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11月, 2009

22nd Nov 2009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西风独自凉

评价张爱玲,胡兰成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文史学者房向东《汉奸的性爱问题》(11月15日《南方都市报》)一文,开篇即引用何满子先生的话来表达对张爱玲的愤慨:“大节上的顺逆是非哪个民族都重视,绝不会像中国某些人这样,向丧失大节的叛(棍)徒献玫瑰花而行若无事的。”

不是很喜欢张爱玲作品的风格,但对她因为与胡兰成的婚姻而屡招“修理”,我始终不以为然。二战期间为法西斯背书,是埃兹拉·庞德的一大人生污点,难道能够因此否定他在诗歌艺术上具有开创性的伟大贡献?更何况,张爱玲又不是什么汉奸,作文行事从未涉及政治,没拿过日伪一分钱的津贴,获聘所谓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她亦洁身自好,向大会寄去了辞函。“情流感”免疫力有所欠缺的她,不乏政治眼光。

房向东先生的文章就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展开,将这本自传性质的小说完全等同于自传,甚至从疑似笔误的“子宫颈折断”(医学上并无“子宫颈折断”的说法,可能是宫颈糜烂或引产导致的子宫撕裂),推断出“胡兰成对她的摧残和蹂躏如暴风骤雨”,“胡兰成外表不像李逵,却也有一股李逵一般的黑旋风”,幻想“她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呼唤着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不具备基本的医学常识,奢谈“性爱问题”,结果可想而知。针对张爱玲的种种误读和“酷评”,是不是就因为“不懂”?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不“懂得”自己,张爱玲这位汉语言文学百年难遇的才女,一生情路坎坷,满腔怨愤自笔尖喷涌而出,文字阴冷、峭拔,剖析人情世故犀利如刀。

《心理学大词典》将恋父情结(埃勒克特拉情结)定义为:“女儿亲父反母的复合情绪,小女孩对父亲的深情专注,想把母亲置诸一边,取代她位置的愿望,即‘爱父嫌母’的潜在愿望。”

1943年8月,22岁的张爱玲在上海《万象》月刊发表了小说《心经》,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的许小寒,一吐心中恋父情结之块垒:儿时“是最可留恋的时候,父女之爱的黄金时期”,对自己感情生活的彷徨和痛苦作了最直白的文本宣泄。

1944年7月,张爱玲在《天地》月刊发表自传性质的散文《私语》:“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啰唆无聊”的她,“却很喜欢”父亲1926年在一本书上留下的英文题示,“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勾起了她儿时在天津的美好回忆;父母离婚,她“表示赞成”,对母亲远走法国,她“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非常清楚,父亲寂寞的时候才会喜欢自己,“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听到父亲要再婚的消息,张爱玲悲痛地哭了,“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与后母、父亲的争吵和撕打,致使挣扎在情感激流中的少女张爱玲,对岁月发出了“可爱又可哀”的感叹。说不清道不明、难与人言的痛苦伴随了她的一生。

张爱玲1943年11月发表的《封锁》,别人只道是无病呻吟,而胡兰成读出了作者对人性、人情的非凡洞察。比张爱玲大15岁的胡兰成,成为张爱玲最佳的移情目标和情感生活的救命稻草。张爱玲不顾使君有妇、谩骂以及扇耳光一类的羞辱,毅然投入大汉奸的怀抱。

与胡兰成分手之后,张爱玲和导演桑弧有过短暂的情史。沉溺于恋父情结难以自拔的她,很可能觉得仅比自己大5岁的桑弧太年轻了。一个男人,唯有兼具文学的志趣、长辈的呵护与爱人的温柔,融亲情、友情、爱情于一炉,创造出绵长而又强烈的激情氛围,才可能俘获她那颗敏感、脆弱、容易受伤的心。

1956年3月13日,35岁的张爱玲来到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麦道伟文艺营,与体弱多病、比她大了整整30岁的左翼剧作家赖雅邂逅相遇,很快陷入热恋,于8月18日结婚。婚姻生活虽因经济困难窘迫不堪,但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情感甚笃。1958年9月1日,赖雅在日记里写道:“爱玲帮我搓揉后背,带着对父亲的仰慕,真舒服。”赖雅有两年时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全由张爱玲精心照料。1967年10月8日,赖雅去世,张爱玲就此掩上了情感的门扉,至死以赖雅为姓。

