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1 2009

公告置顶: 《一课经济学》中英文对照版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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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 月10日,一位美国读者在Economics in One Lesson(《一课经济学》)图书网购处留言到,“我昨天刚读完,爱不释手,急着与同事们分享。这本书每个人念中学的时候都该是必读。它谈到了最低工资法、房租管制、充分就业、稳定物价等许多与民生息息相关的经济问题。尤其是‘抨击储蓄’那一章,正中时下次贷危机和金融动荡的要害……”。

《一课经济学》第一版于1946年推出,那时正值罗斯福新政成效卓著的年代。第二版于1979年推出,一课经济学所阐述的政府干预经济的教训被一一应验。 1992年,98高龄的作者黑兹利特还写了一篇<我如何写就一课经济学>的文章,而当年,该书英文版销量已经突破100万册。针对那些广为流传的经济理论或学说中存在的谬误,黑兹利特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批驳,从而帮助社会大众更了解经济世界运作的法则。本书以浅显的文字取代了高深的经济学术语与复杂的公式,为经济学入门提供了一种最为迅捷和有效的方式。该书利用经济生活中的实例,从经济学中最基本的问题讲起,一直讲到最复杂最艰深的问题。我们会借助这些例证,先学会如何察觉和避开那些最粗浅最明显的谬误,直至学会发现和避开那些最复杂最难以捉摸的谬误。

“一课”说来很简单,也就是经济学的首要教训。教训是一句话就说完了。对于不守教训的政府干预经济的政策,要一条条批下去,这样才能让人醒豁。

希望有一天Henry Hazlitt这本《一课经济学》,跟物理、化学并列科学教材,作为中学生的必修课。

附:中文版v200807.pdf 中英文对照版v20090305.doc 中英文对照v200907

了解奥地利学派的出发点对于把握本书很有帮助,即: 

如果尊重个人的自由选择,一项公共政策很难有把握去激发人们的“利他心理”;反之,致力于激发人们“利他心理”的公共政策,很容易滑向限制个人的自由选择。

分工与协作,往往可以让自己以更小的投入获得更大的回报,这是符合“利己心理”的。分工与协作带来了人与人之间的依赖性和难以替代性,为了利己,每个人会权衡得失,并作出取舍。

可见,极度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必须被放到分工与协作中去考察才行。至于公权在禁止暴力和欺诈方面的作用,那肯定是不可或缺的。 至于限制国家行政权力和司法权力滥用对公民基本权利的侵害,宪法要能为公民所用,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该书一些版本译本的图书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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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8 2008

公告置顶: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打擂和几点规则the proofreading p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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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一天Henry Hazlitt这本《一课经济学》,跟物理、化学并列科学教材,作为中学生的必修课。在此利用德赛公园作一个开放的平台,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加入到这个努力中来。

Economics in One Lesson第一版于1946年面市,1948年商务印书馆就推出了中译本《经济学新论》,译者宋桂煌在1947年写的“译者弁言”介绍了相关情况。宋本有助于把我们的认识还原到那个时代。据说,Mises Institute在2008年推出的版本即以1946版为准,而不是后来的1979版,个中缘由我会继续跟踪。

1961版算个过渡版本。台湾在1966年重版过宋本,不知有否更新到1961年版。

1979年版是最通行的版本,此后的40周年纪念版、50周年纪念版只是把1979年版中用作说明的例证和统计数据都有更新到当时的最新数据。1989年湖南人民出版社推出中译本《回到常识——剖析经济学中一些“杰出的”谬误》,译者于小庆。洪君彦在“代译者序”中提及:“推荐译者将此译成中文的美国教授们认为,它曾使无数美国知识分子由此开始了解了经济学。”据说,于本一版一印,才出1200本,也值得去挖掘出来。

1999年、2005年、2008年面市的3个中译本都基于50周年纪念版,热捧之余都有声音认为翻译欠佳。应该说校译的潜力还很大吧。

1999年清华大学出版社推出中译本《一课之师》,译者吴栋、王力等。在“译者说明”中提及王法、齐险峰、李艳、侯红娅等同学进行了初译。
2005年经济新潮社推出的繁体版《一课经济学》,译者罗耀宗。吴荣义、吴惠林、张清溪、詹宏志、熊秉元、薛琦都在译文前撰文专业推荐。
2008年中信出版社推出的简体版《一课经济学》,译者蒲定东。朋友雪峰、海云、冬梅、余江等对该书前半部分作了校译。

我拟以5个中译本,以及网上的相关内容为基础,以撰写日志校译连载方式,利用业余时间陆续放上草稿,根据反馈不断修改。

在校译进程中,我们也发现英文原著1979年的第二版对照之前的第一版,也有相当出入。校译以第二版为主,若有译者发现第一版的相关不同内容值得补充进这个校译本,请在译本中对这种补充的地方作说明。

第二版英文原文可参看http://jim.com/econ/contents.html
第一版英文原文可参看http://www.fee.org/library/books/economics.asp

规则1:我先贴出一个供大家校译的版本;我会比较手中的几个中译本,整理出这个版本,贴在博文顶楼;摆擂台
规则2:若我自己发现有更好的译文,我会直接修改顶楼;
规则3:若其他博友提出更好的译文,我会先跟帖保留废文,作为修改历史记录,然后到顶楼更新;

脚注采用{footnotes:},书后注采用{endnotes:}插入原文。

已经发布blog的编校稿都归集在以下分类中,请点击浏览

http://www.de-sci.org/blogs/dingdong/category/economics-in-one-lesson/

为更加全面记录校译交流的过程,提供一个更加宽泛的切磋环境,我创建了以下分类

校译切磋

作为安全备份和推广,我在mises.org的blog保存最新版本

http://mises.org/Community/blogs/dp/default.aspx

深度参与并指导的网友有:寻正
驻足略微参与的网友有:棒棒儿、曾子后、子平、Wonfucious

目录: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PREFACE TO THE NEW EDITION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PREFACE TO THE FIRST EDITION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 The Lesson (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 The Lesson (3-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 The Lesson (3-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 The Broken Window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3. The Blessings of Destruction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3. The Blessings of Destruction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4. Public Works Mean Taxes(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4. Public Works Mean Taxes(3-2,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5. Taxes Discourage Production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6. Credit Diverts Production (4-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6. Credit Diverts Production (4-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6. Credit Diverts Production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7. The Curse of Machinery (4-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7. The Curse of Machinery (4-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7. The Curse of Machinery (4-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7. The Curse of Machinery (4-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8. Spread-the-Work Schemes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8. Spread-the-Work Schemes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9. Disbanding Troops and Bureaucrats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9. Disbanding Troops and Bureaucrats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0. The Fetish of Full Employment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1. Who’s “Protected” by Tariffs? (6-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1. Who’s “Protected” by Tariffs? (6-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1. Who’s “Protected” by Tariffs? (6-5,6)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2. The Drive for Exports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2. The Drive for Exports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3. “Parity” Prices (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3. “Parity” Prices (3-2,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4. Saving the X Industry (4-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4. Saving the X Industry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5. How the Price System Works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5. How the Price System Works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6. “Stabilizing” Commodities (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6. “Stabilizing” Commodities (3-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6. “Stabilizing” Commodities (3-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7. Government Price-Fixing (5-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7. Government Price-Fixing (5-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7. Government Price-Fixing (5-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7. Government Price-Fixing (5-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7. Government Price-Fixing (5-5)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 18. What Rent Control Does (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 18. What Rent Control Does (3-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8. What Rent Control Does (3-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9. Minimum Wage Laws (3-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19. Minimum Wage Laws (3-2,3)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0. Do Unions Really Raise Wages? (4-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0. Do Unions Really Raise Wages?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1. “Enough to Buy Back the Product” (4-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1. “Enough to Buy Back the Product”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2. The Function of Profits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3. The Mirage of Inflation (6-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3. The Mirage of Inflation (6-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3. The Mirage of Inflation (6-5,6)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4. The Assault on Saving (4-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4. The Assault on Saving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5. The Lesson Restated (4-1,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5. The Lesson Restated (4-3,4)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6. The Lesson After Thirty Years (2-1)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26. The Lesson After Thirty Years (2-2)

Economics in One Lesson校译之 A NOTE ON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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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03 2010

方舟子妻《活着》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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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妻《活着》读后

我是个科盲,辨不清方舟子科普与打假中的真伪。我躲着是非,没有兴趣围观关于寻正、方舟子为人处事的任何争执。我过我的小日子,喜欢政治、宗教、中医、方舟子除外的任何话题。

今晨读方舟子妻《活着》,将心比心,我辈以家庭小日子为最大的人亦能感触方夫人此刻心境。山荆不止一次对我声明:老人孩子都需要你照顾,家里的日子比周围大多数人都艰难,你还要去关心那些(公共领域的事情),你我趁早离婚。

为了这个失序的社会更健康,为了祖国更美好。我相信,这也是每一个家庭的共同诉求。若要论个中是非,则不能局限于一篇文章、一个事件,甚至一个群人身上,必须要梳理要还原,这是一个浩繁的工程,这也是我躲着小是小非的理由(看官:哟——拿捏大是大非的乜~)。非也非也。我系无一技之长的宅男文傻,网上混混儿而已矣。我只能说说我自己这些年得益于新语丝的。

听哥们儿介绍新语丝,说是学术打假的、几个科大出身的人搞的、推崇鲁迅的,说我可能喜欢;那最迟是在2002年底的事;我查了一下,至少当年六西格玛、希望工程徐永光这些我印象很深。是的,我的日子过得糊涂,喜欢凑热闹。此后的四年时间里,我主要通过
xys.dxiong.com
这个镜像浏览新到,有时访问不了,也换换其它镜像。每天开电脑之后总要先上新语丝看热闹,提提精神。偶尔也把新语丝上的帖子搬运到本地论坛。再者就是反反复复叮嘱老爸老妈及身边的人远离中药、远离保健品,表面上收效甚微,但我相信他们至少有印象。

2006年底能访问新语丝读书论坛后,就少有去浏览新到了。此后陆陆续续掏钱买了数十本《科学成就健康》赠亲朋好友、赠社区图书室、赠残疾人租书摊等。还赠送了数本方舟子的其它著作。那时认同的是如何让新语丝科普从线上走进线下。

