我家附近的文革故事


徐星的纪录片《我的文革编年史》,一部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的片子。

我们几个人坐在徐老师家里,一起看这部片子。文革对他们几个年轻人来说是陌生的,我也经常被老人们认为是远离文革的一代。

初中时期,我无意找到一个很大的纸箱,里面有一捆《革命烈士登记表》,还有一大堆武斗时代的宣传资料。我追寻这些革命烈士登记表中记录的战斗事迹,一本本翻看记录武斗的宣传资料,才知道在我家附近,曾经发生过这么多惊心动魄的战斗,曾经有这么多年轻人英勇地死去。我经常漫步的山上,那上百级宽阔的台阶,原来是通向武斗牺牲者“烈士墓”的。后来另一派得势,烈士墓被拆掉了,台阶也被砸得七零八落。我家对面的那个山头,曾经被高射炮密集轰炸。没错,是用炮轰炸。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遇到一个参加过武斗的老板,那时候他被迫躲在山上,下面的革命人民用炮火轰击。

那些文革资料早已被当废纸扔掉,却给我刻骨铭心的记忆。我一次次回想那些战斗故事,那些中学生如何冒着枪林弹雨,抢夺广播站,用铁锤砸开广播站大院的墙,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冲上去,前赴后继奋不顾身。有些被俘者宁死不屈,被活活打死。还有些在战斗中为了抢救自己的战友,一个又一个地冲出壕沟,被对方的枪弹一个个击毙。这些武斗烈士的英勇程度,丝毫不输于抗日士兵。

老人们给我们讲过抗日战争的故事。那时候一个县城来了20名日军,就接管了县城。有几个日军下去接管其中一个乡,附近的村民听说日本人来了,几个村的人集体逃难10公里。后来才知道总共来了6个日本人,没有开一枪。我们家还卖给抗日逃兵几套衣服,帮他们销毁了军装。

在我的家乡,没发生过什么英勇抗战的事迹,也没发生过国共两军的大战,所有激烈的战斗,有些发生在许世友和林彪的下属军队之间,也有些发生在群众之间。那时候,军队武装了群众,指导群众打战。有些传奇故事,现在还在流传。

外婆家的院墙上,到处是机枪洞。那些机枪洞一直到上世纪末还在,一直到老屋被拆除。那时人们躲在家里,把2层被子用水打湿,盖在八仙桌上,枪声响起的时候钻到桌子底下。

一个卖虾酱的乡下人进城,刚走到路口就被打死了,尸体没人收,双方谁也不敢走出来,对峙很久。后来尸体腐烂,长蛆。

医学院的大池子里,浸满尸体。

武斗的战火烧掉了几条街。

后来我出生了,武斗却没有熄灭,一伙人躲入深山打游击当土匪,另一伙人发动多次围剿,却一次次都让富有传奇色彩的“匪首”逃脱。据说2次宣布击毙了他,可是民间传说他并没有死掉。

这些神奇的故事,都发生在文革。那是我的家乡人民战斗最英勇的时代。

徐星的纪录片未被允许公开发行。我曾问徐星:“徐老师您是否要拍一个系列?”我的意思是,拍摄《我的1989》,《1989以后的日子》……

据说,我小时候看过的《革命烈士登记表》,在民政局还有一份。什么时候我们能够沿着这些烈士战斗的古迹,带着学校的孩子去看看,告诉孩子们,在他们熟悉的地方,曾经是多么惨烈的血雨腥风,那些参战的学生、市民和军人,又是多么的具有英雄主义气概,虽然他们杀的是同学,是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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