张爱玲私生活的批评者们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命风流、自私自利的胡兰成与同情弱小的马克思主义者赖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年龄远远大于张爱玲。有时候,奉献也是一种索取,是对自己孤苦灵魂的安慰。

1978年4月11日,张爱玲在台北《中国时报》发表小说《色,戒》,少女和成熟男子的爱恨缠绵,不过是恋父情结的再次投射;情色间谍的包装和令人不寒而栗的惨烈结局,既是作者“爱就不问值不值得”的感情宣言,也是对自己伤痕累累的青春的祭奠。

戴高乐政府严惩战争期间“与德国人通奸的女子”,被房向东先生用来说明张爱玲的幸运:“抗战胜利后,无论国民政府还是人民政府,都没有像法国人那样为难张爱玲和张爱玲们,这应该是中国人的厚道,抑或无强烈之是非?”

亲爱的朋友!这也太悲哀了吧——

据历史学家法布里斯·维尔日尼《“须眉”法兰西》统计,1943年~1946年,约2万名法国姑娘遭到剃光头的惩罚,因为她们是法国人所谓的“向德国鬼子献媚的婊子”,还有近万人被私刑处决。1944年秋,要求制止这种暴行的声浪逐渐高涨,讷韦尔市地方报纸《爱国者》呼吁:“法兰西的子孙不能以野蛮的、纳粹式的行径贬低自己。”由戴高乐将军领导的临时政府开始大力纠正出轨的报复行为,一批“血腥的清算”的制造者被逮捕,送上法庭并被判刑。(参见俞天颖《解放日:光荣、耻辱和反思》)

法国人当时就已在反思、惩办泥沙俱下的野蛮报复;60多年后,还在以此诘问“抑或无强烈之是非”, 那么,究竟何为是非?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以人性、法治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

房向东先生认定“张爱玲就是我心目中的林妹妹”,只怕是表错了情。张爱玲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那是她心甘情愿;疼痛、谦卑与柔弱之外,其人亦有率性、刚强的一面:1946年11月《传奇·增订本》出版,张爱玲以《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为序:“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辩驳之点本来非常多。而且即使有这种事实,也还牵涉不到我是否有汉奸嫌疑的问题;何况私人的事本来用不着向大众剖白,除了对自己家的家长之外,仿佛我没有解释的义务。”冷如冰霜,傲若寒梅。

1995年中秋节,张爱玲香消玉殒。生命这袭爬满了虱子的华美的袍,终于不再给一代才女增添“咬啮性的小烦恼”了。出版《小团圆》是否违背了张爱玲的意愿,坊间多有议论。以张爱玲敢爱敢恨的品性,销毁《小团圆》恐非其本意。否则,她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而且,还可以遗嘱的形式明确要求销毁。

(媒体发表略有删节,此为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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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h Nov 2009

韩寒的“我不相信”

西风独自凉

与大多数人一样,喜欢韩寒,是因为他博客文章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善良和利他主义的高贵气质。《南都周刊》对韩寒的专访引发诸多议论,有些个人浅见,但愿能够抛砖引玉。

职业成就之外,善良和正义感本是公众人物最基本的素质,在“语不雷人死不休”的当下,韩寒如同喊出“我不相信”的诗人一样,迅速成为拒向世俗妥协的青年思想先锋:他不相信在当今社会,人们真的不再需要善良和正义,而只着眼于狼狈为奸、惟利是图、助纣为虐。

旅美教育工作者南桥《韩寒离“公共知识分子”还有多远?》(2009.11.10 南方都市报)对韩寒的批评,不可谓不严厉:韩寒“油嘴滑舌”,“没有引导和影响的力量,故而所批评的部门也不会去在乎。要想看真材实料的批评,倒不如去看野夫等人的文章。他们的阅历、见识和文采,远在韩寒之上。”

野夫们自有其价值在,至于“阅历、见识和文采”是否“远在韩寒之上”,不妨见仁见智。受众不同,你不可能要求韩寒的读者都能欣赏、理解野夫们的“阅历、见识和文采”。何况,野夫们归根结底也只是在述说一些常识,只是内容或技巧有所变化。政治文明发展到今天,“公共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工作已不是“发现”,而是把那些已为历史所证明的常识和价值,深入浅出、更大范围地传播开去。

“引导和影响的力量”是日积月累的过程。以我有限的视野所及,“公共知识分子”著名如鲁迅、萨特、法拉奇、乔姆斯基,其言论亦无可能立竿见影,马上就让“所批评的部门去在乎”。否则,那就不是“知识分子”,而是恐怖分子。