2007年3月home已经在筹办后来的读者网博客的事了,7月份Yan出来设计内容架构,我还去献疑泼冷水。9月老方热心推荐该博客网,此时我这个混混儿刚开博“与高人为邻(好像是bluesea语)”,转而感叹:“现在看来博客让大家有了根据地的感觉,百花齐放才是春”。到12月份,eddie又推出了新语丝的英文博客。那真是激动人心的2007。直到2008年11月初,每天通过读者网去阅读新语丝的仍有3000~4000人。不过那时,读者网已是去留无定了。总体感觉,“对于读者网,大部分新语丝网友是了解的、理解的、认同的”。那时朋友聊天还在回顾初衷,大家热心,有替舟子的主力军作侧翼的意思。

2008年11月底,读者网交接已提上日程。此时,《一课经济学》校译博客刚做了两个来月,寻正刚加进来做新一轮的校译和指导,中英文逐段对照版刚起步,我不得不去
mises.org
开博留后路了。我问Yan,“有没有考虑,读者网交给新语丝,德赛就不办了?”Yan回答,“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后来觉得还是有一些人期待我们办的。我们也觉得,不能新语丝那样一个声音”。校译博客因此得以有始有终。2009年8月起,《一课经济学》搜狐博客(德赛公园开放式校译本)在搜狐财经博客群首页推荐,该博仅30篇,自09年10月之后再无更新,如今点击率已过16万。

这是一个屁民在新语丝的感召下,在读者网植根,在德赛成长的故事。没有什么光鲜的,我至今分不清校译、改译、重译与抄袭的界限,同时期待内行早日拿出译文质量更佳的译本,以飨读者。而真正不朽的收获是以新语丝为跳板结识了新朋友,在于心灵秩序的重建。

心灵秩序的重建是社会秩序重建的前提,反之,社会秩序并不必然带来心灵秩序。因为,古代讲自然法,那是超越社会的正义,而现代意识形态取消了超越,法律也沦为Fiat
Law,人造世界框限住乃是无法框限的心灵,毕竟,人的心灵是超越的。所以,在超越性没有被迎回公共领域之前,社会秩序的重建端赖个人心灵秩序的重建(看官:哟——宗教也冒出来了)。非也非也,这里仅尊重心灵的真实经验,而教条教义,当其转离真实经验,它已经沦为人造体系的一部分了。

在所谓的后现代思潮中,个人主体往往被形容为一个“洋葱”。我们一层层的剥皮,去寻找其存在的实质,却什么也找不到。不难看出,洋葱手法是这样的:首先,它把超越人造建构的通路封闭;其次,它开始打造并升级超级人造体系;最后,你开始意识到人造体系是裹尸布。故事并未就此终了,出路在于回到历史的起点和逻辑的起点,去质疑人造体系的前提,而不是停留在解构人造体系本身。也就是说,你要去把最初被封闭的通路打通。

读罢碧声的杂感,我的第一反应是科普有风险。当然,若要进一步刻画其风险,你还必须刻画科普的界限。或许还必须顾及法律保障、媒体良知等。如今的社会秩序怎能让我开口说支持方舟子呢?这不明摆着把人钉上十字架风干么?不仅不支持方舟子这样继续,也不支持寻正重蹈其覆辙,以及无超越性的科学、民主、法治,统统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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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1 2010

我是羽戈:“隐微书写”与“显白书写”:两段思想札记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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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 http://shenyuanzhuren.bokee.com/2798812.html

……以上的考虑使得笔者就存在于柏拉图对话中著名的“隐微书写”与“显白书写”这个问题提出另一种解释:哲人这种书写规则起源于哲学言辞本身的特性:它致力于表述“实在”,但又由于其“属人性”,而无力精确表述那个近乎神性的“实在”。所以,“隐微书写”与“显白书写”的书写方式想要掩盖的不是所谓哲人关于“实在”的“真理”,它要致力于掩盖的是哲学不能表述这一真理的这个事实。换言之,它要掩盖的不是一种具有政治破坏力的神圣知识,而是哲学无力探达这一神圣知识的无能、人类智慧的无能。与此相比,所谓“政治迫害”导致哲人这一书写规则的说法显得太外在于问题核心了,这一说法只是另外某种更深原因的结果。与此问题直接相关的是:正是哲学的这一无能才迫使哲人必须成为立法的哲人,必须成为政治的哲人——用“法律”来填补“哲学”与“实在”之间的真空,甚至用“法律”替代“实在”,用“对实在的追寻”替代“实在本身”——否则,哲人断难把哲学的沉思证成一种生活,因为凡是生活都是行动,都是政治的。从这个意义讲,哲人逃避政治迫害的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去为政治立法、成为宗教大法官、成为迫害者。也只有这样,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才得以完全。换言之,“被迫害”是哲学生活的未完成状态、穷匮状态、窘困状态,而“迫害”则标志着哲学生活的完整状态。这可能就是苏格拉底把哲学从天上带到地上的最终原因,也可能是柏拉图远赴叙拉古的最终原因,更是中世纪阿拉伯—犹太文明传统中的大哲人无一不是以立法者与宗教大法官的身份侧身宫廷,致力于监管自身文明的伟大律法及其所支配的政体与生活方式的最终原因。

以上的考虑:参照柏拉图:“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真正严肃的人在真正严肃的事情上面从来不立文字的原因,以免他们成为公众的嫉妒与愚蠢的牺牲品。因此,我们的结论只有一句话:当我们看到某一个人的文字书写时,不管它是立法者的律条,还是别的任何形式的什么东西,它们都不是这个人最严肃的工作。”

——见林国华《柏拉图的“叙拉古”与狄翁的“友谊”难题》
《诗歌与历史:政治哲学的古典风格》第21页注释1

在思想上,随着德希达的去世,我自己已经明确感受到德里达思想的重要性,尤其是他对“心灵书写”(与弗洛伊德的象形文字的灵魂书写和策兰的幸存书写一道)和“幸存写作”(生命本身即是幸存,自我就是哀悼)的思考,让我彻底明白了:柏拉图的写作问题在根本上不是“显白和隐晦”对立的问题,而是“写和不写”的问题,后者更加根本,显白和隐晦其实只是“写与不写”已经确立后,再去选择如何写作的方式。
对于施特劳斯:《迫害与写作的艺术》是从迫害出发的,因此,如果柏拉图的写作是幸存写作——对生命和自身幸存和存活的思考和感谢,那么,即是让苏格拉底不再第二次死去,即是在自己的写作中让苏格拉底幸存——这是写作的文本政治和生命政治的问题,当然,就没有柏拉图自己的写作了,因为他也是被写者!所以就不奇怪施特劳斯的很多弟子们不懂乃师在一个所谓民主时代还有什么隐晦的问题了,更不是什么高贵的谎言的问题,除非这个谎言与幸存和见证者可不可能联系起来思考。
即是说:苏格拉底的不写作,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他不去写,而是源初意义上的写作是不可能的——因为生命是幸存,你的灵魂(psuche)在他人的哀悼那里,对于柏拉图,这个幸存更加明确——没有所谓的柏拉图的写作,只有对年轻美好的苏格拉底的写作——因为写作是哀悼和回忆纪念,这样我们就理解了知识即回忆,灵魂不死的论证——不是什么心身二元论,如果从哀悼和幸存写作来理解,就是自己的自传和完成的写作是“不”可能的。因为“哀悼的结构”是:哀悼它者(自己的过去和回忆)——自我哀悼(自恋的当下)——被它者哀悼(作为死后的幽灵的存在幸存方式):所以,德里达说:心灵是它者的发现!
因此那些不懂得德里达对柏拉图“药”的解读的人,说什么“撕书式的”阅读法,完全是没有认真读他的书,也错失了柏拉图写作的根本问题。

——见夏可君《论德里达(或德希达)幸存写作的意义》

【作者: 我是羽戈 <http://shenyuanzhuren.bokee.com/2798812.html>】【2005年09月3日 星期六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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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8 2010

舟曲vs凯恩斯主义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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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你看当前经济景气,凯恩斯起作用了!虽然老姜涨价,不过专家说姜的生长本身有个三年涨三年跌的周期。都有空调了,家家还保持着吃绿豆稀饭、喝绿豆汤的老习惯,没有必要嘛。刺激经济,农产品涨点价是有的。你看,其它商品物价还是很稳定的。

A:这景气还不是在靠房地产在吊命。前两年你们还说要调整产业结构,现在变本加厉一边倒,说话不算话。一个靠谎言支撑的社会能发展成什么样。看看身边这些楼盘,好多都是本地国企下面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有机械厂的、有化工厂的……更多是直属政府开发区的股份公司开发的。县上的配件厂,一个私营企业,是我们的供应商,配件不搞了,傍着大房地产商去林区开发楼盘去了。房地产业还跟其它产业争原材料,我厂外购木包装涨价太频繁。

K:房地产不仅是投资,同时也是消费。这是过去认识不足的,大家都愿意住得更舒适。

A:我兄弟他们俩口算是很挣账的,房子买得早,月供500元的按揭这么多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你看他们那些小同事,如今月供1000元、1500元。真替他们捏把汗。这是二三线的中等城市哦。福利分房之后,第一波是靠二老一辈子的积蓄,第二波是靠房贷。如今积蓄榨干了,贷款刚还完。房价已是当年的四五倍。

K:不可否认,如今的房子质量越来越好。房价在涨,工资也在涨。农民也可以进城买房,改善居住条件。农村土地政策不变的前提下,城市房地产仍有发展空间。

A:农村算是彻底毁了。一开始枪毙地主,再怎么说地主算是愿意投资农村、并且有恒心的投资人。再后来逼迫农村人通过考学跳农门,想想吧,老父老母起早贪黑忙庄稼,姐姐妹妹远赴新疆蒸馒头,不都是为了这个复读了四五年的兄弟考上民院师院什么的,能成为一个城里人么。都说教育是最大的逆向支付,二十年下来,农村的人才硕果被城市收割走了,西部的人才硕果被东部收割走了,那些硕果代表了本地全部的投入啊,深圳不正是这些穷地方建设起来的吗?现在更要命,你要农民抛弃祖上的基宅,去城市买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农村的基业洗劫一空交房款,住得更舒适。

A:就拿甘南为例。甘南人一辈子的梦想是在兰州买套房子养老。是的,年轻时在高原拿身体本钱换来高原补助缺氧补助等高工资,等退休了口唇也乌黑了,下到省城养老。很多甘南人都到兰州的什么沟沟买房子,那沟构也是荒山坡下容易滑坡泥石流的处所。玛曲湿地的退化、牧区草场的退化与游牧改定牧,过度放牧有直接关系吧,高原草场最需要的是靠游牧轮牧修养生息。你看那牛羊过载的样子,草都不是被啃光的,而是被万千蹄子踏死的。城里人涮羊肉,什么小肥羊、草原羊夜夜客满,超市牛羊肉供应丰足。真是拜草原兴发之流所赐,草原的蛋白质都被城里收割走了,氮无法循环入土壤中,那草场能不荒漠化么?高原植被的生长期一年才四五个月你们都不放过。

A:林区更是目不忍睹。房地产开发、基础设施建设对木材、石材及矿产品需求量不小吧?为了更有效的掠夺,还需要拓宽山区的道路,还有配套设施建设。这样的发展就没有代价么?对于泥石流,你也可以说,凯恩斯起作用了!

K:现代市场经济更为复杂,宏观政策的核心的确是控制波动的幅度,凯恩斯主义的优势在于动员闲置资源,代价是难免的。经济总量增加了,原本看起来很大的代价,就会相对变小。

A:你们当然是在鼓励粗制滥造以缩短消费周期、鼓励铺张浪费以缩短消费周期。央行垄断货币生产的体系需要加速这种内在的腐败来支撑。惟有豆腐渣产品、豆腐渣工程才能让法币体系下的经济之轮运转不停。这就是法币体系下货币生产者理性与其它产品生产者理性的共谋与共识。

K:法律与规制日趋完善,出现问题总会有新的规范去约束它。

A:法币体系下存在一种普遍的分配效应,是无法约束的。货币生产在进行一种再分配,它将实际收入从新货币的后来的所有者分配给新货币的先前的所有者。这种再分配无法通过预期来抵消。即使意识到它的市场参与者也无法阻止其发生。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拼命让自己在这一分配进程的相对位置尽量靠前,向新货币的先前的所有者提供产品和服务,最好是赚新货币的生产者的钱——如今也就是想方设法去拿政府订单。

A:换了我自己,砍自家山上的良材进贡给上级是最理性的选择。泪奔……

 

(附:2008年06月18日的《深圳特区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泥石流滑坡频发威胁甘南重建》的新闻报导,里面舟曲县县长迭目江腾有一段话发人深省:“我们舟曲过去为国家贡献了上百亿立方的木材,为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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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4 2010

人之存在的基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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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生存境况是怎样的呢?不仅我们的生命有限,为了眼前的生存和财富,我们所能做出的选择也不尽完美。不过,我们的心灵应该朝向远方敞开。虽然这个远方是永远超越的,是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但我们的意识将因之而敞亮。
不过,人总是很想抵达彼岸,很想把远方据为己有,我们的意识将因之而幽闭,因为这里的彼岸和远方成了人为的东西,例如一个倾慕的偶像,或者一系列既定标准。

踏入社会后,我们有时将心灵朝向仁爱的宗法礼制、朝向谆谆的教条教义、朝向完善的法律规制、朝向完美的意识形态,简言之,朝向一切优秀的人造体系而非朝向自然。此时我们无法获得真实的经验,而惝恍于虚假之中。

人造体系旨在打造和维持稳定的社会秩序,但它不带来持久的心灵秩序,因为它本质是一种遮蔽,是对心灵秩序的破坏。当出现普遍的心灵失序,人造体系便成为空壳或腐败,社会秩序每况愈下。

例如鲁迅《狂人日记》中写道: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一般说来,人造体系最终都会滑向法压世界(Fiat World),那是由王法(Fiat Law)编制的世界。

当你进入一个法压世界,你会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有结社,但它只能是法压的,这个世界有大规模的分工协作,但它只能是法压的。这种表面上看起来与自由世界没有差别的情形是多么的奇特。问题出在这里,Fiat
Law为我们编织了这样一种世界,它消灭了社会,消灭了自由结社甚至是自由协作。

比较一下,在自由世界,公权是“法无明文规定皆不可为”,私权是“法无明文禁止皆可为”,我们一般称为“由法律统治”或法治。Fiat
Law编织了这样一个世界,诸多政府例令明文规定除了特权可为、其它一切皆不可为,它表现为由例令统治的人治,我们将Fiat音译为法压。在这样的世界,不经授权而邀约他人一起去做好事也是有风险的。

在法压世界,政治治理不再局限于社会成员的生命和财富,它必然干预思想自由和讨论自由,必然干预心灵自由和道德自由。其中最明显的一点是任何人不得质疑人造体系的前提,它只允许你在它的体系框架内讨论问题。当然,在它的体系框架内,无论话语权还是权柄都操控在统治者的手中。

当社会秩序的恢复不可能再依靠外在的人造体系时,或者,对人造体系的依赖必然带来心灵失序时,心灵秩序的重建将不再是个人修为的事情,而是社会的普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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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04 2010

[推荐]沃格林:世界-帝国与人类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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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zhongguosixiang.com/viewthread.php?tid=14304&page=1
 发表于 2009-4-30 10:06 | 
[原创] 世界-帝国与人类一体
世界-帝国与人类一体
作者: 沃格林/著 心岳/译 【网络首发】
世界-帝国与人类一体

                               沃格林  著
                               心岳    译
乍听之下,探究世界-帝国和人类一体这个话题显得是桩没有把握的事业。人的想象力翱翔于人类历史;它唤起古代帝国、中世纪帝国以及现代帝国;它让人回顾诸般帝国统治世界的主张。这个课题显得漫无边际。更有甚者,世界-帝国一词尽管普遍用于史学著作和政治学,但其理论意义至今还没有得到足够充分的探索,因此,研究材料本身的无边无际本就困难重重的境地又因概念工具的不胜任而雪上加霜。既然如此,在一次讲座中,面对这个如此巨大而又探索不够的话题,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呢?

不过,上述这些情况恰恰为此项探究提供了理由,况且,考虑到种种对我们构成威胁的统治世界的主张,这一探究还具有紧迫性。当然,真正值得怀疑的,倒不在于这一尝试的理由和紧迫性,而在于就研究成果而言,这一探究有无智慧。关于政治的哲学,就其当前的状态而言,是否容得下值得去努力的成果?对这一问题,我是乐观的,但希望不是过于乐观——这不是说,如此复杂的话题用一次讲座就能穷尽,而是说,要将问题大致梳理出几条主要线索,我想至少还是可能的。

但在进入分析之前,我们要对世界-帝国的含义作些初步的理解;正如我已经提到的,如果该术语的概念内核过于不确定,达不到运用目的,那么,我们就最好把论题放到具体背景中去,这就要求我们先简要地回顾一下帝国的历史现象及其与人类一体的关系。

                           一

历史学家大都同意,古代史上的某个时期显然具有世界帝国时代的特征。这个时期大致开始于公元前6世纪,伴随着波斯人扩展到美索不达米亚,东至印度河,西至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和埃及。在其自身地理区域,波斯人的多文明帝国建制随后被亚历山大及其继任者征服,并最终被罗马和萨桑王朝的帝国征服。在随后的波斯人和马其顿人的征服浪潮中,大规模统治的新模式被孔雀王朝在印度模仿。同一时期的传统中国经历了周朝的混乱,并最终导致第一个中华帝国的创生,历经秦始皇和汉朝而始成。就我们所知,中华帝国与更远的西方的事件毫无因果联系。

与跨越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人居领地的(ecumenic) 帝国之创生相平行,还出现了著名的精神层面的突破。自19世纪初以来,随着历史资料和日期开始得到精确的界定和知晓,这种精神突破让历史学家、尤其是历史哲学家深为着迷。和诸帝国相应的是,在精神突破层面,中国出现了孔子和老子,印度出现了佛陀,波斯出现了琐罗亚德斯,以色列出现了诸先知,在希腊则出现了哲学家,他们标志出人类历史的新纪元。在当代,柏格森、汤因比和雅斯贝尔斯的讨论都已经彰显了这种突破的根本重要性。柏格森将之概括为“灵魂的开放”,这是无可挑剔的告诫;雅斯贝尔斯则概括为轴心时代,因带有敌基督的偏见,此说尚有刺可挑。因此,与这种帝国扩张的突破相伴随的,是精神视阈和智性视阈的开放,把人性提高到意识的新水平。

这两种现象的平行暗示两者间存在关联。当然,这不是因果层面的关联,因为,声称精神的开放是由帝国扩张引起的,或者声称帝国的创建者是受先知和哲学家激励的,都将是简单化的推断,因为,只要去参考历史事实,这很快会被证伪。不妨说,这是本体论的关联,即,在权力和组织之区域与人之生存的精神穿透之区域的相平行的现象,显示出意义的平行,仅此而已。因为帝国之为世界-帝国,非靠现代人的宣言,而是靠着被历史文本所证明的各自的自我解释;精神的突破也伴随着这样一种意识,即,去实现人之生存的新真理。意义之亲和性微妙地相系于帝国的创生,这一帝国声称代表人类,靠的是提出代表性人性主张的精神之光。这两种平行的现象,尽管不是互相导致的,但根据其轮廓隐约可见的联合,可知它们都是历史型构(configuration of history)) 的组成部分。再者,历史的主人公(dramatis personae)对这种亲和性很有意识,并加以奉行。富有意义的型构作为整体是超越因果的。在此型构内,涌动着系统论述史实的史著撰写的动机 ,由此导致在帝国秩序和精神运动之间的联合(associations),比如,阿契美尼德帝国与琐罗亚德斯教的联合,或阿育王帝国与佛教的联合。尤其能表明对这种本体论层面亲和性的意识的,是中国和罗马的情形,在那里,行政当局对帝国境内的种种神学进行了一系列的试验:在中国,采纳了道教、儒教和佛教的试验;在罗马,帝国君主政体之初首先采纳城邦的自由神(theoi eleutherioi)——被认为是赋予帝国“自由世界”特征的神,后来又试过埃米萨的巴力和太阳神,最后是基督徒的上帝。在诸平行现象当中的这些试探性的和试验性的联合,基于对它们的亲和性的承认,应该被归入型构之类型概念。我们因此得到世界-帝国的第一层定义:这种帝国超越了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类型的严格宇宙论的帝国。