于德清《韩寒怒批郭敬明,逾越价值观底线的狡辩》(2009.11.12新京报),认为韩寒说“郭敬明的价值观很贱”,“大大地逾越了底线”;“说郭敬明向90后灌输一种很贱的价值观,那么是否就是说,你的价值观很贵,很正确?可是,现在,谁又需要你来再灌输另一种正确的价值观?”因为,“尽管当下的多元社会很差劲,但是,用另一种正确的价值观来统一思想的做法更差劲。”

窃以为,于德清先生陷入了“混淆价值观底线的狡辩”。“郭敬明向90后灌输一种很贱的价值观”究竟指的是什么,于先生根本就没整明白。不是奢侈消费和享乐主义,甚至也不是剽窃本身,而是在认定郭敬明剽窃的法院判决结果出来之后,郭拒绝为自己的错误道歉,成为一个反面典型。

在这种情况下,在一些粉丝为郭敬明拒绝道歉而欢呼(“我们小四就是抄得好”)的情况下,他们及于德清先生都非常需要韩寒“来再灌输另一种正确的价值观”,即:知耻近乎勇;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用另一种正确的价值观来统一思想”有何不可?在多元的价值观之上,还存在一个基本的价值观:你认定、追求的价值不能损害他人的正当权益,这是多元价值观得以存在的最基本的要素。

与其问韩寒离“公共知识分子”还有多远,不如问中国离“公民社会”还有多远。倘若韩寒“抖机灵玩俏皮”(南桥语)不再受到广泛的关注和赞誉,以法治国成为现实图景,那是民众和国家之幸。其中,当然也包括韩寒等“公共知识分子”的努力。

当拜金(权)狂潮以“含泪”、“羡鬼”、“价值多元”的方式席卷整个社会,当文坛剽客悍然拒绝道歉仍能听取掌声一片,韩寒的价值就开始凸显出来。韩寒在公共问题上的发言,不过是在重复强调善良、公平和正义具有永恒的魅力和价值。他不相信理想主义、利他主义在我们的社会已彻底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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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nd Nov 2009

唐德刚的美丽与哀愁

西风独自凉

1986年5月,唐德刚于台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和《传记文学》发表《海外读红楼》,认为《红楼梦》“格调之高亦不在同时西方,乃至现代西方任何小说之下”,而“吾友夏志清教授熟读洋书,以夷变夏,便以中国白话小说艺术成就之低劣为可耻”,表现出“沉迷西学,失去自信、妄自菲薄的文化心态”。

对英国文学五体投地的夏志清,当即写了篇火气十足的《谏友篇一驳唐德刚〈海外读红楼〉》,在台北《联合报》、《传记文学》和美国《世界日报》同时发表,以回应唐德刚“恶意的谩骂”。

当年两位文坛大佬的这场论战轰动海外。窃以为,就《红楼梦》的鉴赏而言,夏志清不无商榷之处。如他认为潇湘妃子“刚同宝玉相会的时候应该很美,但不多久身体转弱,也就美不到那里去了,因之我在《红楼》章里特别强调她的病体病容,藉以纠正一般读者(包括德刚在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总之,林姑娘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不值得宝玉去爱。

然而,宝玉爱妹妹弱柳扶风,更爱她吐气如兰:不仅“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诗词在众姐妹之上,还是宝玉反抗死读书、读死书的知己。那个年代,大家公子能跳出“学而优则仕”的酱缸已属不易,女儿有这般见识堪称天人。中不如西的观念已深入骨髓的夏志清,虽每以“宝玉”自况,但对林妹妹究竟美在哪里,始终未窥门径。

胡适的关门弟子又岂是好撩拨的?鲁迅笔战猛字当头,而德刚行文之老辣、锋利,犹在鲁迅之上。一篇《红楼遗祸——对夏志清“大字报”的答复》,寓庄于谐,拳拳到肉,就夏志清的人品、文品、学识全面出击,认为“夏先生那种骄横的个性,和惟我独尊心态的养成”,乃至“崇洋自卑的心态”,是“学术界姑息养奸的结果”,并自我检讨“从‘爱人以德’的观点来看,也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