由代表性人性的感召力所渗透的权力组织,也因此是人类的代表——按照历史现象所呈现的,那也许是世界-帝国之定义的核心。揭示了这一概念内核后,就本研究的目的来说,不同类型的帝国的具体差异也就无需多言。我们这里所考虑的帝国的第一阶段的特征就可以归纳为:帝国创生和精神闪亮的平行,对现象之亲和性的意识,试探性和试验性的联合。在帝国的第二阶段,意义的亲和性和联合的必要性被广为接受;也许正是这个缘由,联合变得如此稳定,乃至我们可以说有一种帝国的正统。这是出现了一些新社会的时代,与之相符,我们有不同级别的文明:西方的拉丁基督教帝国,东方的希腊基督教帝国,伊斯兰帝国和远东的新儒教帝国。印度的情况显示出明确的独特性——没有正式权力组织的印度教正统,我们在此不能加以处理。大约到了公元1500年左右,第三阶段开始了,此时期暴露出正统帝国的稳定性是骗人的。全球的可迁移性开启了帝国扩张的新视野,而西方诸民族国家成为相继的权力中心;那是西班牙和不列颠帝国的时代,太阳在那里永不落山;还有,在美洲和俄罗斯,大规模组织又形成进一步的中心。从精神侧面看,与此时期同时,诸个正统的构塑能力开始衰退,在争夺代表性人性的尊贵地位的斗争中,诺斯替运动兴起,成为强有力的竞争者。当前,人们还不能概括出明确的特征来作出这样的判断:正统的脱离联合(dissociation)已经到了让位给了新的联合 。诸个新世界在形成——一个新的“自由世界”,一个共产主义世界,第三世界(troisième monde);新的公民神学 正在形成过程;帝国与精神的联合又再次成为试探性和试验性的。

这些反思对于主题的初步理解将足够了,可以作为恰当分析的预备知识。

                            二

分析应该从某一时期普通公众所接受的词汇意义开始。通过科学的推进和对自然的控制而增进权力,此乃时代的焦点,既然我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我就从世界-帝国的如下含义开始:对全球相当可观的一部分地方以及相应的可观的居住者的统治。组合词中的“世界”,不论是地域含义还是人群含义,都是统治对象;这是已知数,即,给定的事情。在此含义中可以看出一种知识氛围,在这种氛围下,工具主义的态度被扩大到人身上,并最终扩大到整个世界。

这个时代所钟爱的统治对象之含义是理论上有用的出发点,因为,正是在工具主义的态度超出物领域的扩张之举中,缝隙得以打开,而透过缝隙,我们可以把分析之楔子打进去。对无生命的事物,作为对象来使用和管理是可以接受的——即使在这方面也仍然有问题潜伏在背后,即,作为人之居所的宇宙而不是人的目的的无条件手段,也就是容易被玷污的自然这个问题。但是,人被作为统治对象显然提出了伦理问题,这个问题在18世纪激发出康德的假定,即,人本身是目的,不能被用作某个目的的手段。这里不是说这个假定是理由充分的——因为人本身是目的的话,那他就失去了神的形像的地位,而神的形像才是人之不可触犯的尊严的源泉;在当代“生存”之途中(在此,我使用了生存主义者的行话),人正在变成是自我照料的——而是说,恰恰因为其世俗主义扭曲形态,康德形式的这一假定应该被视为一种抵抗之举。尽管显得含混不清,但这种抵抗针对的是心理学管理的理论和技术,因为那是法国启蒙哲士(philosophes)在18世纪中叶后已经发展出来的,其实质是正处于优势地位的工具主义精神。

随着工具主义的态度扩展到世界本身,我们就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即,把超越的象征错误地处理成近在手边的事物。因为,假如“世界”意味着领地的扩展作为统治对象——罗马法律语言所用的含义,即把整个地球(orbis terrarum)说成是帝国司法的领地——我们就陷入了没有边界的空间与帝国领地的地域有限性之间的不相符合。不过,这个不相符合是帝国的理论家可以克服的,至少可以自圆其说。譬如,在蒙元帝国,大臣们假定,普天之下的所有土地在法律上都是帝国的一部分;现实的限制只是被看作实际(de facto)处境。结果,蒙元帝国从来就不是靠战争扩展;领地扩张就被纳入帝国处置反叛臣民的法律形式。同样类型的建构在所谓的西方列强与扩张性的共产主义之间引起困难。赫鲁晓夫在某次访谈时提出著名概念“现状”(status quo),在这个词中,共产主义的假设昭然若揭;“现状”意味着这样的承认:承认共产主义之革命特点,承认它必然扩展到还不在它掌控的地区,承认这一过程的不可逆性,其意思是,非共产主义地区可以成为共产主义地区,而共产主义地区不能成为非共产主义地区。尽管这一建构在精神上比蒙元的要稍微精致些,因为帝国扩张之举是解放战争而不是臣民的服从(而非共产主义国家至少是蒙元方式的“战争罪犯”),但在实质上,那还是蒙元的实际处境假设,即,到时候,这种实际处境会被引向与法律处境相一致。这是马克思早就预见过的帝国发展的一部分,也是俄国革命所固有的,对这样一种发展,列宁已经贴出了“中亚细亚”的标签。

然而,即使是最好的建构也不能消除所谓的世界-帝国的空间限制。不过,持续的不相符合在具体处境下可以用广为流传的世界概念来加以模糊。比如,在对抗希腊的波斯战争中,如果我们能够相信希罗多德,攻击的动机之一是通过添加最后一片未被征服的地方来统一整个世界。如果世界被理解为“人居领地”,即人居住的地球表面——当然是就波斯当局所知的范围而言,这个观念是有意义的。然而,如果扩张的实际进程表明,人居领地比预想的远远要大,这个观念就必然与实在相冲突。这恰巧也是亚历山大遭遇的情形。当他突进到印度,直驱由大洋之神俄刻阿诺斯所限制的一个世界的边缘。在印度半岛,丰饶的次大陆依然向前蜿蜒,一望无际,他的军队开始叛变了,因为亚历山大的部下并不怎么关心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有待征服。与此相逆,我们当前的理论问题就浮出表面。因为工具主义的态度是在事物的范畴内运作的,尽管世界并不是一个事物;因此,工具主义者在哲学上就是拘泥于字面解释的人(literalist,或译作“字面主义者”) 。这种人把超越象征转变为资料(datum,拉丁文原意为“既定的事物”),如果这资料在当前这一刻不在手中,那么也是可以被拿到手中的。正如我已经提示的,在世界-帝国的建造中,隐约的字面主义者还讲得通,只要空间的无边无际在经验上还处于意识层面以下,并且,在那样的普遍意识内,只要居住着民众的土地之实际范围并没有被充分知晓。到了罗马帝国时期,此类字面主义者已经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力量。罗马的“整个地球”(orbis terrarum)可以毫无情绪波动地共存于睦邻的萨桑王朝的世界-帝国,并且当时也知道,在印度和中国,也有人居领地的进一步扩张。这种根本不需要放弃世界-帝国观念的承认向我们表明,除了工具意义的统治之外,还有其他因素进入了世界的创制。我们现在就来探讨这些另外因素。

不过,我们首先岔开几分钟,看看现代时期的字面主义的复发。有人会以为,现代科学创造的世界图景会抑制此种世界-帝国观念,即,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领地扩张的统治。然而,此观念仍然明显可察,首先是在全球控制时期,其次是在所谓的空间时代。

以西方发达民族国家的某个大都市为基础,帝国创造已是多元,这样的多元已经排除了任何一个大都市对全球控制的垄断。不过,人们依然可以说,就西方列强而言,尽管相互是对手,相互会打仗,但西方对全球的控制达成了目的上的统一,这显明于1713年的《乌德勒支和约》与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的“四国同盟”所建立的权力平衡原则。19世纪确实目睹了一个西方的世界帝国(imperium mundi)——尽管相比一门心思放在当下任务的帝国缔造者,我们今天也许更能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我们现在正在承受他们的活动所带来的后果:一个反抗西方的世界。

更精致一点的则是空间时代的字面主义。有那么一个理性——科学的和军事的——前沿兴趣领地:通过火箭探索空间;但还有一个让人梦想征服空间的情绪上的动力机制。但是,我们必须问,对于空间,人能征服什么?地球的表面已经穷尽;自地理大发现时代以来,这在原则上已经众所周知,地球成为一个有限的人居领地;古典的人居领地还有“地球”之“上”,但现在,地球没有“之上”。在什么意义上,空间是可征服的地球之“上”?对这一问题,我们发现了做梦水平的奇怪答案。在有关空间的人居领地的幻想作品中,我们的地球已经获得了一个想象的“之上”,从创作科学幻想小说和搞笑连环画的文学天才那里,发展出外星生命的种种猜想,猛然陷入具体可见的字面主义,这在下述现象中昭然若揭:对威尔斯(Orson Welles)的《火星人进攻地球》事件的大众狂热(某著名大学的两位导演急冲冲光临假想的现场以观察事件),或物理学家实际进行的实验,比如,向其他人居星球发射或者接受信号,或对飞碟的狂热。这些现象的病理学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探究;但即使在目前阶段,人们还是可以说,这些人把可以征服的人居领地这一形象投射到了无边无际的空间。

如果我们回顾现代时期之初的一个中型案例,此类幻想要解决的问题也就更为清楚。当时,地球之全球延伸占据了人们的想象。在托马斯•莫尔爵士的《乌托邦》 ,我们听到一个全球漫游者向他的朋友解释,他在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同样自如,都可以像在家一样,这是因为每个地方与天的距离同样遥远。朝向永恒的基督徒旅行者正准备成为穿越空间的漫游者;他还没有完全丢失这样的意识:旅行的终点在此世之上;但他已经变得足够安然,不去得出结论说,一个人恰恰可以待在原处——假如漫游于此世并不通达某处,而是通达于乌托邦,即乌有之处。我们可以估计到,在精神氛围上有巨大的变化,假如我们考虑到莫尔在面对轻微的全球扩张时依然能够区分某处和乌有之处,而如今的大量群众似乎已经丢失了这一感觉。尽管在今天面对我们想到哪就到哪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但和以前一样,我们离边缘依然遥远。当无边无际的空间被提升到意识水平,成为潜在的统治领地,字面主义的态度揭示了其根本上的无意义性。

                          三

工具主义是精神的坠落,字面主义则是知识的脱轨。它们在任何时候和不同历史处境都可能出现。如果这两个特点同时出现,而且强劲到成为一个时期的标志并形成自己的语言,那么,哲学分析要从这些被广为接受的用法着手的话,就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这是因为,起始点的腐败本质使得哲学分析无论在理论方面还是在历史方面都难以达到目标。

这样的分析被迫处于理论上不完整的境地,因为,靠这种分析的手段,我们从无法指望的材料中难以推断出比材料所能容纳的更多的结论。如果帝国的初始概念是工具主义的,世界-帝国的大量含义就会被扭曲,即使不说丢失。如我前面所说,比工具意义上的统治更多的因素进入了一个世界的创制。

不仅如此,工具主义的帝国概念,按其可能有的缺陷,本身是自有其本的历史现象。虽说我们的分析的主旨基本上是理论的,但也顺带描述了帝国概念的一个历史阶段。即使这一历史描述还不能达到其目标。因为精神的坠落涵盖了相对较低的意识层面,而且,作为结果,工具主义的概念并不包括对其自身动机的明确反思。所以,我们要做的分析无法一下子就去证明根本的无意义性,而让现象的病理学背景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

基于这些观察,探问必须沿几条线索推进。首先,世界-帝国之含义被丢失的部分必须得到介绍;我们必须搞清楚,要理解世界-帝国,其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二,不完整的历史描述必须由其他资源来补充,这些资源必须有助于认识当代工具主义的病理学。

先来看世界一词的含义。这个词代表了哲学分析上的非同寻常的困难。但我不应该用技术细节为难你们。其实,靠词典就能穿越到事情的核心。词典将为我们划出西方基督教的和古代异教的用法这两大领域。

也许让你们觉得惊讶,《牛津词典》给出的“世界”之第一个定义为“人之生存”,进一步的则是,生存之状态,或生存之相或生存模式。此意义显然源起于基督教格调,因为我们说此世和超世,世俗的生存和神圣的生存,进入此世或退离此世,旧世界和新世界。由此,这个含义可以引申为概括某历史时期的生存模式,比如,古代世界,中世纪世界,现代世界;文明之地区的生存模式,比如,西方世界,自由世界,共产主义世界,第三世界;艺术创作方面,比如,莎士比亚的世界,巴尔扎克的世界。《词典》列出的第二和第三意项才更切合“世界”,即,地球或宇宙,人类。整个人类或其中一部分,还有时装世界,大世界,等等。
关于这个词在古典时期的含义,我参考了李德尔(Henry George Liddell)等人的研究。在希腊语中,宇宙(kosmo)主要指一种秩序。它是这样一种秩序,人在秩序中坐或躺,作为或不作为,在秩序中,事物存在或不再存在;它可以是好行为,纪律,一种自然的或被建立起来的秩序;再者,它还可以指一种秩序及其定规者或创造者,由此引申出设计美丽的人造物,比如装饰或装修;最后则是“宇宙”意义上的秩序,宇宙及其秩序,地球的秩序,天堂的秩序,地狱的秩序。在后期希腊语中,宇宙(kosmos)与人居领地(ecumene)成为同义词,即,有人居住的世界,比如,尼禄被称为整个宇宙的君王;同时,宇宙与《牛津词典》列在第一的词义,即,基督教的“此世”含义融合在一起。拉丁词“世界”(mundus)显示了相似的意义链,从装饰和装修到宇宙、天体、全部地球、人的世界、人类和世人意见的和谐秩序。

古代和现代的词义组都包括了成为主导性的工具主义的世界-帝国概念中的领地和人民要素;但是,还远远不止于此。在词义中似乎还存活着一种欲望,要在语言上表达弥漫到存在之所有层面和作为整体的存在的实质秩序。更进一步,尽管想要弥漫到存在之所有领域的这样的欲望有其共同点,但它们并不以相同的方式实现它们的目标——把握世界的道路似乎远不止于一条。对差异的感觉似乎比对差异的描述来得容易。可以说,两组词义在涉及某些领域(宇宙,天地和人类整体)时要比其他领域也许有更清晰的重叠;而两组词义不相同的领域恰恰是决定各自词义组之格调的领域。在古代一组,重点在可见者和外在者,卓绝意义上的宇宙秩序;在基督教这一组,重点是人的内在秩序。含义的差异显然反映了现实的历史过程,其中,世界-超越的上帝之下的人的生存之经验,和在一个包括诸神和人的宇宙中起初的更笼统的生存经验,已经区分开来。在语言侧面,我们回到了与超越了宇宙论帝国的大帝国之创生平行发生的精神迸发现象,回到了代表性人性和人类的帝国式代表的平行现象。

有这些材料记在心上,我们可以尝试更为精确地形成与我们的探问特别相关的议题。

有待区别的是两种经验,一种是对宇宙的原初经验 ,即对一个“充满诸神”的宇宙的原初经验;另一种是历史上次生的普世(universe)经验,这个普世在一个超越了世界的上帝之下。为了这些经验的恰当表达,某些象征形式(symbolic forms) 已经得以创造。宇宙经验通过神话来表达自身,普世经验则通过哲学和神示(Revelation)来表达。在原初经验中,重点在可见的-神性的秩序,人的生存则整合进此秩序;在次生经验中,重点是超越的-神性的秩序,向着此秩序,人调适自身生存。尽管它们分配的重点不同,但它们都是存在之同一个总体结构的经验:在笼统的宇宙经验中,向着神性秩序的礼仪性调适,如同向着可见秩序的实用性调适一样,是必要的;在上帝之下的普世之更为细致区分的经验中,向着可见秩序的实用性调适,与生存向着“不可见尺度”的调适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两种情况中都重要的,是人之生存的真理。此处的真理是指,愿意同时理解和接纳人之境况(condicio humana)——尽管它要求朝向超越存在之分别的(differentiated)经验的迈进,以便直接确立这样的洞识:世界的秩序不单单是此世的秩序,而且还包括“之上的世界”的秩序。

故此,世界远不止于可见的秩序,“世界-帝国”也就远不止于对领地和人民的统治。建立帝国是世界创生的尝试(essay),遍及存在层阶(hierachy)的所有层级。这一尝试总是联系于不可见的秩序,经由生存向着超越的存在的调适 ;此乃此世内真正的生存之召唤,通过在“之上世界”之秩序中的参与。召唤与“看不见的尺度”相调适这一特性,使得人类的帝国创生与世界可以用同一个尺度类比地衡量,把“世界感”赋予创制的帝国——这种世界感永远不能从广袤的物质扩张层面中得到,因为物质的广袤性总是有限的,必定永远无法与可见的普世之无边无际按照同一个尺度衡量。

                        四

初始的分析必然在理论方面和历史方面都不完整。虽说我仅仅对一个复杂的问题拟定了大纲,但第一方面的缺陷现在得到了修补:世界帝国的语言有意义——假如其建制被理解为比拟于宇宙的创造,或者按有些场合下所说的,是一个小宇宙(cosmion)。帝国秩序是存在之构建的纲要,遍及从质料到超越者的所有存在领域。

当代世界-帝国概念的病理学背景是尚被悬置的第二方面议题。为了分离出关键性因素,我们必须扼要地反思“世界”这一象征在我们时代所获得的意义之层次。
当我们说“世界大战”,我们指的是这样一种历史场景,在这种场景,战争把整个地球上的人群和资源卷入其中,或者是指战争的场所已经变成全球。此用法返回到作为有人居住的世界这一人居领地之古典意义;它所指的不过就是紧密交织的权力场的成长,在这样一个场中,任何点上的扰动都会有全球性后果。我们在诸如西方“世界”和共产主义“世界”的短语中遭遇到第二层意义。这个词现在意指两个“世界”,意思是两个不同的生存概念的表现形式,各自化身为对领地和人民的可见的统治。因此,全球意义上的世界大战同时是诸世界间的大战,各个世界都试图建立和保存自身,如果可能,就战胜别的世界。权力争斗,一旦成为诸世界间的大战,就获得了新的致命性,其毁灭程度超出了国家利益原则下一个世界内的最糟糕的自残式倾轧,这是因为,精神生存问题也卷入其中。第三层意义接着前面而来,即,几个世界的对抗,要变成一个世界,其统治与全球人居领地共边界。当今的生存中有这样一个清晰的意识,即,在现代技术条件下,诸社会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和战争的毁灭性,都要求一个足够有效的组织把冲突降低到全球社会内的内部争吵规模,冲突的解决要尽可能少地使用暴力。人们如此经常地假定是一个世界,但缺乏仔细思量,我们离一个世界还很遥远,全球人居领地正在追求一个世界。不论是否将成为一个世界,也不论现存诸世界是否将抵达其毁灭,以至只有屈指可数的因实际上不太有人居住而作为荒原地区被分割开来的社会才会保存下去——这是当今之世的灾难性问题。

上述三层意义不得相互分离开来;正是三者的集合揭示出境遇的病理学特征:(1)人居领地的生存;(2)这样的感觉:这人居领地尽管还不是一个世界,但应该是一个;(3)人居领地内对抗的世界的“共存”;(4)还缺乏症候来表明,相对抗的诸世界之一具有足够的说服力以赢得人居领地,并且不通过暴力而成为其唯一的世界;(5)也缺乏症候来表明,一个新世界正在形成,它能赢得人居领地,并取代诸般世界的多极状况;(6)在一个世界的概念和工具主义意义上的统治这两者之间,有着显然不可释解的捆绑;以及(7)随之而来的毁灭性武装冲突的威胁。再者,此特征集群不单只是历史上的偶然性(尽管偶然性的因素也进入具体处境);这确实是有意义的集群,因为人居领地规模上的危险困境是在西方文明中产生的结果。不论我们是考虑地理探索和发现,科学技术的发展,工业和运输体系,殖民主义,政治扩张,还是考虑新的军事潜力的创造;不论我们是考虑民族主义和民主的统治观念,自由进步主义、实证主义的观念,还是考虑共产主义的观念;进入处境的因素已经有意义地联系于它们共同的西方根源——大致从15世纪中叶以来的西方革命性的迅猛发展。

此西方的过程已经产生并淹没了全球人居领地。在此过程内,在18世纪中叶有个关键性交叉口,其时,此过程的病理性特征变得明显,疾病综合征已经可以察觉。我将扼要地讲讲这些症候,以杜尔哥1750年7月和12月在索邦大学的演讲及其他后期的普世历史写作计划的片断为例。

杜尔哥把人居领地放在人类演进的背景中,当然是按照他眼中看到的呈现样式。他假定了历史中人类一体,即一个处在三个基本原理掌控的过程中的社会。第一个原理是每个人的历史的个体性,这是人类整体得以被建立的实质;第二原理是相系诸代的因果连续性;第三个原理是通过语言和典册中的集体记忆的实质的累积。积累的共同财宝(trésor commun)从一代传给另一代,并在未来数代进一步传递。而且,积累具有进步性质——“进步之线”串起人类历史——而衡量进步的准则可以识别为(1)风俗的温柔敦厚,(2)心智的启蒙,和(3)先前相互隔离的民族之间日益增强的商贸达往来到全球性。尽管这一过程会经受中断和延迟,但净结果是人类的日益完美。

这些假设的病理特征很明显,但杜尔哥的意见(dogmas)被广为接受,成为知识氛围的一部分,而且还深入人心,因此,不仅需要与之对抗,而且还要指出其错误。
人类演进这一意见是含混不清的,因为,它把18世纪正在出现的人居领地投射到了过去。根本没有演进中的人类,其一代代由因果和集体记忆相连。就我们所知,在经验上只有具体的社会,在地域上分布很广,因没有充分的沟通或根本没有沟通手段,它们的成员懵懵懂懂于被假定的事实:他们构成了积累着集体记忆的人类一体。故此,需要极大的想象性建构才能把历史中的社会之多样性转变成有着共同演进过程的人类一体,要知道,甚至在今天,还有从新石器时代的部落性社群一直到英美民主国家的多种多样的社会形态。对这些困难,杜尔哥是完全清楚的,但他找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他承认,“进步之线”并不沿着平坦的历史进程,而要承受中断和退步;他承认,此过程被分配到多种文明和民族,而且都不是按同样速度移动,有些甚至动也不动;但他坚持,尽管如此,人类之全体群众(la masse titale)朝向始终增加的完美在行进。“全体群众”是一个象征,他尝试用它来摧毁不循秩序的事实。就我所知,这是“全体的”(total)这个词在现代政治思想中的第一次登场;甚至在此第一次出现的场合,它也充满了凶恶的意味,并在以后不断展开。因为“全体群众”只不过就是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有人类的总和,归并在一起作为一个社会,而这个社会有待被百科全书派类型的启蒙知识分子所代表。代表性人性的问题由此在全球的人居领地规模上再次出现——但是,孔子,佛陀,哲学家,先知和基督已经被这样一个绅士的代表性人性取代了:这个人有着柔和的风尚,有着一颗被启蒙的头脑,外加一张周游世界的通行证。

迄今为止,这不是一桩好笑的事。充其量,这只能算是写作《匹克威克外传》的诱惑,讲述一群代表性绅士的故事。但启蒙了的知识分子不是毫无害处的玩意;他们是危险的狂人。他们十分把自己当回事,他们真的相信他们能代表人类,假如拒不服从的“全体群众”坚持按照上帝的形像被塑造,这些知识分子将使用武力来纠正错误,并按照他们的自己的形像来重新塑造人。他们并不满足于使此世成为最好的,而且想要把最坏的构成一个世界。因为人类也许并没意识到通过其代表们已经取得的进步,除非他们被恰当地告知;人类也许永远不会成为一种“全体群众”,除非通过适宜的疗法(treatment)被改造成这样的“全体群众”;而“疗法”则需要工具。因此,杜尔哥之后的一代人中,我们发现孔多塞把一个新的阶级确定为工具,“他们对传播真理的兴趣要高过发现真理的兴趣”。他兴味盎然地描述了他们的程序:他们将利用——“博学、哲学、才气、文学天赋所能交由理性支配的魔力;他们采用各种语调,使用各样的形式,从打趣到生情,从编纂浩瀚博雅的巨帙到小说或小册子;他们用幕幔遮盖真理,为的是不吓着软弱者,也让一部分人拥有猜测的快乐;他们擅长于迎合偏见,为的是给予更有效的痛击;他们既不会同时攻击所有偏见,也不会相当彻底地攻击一个偏见;有时,他们给予理性的敌人以安慰,比如佯称在宗教上只要求半宽容,而政治上只要求半自由;当他们攻击宗教的荒谬言行时,对专制就温和,当起来反对僭政时,则对宗教崇拜温和;当他们显得只是申斥政治权力和宗教权力某些颠倒黑白或荒谬透顶的滥用时,其实是从原则上攻击这两种祸患;当他们似乎只是修剪枝蔓时,其实是在根部砍树。”

借助这些方法,就将产生人居领地的类型的公意(opinion générale or publique)。(你们可以很容易辨认出在我们时代被国家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用得出神入化的方法,这些方法自马克思以来被称作革命“策略”。)一代人之后,杜尔哥的“全体群众”演变为孔德的在实证主义知识分子的董事会领导下的人类之伟大存在(Grand-Être),成为一家兄弟的人们,对这些人而言,“不许寻究父方”(la recherche de la paternité est interdite)。

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从经验上看,人类不是“全体群众”。理想被投射到过去,为的是把历史解释为这样一个俗世内的过程,在有着俗世内诺斯替说服力的知识分子党棍组成的董事会领导下,该过程以必然性导向全球的人居领地。这一观念集合——俗世内过程,其必然性,在由诺斯替党派分子指导的全球人居领地中达到顶点——是从杜尔哥和孔多塞,中经孔德和马克思,直到20世纪诺斯替帝国缔造者以来的恒常因素。这个集合曾是成功的,甚至到了已经成为我们时代一股主导性政治力量的地步。其成功也有很好的心理学道理。对那些精神上和智力上都不成熟的人来说,隐含在“全体群众”中的人类之俗世内的部落主义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些人用不着服从精神和智力之令人不愉快的严格训练就能成为资格完备的部落成员,并且能由此收获情绪的益处;当生存的真理作为每个人的职责被取消,你无须努力就能参与代表性人性。对那些要强的人,吸引力也很大,因为他们能够作为人类的领袖尽情于权力意志或宰制欲望(libido dominandi)。他们甚至可以像孔德那样,将自己确立为人性宗教的创始人,用孔德时代取代耶稣时代。

                            五

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人能够预测,把人居领地转变成一个世界的诸般企图将如何结束,尤其是当毁灭生存真理之际——唯独生存真理能使之成为一个世界。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它们不能成功。当然,这并非是在这个重大问题上的定论,因为,在这确信(即,如果朝向超越的存在的取向被排除在“世界”秩序之外,“世界”是创建不了的)背后,还有一个问题,即使生存的真理被包括在内,世界是否就能创建。初听之下,这个问题会显得很奇怪,但在历史上,此类世界事实上已经存在过。尽管如此,这个问题不能被简单打发,因为,在历史上,在罗马帝国征服之际,这个问题曾经被提出过,而答案呢,尽管没有被彻底想透,倾向于是否定的。因此,在本讲座结论部分,我将回顾对此问题的早期探究,因为这也许会对我们当前的处境将要进入的未来有所洞察。

按我们说过的,此问题在罗马奋力征服人居领地之际变得尖锐。人居领地)原指已知晓的文明化的人居世界。波利比乌斯是第一个在技术上使用这个词的历史学家,他把对人居领地的统治作为罗马人征服的结局(telos,或译作“终的”)。尽管波利比乌斯不是一流的哲学家,但他身处哲学文化,而且也有哲学修养[由此使他区别于18世纪及其之后启蒙了的同行(confrères)],他不得不问自己,人居领地的统治会有什么意义。一旦罗马人对人居领地的统治确立,之后是什么?某一天,罗马自身是否也将承受她为迦太基预备的命运?此类反思就又回到了宇宙的诸般循环往复,以及它们的涨落之天定(fatality),但同时,这些反思也传递出对宇宙秩序的幻灭感,即,为了一个结局将不再接受循环往复——这让人感到无意义。他们的挂虑揭示出,到了波利比乌斯的时代,此问题已经呈现出不和谐的特征。更有甚者,这种无意义感的经验并不因着罗马人的成功而止息;相反,到了基督的时代,这种无意义感抓住了罗马帝国的民众,感受之强烈足以使得基督教提供的答案既合乎理智又能被接受。在《马太福音》24:14节,我们发现了在波利比乌斯看来就像考究的字面答案(尽管它很难成为这样的答案)一样的福传(missionary)秩序:“这天国的福音要传遍人居领地(ecumene),向万民做见证,然后结局(telos,终的或圆满)才来到。” 波利比乌斯于是质疑“结局”,即帝国扩张的意义,而福音则把秩序感有力地传递到基督教的扩展和天国的启示(apocalypse) 。波利比乌斯理解了,人居领地的统治是一个不能令人信服的事业,而圣马太则要求,人居领地为了获得其结局,需要被福音所充满。介于两者之间,就有了这样的洞见:人之行动的结局并不在此世内,而是在此世之上;这一洞见早就被柏拉图在他的“死者审判”中为人之生存提供了保证,但现已被扩展到包括历史中的社会之结局。人类的完成(fulfilment)是一“终末”(eschaton);史学和终末论的伟大论题已经开启。

把根植于福音的终末论之哲学意义分离出来,对我来说不无痛苦,因为只有象征系的那个部分相关于政治科学,而且是永恒的收获。至于其余,在此世之上的“结局”这个概念依然被裹在启示论对于新的永世(aeon)的遐想中,这新世界被假定是要取代老世界的。在这样的语境中,马太福音24:14节中的“结局”意味着世界的转变,即,一种变形的信仰(metastasis) ,在这种新的神命(disposition)中,就没有了世界-帝国的问题——这层意义靠着立即援引但以理式的启示论而获得确认。

不管怎么说,这节经文对我们的探究之所以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也恰恰是因为其启示论的内容,因为,启蒙运动之将要来临的完美人居领地的概念也是一种启示论遐想,尽管是一种俗世内的类型;而在基督教的例子中,启示论结局的含义,以及“将来的人居领地(ecumene)”(《希伯来书》2:5) 的含义,至少相当程度上得到了研究。通过反思启示论事件的日期,此概念的困难就变得明显了。如果未来的人居领地的结局不是很快要来,那么,对于在事件之前已经死去的人来说,有什么利益临到他们呢?这个结局也是为他们的吗?于是,圣保罗 不得不肯定地对信徒说,第二次来临不会在他们还活着的这一代内发生;当死亡不断夺去很多人的生命,而基督再来(parousia) 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担保来安慰不安的人:当基督在不远的将来回来时,那些已经在基督里死去的人,会与基督一起复活。然而,这样的安慰和让步只能是把大问题撕开,即,在一个没有基督再来而生活又在继续的世界中,终末论和历史的问题;因为历史的结构在经验上是非启示论的,企图用启示论象征来把握它,不论是采取什么形式,将一律被逼到棘手的问题:对那些活不到能看见完美领域的人来说,它有什么益处?在启蒙了的世界之前的历代人那里,会发生什么?“贡献于”进步,而进步的好处是被未来几代人收获的——为了将要来的合理世界,做台阶石——做这样的贡献难道真是人的职能?为了把孔德抬高到实证主义的顶峰,活在神学的或形而上学的“历史阶段”难道真是他的目的吗?为最终让共产主义在20世纪80年代红遍全球,充当历史中的一名阶级斗争分子真是他的目的吗?上述问题在我们的极权主义帝国是被用暴力压制的,而在我们所谓的自由社会,则是被知识分子的社会恐怖主义预防住了,没有变成太过显眼,以至让人们不舒服。在把此类质问驱赶走的启示论态度中,我们感觉到那种对现在的人之外的每个人都深深地无动于衷;这是原始的残忍,是从杜尔哥的“全体群众”概念中突破出来的成就。“人类”似乎被简约为当前活着的一代人,甚至更为狭隘地指活在热烈支持相应启示论的那群人。

变形的信仰,尽管是一种历史力量,也将必然同非启示论的历史结构发生冲突。如果说真正的终末论洞见根植于启示论的象征系,那么,它要想有效地存活下去,它就必须与实在妥协。这个实在,在时空中延伸,但又在其起源点之上。基督教与实在的妥协已经采用了教会形式,但教会既不是一个帝国,也不是靠着对内在于此世的结局的盼望而活着的社群,而是在世界之内代表终末论的结局的建制。因此,基督教对“世界-帝国”问题的回答可以这样概括:在社会秩序中精神权力和现世权力之间的分离和制衡。不论这一解答在实践上会有怎样的缺陷,此建构至少坚守这样的洞见,即,历史中的社会的结局是一个终末论问题。如果说此答案表现得不太稳定,那么,根本理由必须在不恰当的妥协上去寻找。因为教会从来没有让自身脱离其启示论的起源——教会对历史中的人类带着一种启示论式的无动于衷,这种不关怀的态度使得其知识视野极为狭隘,以至于教会从来没有发展出合格的历史哲学。最终,到了18世纪,我们关于历史实在的知识与教会提供的有限认识之间的鸿沟变得如此巨大,以至于诺斯替运动带着复仇冲进由此留下的真空。被长期忽视的历史生存中的人类实在,并没有获得合理的重视。当新运动兴起,尽管它们只是驻扎在此世内,却否认了之上的世界之实在,结果,用俗世内的结局取代了终末论的结局。如果掌握着终末(eschaton)的教会忽视了去探索历史的结构及其教会自身在其中的位置,诸般新运动就会把终末一齐扔掉。它们从犹太-基督宗教传统中保留的,只是最含混的因素,比如,对新的永世的变形信仰。有人会说,这一保留在理论上和历史上是必然发生的。因为,一方面,基督教之后,我们不可能返回到宇宙论,而只能向前,走向对历史中的人类一体之更为细致区别的理解,而且要认识到,人类一体是在终末之奥秘之下的;另一方面,这种推进却被敌基督教特点的反叛排除了,这样的反叛把终末去除了,但带着一种启示论残余,只剩下一个没有终末的启示论的恐怖闹剧。在其兴风作浪的过程中,在“哲术”(philosophies)名下,出现了对历史的启示论式的扭曲变形,随着实际的和实用的环境之改变而改变;帝国问题就被简约为人居领地的统治,却永远不能成为一个世界;人类也已经变成启示论式集中营里的被收容者的同义词。

基于最后这部分反思,我们将有可能把我们的探问结果构造为世界-帝国和人类一体的问题。

通过帝国组织来代表人类的尝试有着悠久的历史,开始于美索不达米亚人和埃及人的成就。如果仅限于枚举属于过去的类型,我们可以在这历史中区分出宇宙论帝国,人居领地帝国和正统帝国。虽说它们都旨在把一个人之生存的普世秩序结合于一个有限社会的具体秩序,但它们远远不止是“世界-帝国”这个类别下的孤零零的个案。因为诸类型并不是随机地一个接着一个;它们构成了有意义的顺序,每个都以先前那个为前提,这样来看,这顺序就成为有关秩序问题的不可逆转的诸般试验之整体。第一个类型依然是笼统的(compact),借助关于宇宙的神话来结合普世秩序;后来才变得困惑人的问题,那时候还没有出现。第二种类型对于人之生存的真理获得了分别的(differentiated)经验,而帝国秩序发展出一个倾向,变得是人居领地式的扩张;这两个叉开的运动,导致了“世界”因帝国而丧失,却又被带到了一起,那就是借助有意识地联合帝国秩序和代表性人性。最后,在正统帝国,这一联合被理解为是一种必需,并在相当长时期里变得平衡。这就是顺序的意义,而且,这意义不能逆转。

我们是否能说,此序列的现代相继者也是在知性上继续这一意义线(line of meaning)的吗?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必须考虑到,全球性的现代性革命有其西方的起源。作为对基督教轻视此世(contemptus mundi)的回应,即回应对此世结构的忽视,有两个因素在西方清晰地显出:(1)个体的反叛及其力量的释放——这已经脱轨为诺斯替派的权力意志;(2)社会的反叛及其在历史中的力量释放——此已脱轨为俗世内的启示论。这两个因素的结合决定了我们时代的帝国问题。

我们已经看到,帝国为了成为世界,就要让它的秩序参与到超越存在当中去。由于这样的参与被革命运动的俗世内的特征所去除,这些运动把人居领地转变为世界的尝试也就注定失败;能实现的只是启示论式的集中营。我们应该进一步注意到与此平行发展的智性崩溃,这种崩溃已经抑制了我们时代对此类问题的讨论,甚至比波利比乌斯已经达到的水平都要低下。不仅如此,智性崩溃和政治灾难都不必定使得我们看不清这一事实:每场革命都有其理由。作为意义的推进,我们必须承认世界结构的崩溃,既在自然方面,也在历史方面。现代之个体力量和社会力量的释放是不可逆转的,尤其是,我们千万不应该回到早期的和中世纪的基督教的历史视界。我们甚至可以考虑,我们的启示论运动的致命性滑稽表演在历史过程中具有净化功能。因为启示论问题从来就没有得到满意的解决,无论是在试验上还是在理论上;因此,内在于俗世的这类启示论运动,由于它们正加速朝向致死的愚蠢奔去,结果会是痛苦的但又是必然的过程,借着这样的过程,启示论问题也许将被归为昨日黄花。

启示论自身所表现出来的“简约到荒诞”( reductio ad absurdum)还可以延伸到它想创建的人居领地帝国。如果启示论的集中营不是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可以同样说,它也不是代表人类的帝国,即使根本没有活着的人可以逃脱其权力范围。因为杜尔哥及其继承者的启示论已经向每个人充分说清楚了,人类远不止于在全球同时活着的人们的集合,而这个道理即使是之前的哲学家也并非不清楚。人类是历史中的人的社会,在时间上,从未知的起源一直延伸到未知的未来。再者,借助共同的权力组织,任何时间的交叉点都不能代表人类。因为,活着的人要能代表人类,只能通过他们的代表性人性;而他们的人性想要是代表性的,也只有当这种人性是朝向终末论的结局的。要知道,组织对于此世中的人和社会的生存来说,都是必需的,但根本没有组织可以组织人类——甚至组织的人居领地性(ecumenicity)也不是普世性。当普世秩序的意义作为上帝之下的历史秩序已经进入视野,通过帝国之世界来代表普世秩序的梦想也就已经寿终正寝。

这些命题可以概括为这样的论题:帝国时代将在我们的时代结束。历经五千年的时期,以试图通过当下的有限组织来代表人类为特征,在中止(suspense)之原初意义上,已经走完其进程,并抵达新纪元(epoch)。在这样的中止中,我们知道,老形式正在死去,但对于新的形式,我们所了解的,只不过就是我已经尝试勾勒的这些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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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9 2010

闲话沃格林对生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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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格林(Eric Voegelin)是20世纪的一位伟大的政治哲学家。他出生在德国科隆,成长在奥地利维也纳。在美国和德国,沃格林几十年教学生涯培养出一大批学生。后人整理出版了34卷《沃格林全集》。

沃格林是大海,我来闲话沃格林对生活的启示算是海边拾贝玩童的炫耀。这里只谈初读沃格林的一点感想,谈阅读沃格林对一个普通人过日子的启发。尽量不引启示的出处,避免堆砌自己没有消化的文字。

初识沃格林,我倾向于把生活分为三个不同的存在:
  
和煦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洁净的水,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草原、能源等这些对于我们的身体健康和生命最为重要的财富,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它需要我们去追寻、去争夺、去捍卫,不惜耗尽我们的时间和生命为之一搏。这就是我们生存的全部么?
  
生活的另一个存在是理知与科学,象牙宝塔式的存在。塔外的贫富贵贱无关乎塔中人的理知,大家尽享思想自由和讨论自由。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在这种存在之下,人们多一分平静欢愉的气质,理知清明、洞彻事理、意欲温和。贫富贵贱无关乎他们的思想自由和讨论自由。在这样一个存在之中,需要自圆其说,并因此产生有真伪之辩。这是一个不断去伪存真,不断否定旧识之存在。
  
有没有那样一个存在,没有贫富之别、贵贱之分,没有真伪之辩?肢体健全相对于残障、脑瓜子好使相对于智障皆不构成差距?在那样一个存在中,我们的心灵可以卸下层层甲胄,还原心灵的本来面目,这也是时时关照心灵的意义所在。为了心灵免受伤害而穿上的甲胄,一直不脱下来,我们便分不清甲胄与本真。如此形成的意识绝无敞亮可言,如此构建的社会绝无清明可言。

我不清楚沃格林是否同意这样的区分,自己觉得秩序的建构是沃格林所关注的。我打算把生活中的几个基本概念放到三个存在的架构上去重新诠释。

(一)

小G:日剧《美丽人生》中,杏子是下肢瘫痪需要用轮椅才能行动的图书馆管理员,柊二是骑着雅马哈tw200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发型设计师,起初的相识就有误会,其中更夹杂着隔阂。偏偏有一幕是杏子与柊二一起在天桥上,俯瞰熙熙攘攘的车流与人群在夜色中。柊二突然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身体与轮椅一般的高度,说:我好想知道从你的角度看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像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看似两个不能并轨的世界,就这样忽然产生最令人心悸的交集。

小J:从这个高度看出去的世界好美,当初看完之后我曾经在天桥上蹲下,想看看这个高度能看见些什么。

换了黑措,只会傻乎乎地问轮椅上杏子,要不要我们把你抬起来看看这美丽的夜色?

黑措的问题出在哪里呢?出在分别心,出在价值评判,在黑措的潜台词中,高度也成为了一种财富。黑措对杏子的爱,是基于暂时地赠与这种财富。勉强归于财富之爱一类吧。

柊二这一蹲,消除了分别心,消除了价值评判,这是来自心灵之爱。
(二)

德性

人们喜欢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来表达对生存的焦虑。发展到极端,理性可以沦丧为苟且与噬人求存的无奈。

象牙塔中理性则看得更为长远,它们会戳穿种种谬误——那些不实之说、不当之为,尽量避免犯错,以求可持续。

不过,人们对一种错误总是绕着弯走的,那就是,该做的事没有做。当为不为,或者,忽弃当为。似乎存在一种理性,对此类错误麻痹、包容、谅解。

圣贤和先哲总在呼唤求同(universal)比存异(coexistence)社会德性。求同植根心灵的,对于现实它具有超越性,并指向超越之源。求同是存异的基础。

(三)

王法

临街公寓深受底楼火锅城的熏染,居民请来社区大妈和行政执法同去火锅城讨说法。火锅城摆出《排污证》等证书,一一俱全,搞得大盖帽哑口无言,大妈捣糨糊。居民悻悻而归,继续受油辣熏陶。

王法的极端是能带来严苛的法制,能使一切合法但不带来秩序,并且破坏秩序。王法试图并最终陷入编制一种秩序,令私人个人或法人获授权可为而其它一切皆不可为。例如,央行垄断货币生产的法定不兑换纸币的货币体系。

表面上看,王法的世界与自由世界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在某些方面一时突出繁荣,甚至表现得秩序井然。但若从心灵秩序、理性秩序的视角去考察,所谓的秩序井然全是腐败透顶的。

(四)

自由主义

当我们引入三个存在的架构之后,我们发现自由主义有好几种。如果不廓清内涵不同的自由主义,我们会出现思维上的逻辑盲点。

娱乐直死是某种自由主义的通俗说法,满足你吃饱穿暖耍高兴,然后闭嘴。好一些的自由主义也讲科学、讲长远、讲持续发展,但是它有可能剥夺人们的心灵自由,代之以种种意识形态说辞。

种种意识形态体系往往是能自圆其说的,唯一的遮羞布是你不能质疑它的前提。它是建筑在遮蔽心灵的基础之上的。当人们开始观照心灵,珍视心灵秩序,种种意识形态体系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五)

哲学

我们谈心灵,是指让意识向真实的经验敞开,而不是让意识为种种意识形态、教条教义、世俗礼法、甚至话语词藻所遮蔽。也不宜把自然科学实证结论硬推广到心灵领域,或用数学去对人的行动做不适当的简化。

宗教一词会把“真实的经验问题与其他教条或教义问题混为一谈”。宗教一词也是很多人侈谈观照心灵的障碍。

对于科学结论,老师是鼓励学生去亲手验证的。这是思维训练,也是科学态度。

历史的起点也是逻辑的起点。好比外国人学习中国的成语,他必须了解成语背后的故事,即成语的由来,才能准确把握成语的含义。

对于自然语言如此,对于学科术语同样如此。思维的效率不应建立在思维偷懒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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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18 2010

[转]日本如何走向军国主义灭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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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1 2010

我是阿斯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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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皮(Aspie)是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s
Syndrome,简称AS)表征者的自称。我是昨天(2010年5月31日)才留意到AS这个词,在科学松鼠会网站上。名词解释就等专家去做吧。

(一)

周六幼儿园庆六一表演,山荆和我都去了。小演员们在教室化妆,家长要去表演场占位拍照。山荆看到一个老奶奶从教室拿了一张小板凳,准备自带入场,就去问老奶奶是否需要自带板凳。我毛焦火辣道:“要不要自带板凳,你直接问老师。”山荆知道我是老毛病,没有爆发。一边的老奶奶大约有些惊讶地闪过了。

小小一瞥,大约包含了AS的一些表征。

1.
有直觉无担当。或许先前瞥见楼顶表演场有凳子,或许直觉随手在教室拿凳子是添乱,但我不会把直觉转换为担当,不会对山荆说:“肯定不需要自带板凳”。
2. 责任让别人担。老师应该对教室的板凳负责。
3. 得理不饶人。山荆不问老师而去问老奶奶就是错误的,就需要纠正。
4. 以为别人看不到问题所在。就自己能。
5. 不分场合。绝少顾忌对方和旁人的感受。
6. 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一下子就蹿出来了。
7. 执行功能弱。山荆事后抱怨道:“看到你就主动去做。”

看到扫把倒了,就喊别人来扶。我大约就是这种身边的人欲痛扁而后快的人。

(二)

曾经,我以为教育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教人学会反省——凡事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此强调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很少能快乐起来;对别人是得理不饶人;外带一句口头禅“一个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我会说“天助自助者”,“烂泥扶不上墙”,“鸡窝里飞不出凤凰”。我大约不会去看一眼“不自助”的人,不会去理会“烂泥鸡窝”。当然,这里的鸡窝凤凰并非指贫富贵贱,而是指自修。我想我因此颇冷血,甚至施加在亲人身上。

Eltee说:求真(truthfulness, wisdom)跟求善(kindness)并不总是一致的。作为亲人,being kind 也许更重要。

(三)

当亚历山大大帝去拜访哲学家第欧根尼,居高临下地问哲人有什么请求时,据说,第欧根尼回答道:“是的。请挪尊步,不要挡着我晒太阳。”

与philosophy称头的叫作philodoxy,简称爱意见。大约善行动者懂得妥协之道,他在乎众人的意见,善于利用仲裁趋利避害,善于利用调停笼络人心。
……
是与非不再是内心的反省
而沦为朋友的劝诫
沦为舆论的评判
沦为法律的裁决
沦为政府的认定
正如在广场上不能赤身裸体
在论坛上,也要给思想穿件衣服
斟斟酌酌
剪剪裁裁
思想还没有出门
自己就作了自己的思想警察
是的,这是philosophy所不屑的。我理解,philosophy是“思之哲学”,philodoxy是“行之哲学”。求真与求善的冲突在这个层面仍在交锋。

(四)

Romeobleu说:求同和存异在我们的语境中是同一个词,而在西方语境中则是可以分开的,而割离的那把刀就是个人主义。所谓存异,是coexistence,即“身体”、“存在”意义上的共存,是具体的。所谓求同,则是universal,是”灵魂”、“理念”意义上的求同,是抽象的。

我认为,个人主义之说略为草率。我认为生活有三种不同之存在。

和煦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洁净的水,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草原、能源等这些对于我们的身体健康和生命最为重要的财富,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它需要我们去追寻、去争夺、去捍卫,不惜耗尽我们的时间和生命为之一搏。

在这样一个存在之中,我们需要站稳自己的立场,并因此产生有善恶之分、好坏之别、价值评判、是非曲直。我们得以品尝愿悔、苦乐、悲喜、爱恨、恩怨、荣辱,以及对生杀予夺的深深不安。这是一个不由己的竞争之存在,虽然圣人大德叮嘱着“社会存异”之首要德性。在我看来,这样一种存在是一种次要的存在。

(五)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生命都没有生活在星球的表面。毕竟在我们能观测到周围,像地球这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星球只有这么一颗。当然,春暖花开也不过是1万年的事,而冰河时代长达20万年,此间,人类的祖先一直挣扎在死亡与灭绝的边缘,他们在荒原上最终进化成了智人。环境适宜就繁荣,环境恶劣就蛰伏,这应该是常识。蛰伏并非死亡消沉,相反更是进化的契机。

生命可能存在于木卫二冰壳下的海洋中,可能存在于土卫六的冰火山旁。太阳和整个太阳系,甚至包括地球系统,正在朝向超新星残骸、一个巨大火热的星际气体云靠近。真正“集会”的时刻将发生在未来100年内,这种现象也意味着全球变暖的程度将会不可避免。我想象,这场集会不仅影响地球变暖,同时也使太阳系的其它天体变暖,唤醒蛰伏的生灵。人类将会看到生命之花在地外绽放。彼此何以能更大范围内的coexistence?我想,只监视、不干预或许是最佳策略。

(六)

在宇宙之浩渺面前,我们只能说幸者生存。在这个大前提下,生死由命,无常由天。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惟有薪火相传,不知其尽。生活的另一种存在是理知与科学,象牙宝塔式的存在。塔外的贫富贵贱无关乎塔中人的理知,大家尽享思想自由和讨论自由。

这种策略继续将我们引入universal,第三种存在,无贫富之别、无贵贱之分、无真伪之辩。好比时空过客,只看,只祈祷。让心灵尽量放开。

反过来牛皮扎,翻过去扎牛皮,我的确很阿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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