这一大巴掌扇下去,恰似晴空霹雳,夏志清顿时偃旗息鼓。

唐德刚1952年发表《梅兰芳传稿》,即已名动四方。写兰芳飞黄腾达而不忘故旧:“每逢严冬腊月,当兰芳把孝敬他们的红色纸包儿(那里面的蕴藏往往超过他们几个月的收入)递过去时,你可看到那些老人们昏花的眼角内涌出丝丝的热泪,透过蓬松的白色胡须,滴到满是油渍子的破皮袍子上去。”传主的人格魅力穿透尘封的历史,令读者如沐春风。这样柔韧而力拔千钧的笔下功夫,曾不多见,为德刚“美丽”之所在。

作家出版社1998年出版林彪儿媳张宁女士的自传《自己写自己》,唐德刚欣然提笔作序,融历史风云、红颜际遇于一炉,引花蕊夫人“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道尽美人和民族的悲哀。

唐德刚对口述史学贡献卓著,去世之后,声誉日隆。《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等大作,在大陆读者中间掀起的思想风暴,凸显一个优秀的“历史说书人”的素质,非“诸葛亮是个帅哥”、“文字狱维持了社会稳定”[1]、“清兵杀入关内掳掠,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2]等百家讲坛的学者可比。

不过,要说唐德刚是近代史大家,倒正应了那句老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资料越看得多,越觉得“叙述的方式和角度,往往比叙述的内容更重要,因为它们决定了叙述的内容”(田晓菲语),是多么的中肯和到位。

周策纵为唐德刚《胡适杂忆》作序:“大凡文字写得最美最生动的,最难同时得事理的平实,因为作者不能不有艺术的夸张。德刚行文如行云流水,明珠走盘,直欲驱使鬼神,有时也许会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但我们不可因他这滔滔雄辩的‘美言’,便误以为‘不信’。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

问题就在这里:唐德刚一旦“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就会“哀愁”丛生,忘了老师“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教训,“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不足。有时甚至满嘴跑马,硬伤累累。如《晚清七十年》:

“自有其党派成见的共产党人则根本否定‘辛亥革命’之为‘革命’。”

中共对辛亥革命向来坚持肯定态度,何来否定之说?毛泽东认为“辛亥革命有它的胜利,它打倒了直接依赖帝国主义的清朝皇帝。”(《毛泽东文集》第2卷,1993年版,第402页。)“民主共和国观念从此深入人心”(《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546页。)辛亥革命以后,“谁要再想做皇帝,就做不成了。所以我们说它有伟大的历史意义。”(《毛泽东文集》第6卷,1999年版,第345~346页。)[3]邓小平、江泽民、胡耀邦、胡锦涛对辛亥革命和孙中山的评价亦非常之高。

唐氏彻底否定太平天国和五四运动,极力推崇北伐、孙中山(“近代中国最高层领袖中,凤毛麟角的现代人,是真能摆脱中国封建帝王和官僚传统而笃信民权的民主政治家”),以国民党的“视角”观照历史,可议之处在在多有(参见袁伟时《近代中国论衡》)。

关于太平天国,唐氏认为:“洪、杨一伙实在是我国历史上,第二次社会转型期中的第一批从事转型的先驱,只是这批乡下哥哥,草莽英雄,知识太低,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运动中的历史作用,而做了个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罢了。”

“洪、杨一伙”纵横十数年,一度占据半壁江山,摇摇欲坠的满清,不得不允许汉族军头(曾国藩、李鸿章)的兴起,为后来的洋务运动、北洋、辛亥革命打下了基础,称其为“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未免失之轻浮和武断。“洪、杨”固然暴虐,满清、“曾剃头”何尝是善人?

唐氏认为鸦片战争推动了中国从帝制阶段向民治阶段的转型,那么,对极大地削弱了满清统治基础的“洪、杨一伙”,除了理性的批判,亦当如是观之,何厚此薄彼?对农民起义的评价,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未为可取。

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史学界普遍认为是因为革命党人的幼稚和软弱,让袁世凯有机可乘。唐德刚《袁氏当国》亦人云亦云:“‘论革命历史,论海内外声望,论建国学理,则应属孙文’,就是凭这三条,孙文当选为第一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之让袁,治史者平心而论之,实旨在为国为民”。

事实上,孙不是“让位”,而是被迫“还位”于袁。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党人从开始酝酿到具体筹组民国临时政府,自始至终都把临时大总统一席定给了袁世凯。由“反正归来”的袁世凯出任民国总统,是黄兴、汪精卫等革命党人,以及立宪派、新军、知识精英的共同愿望和要求,可谓: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参见陈一容、张国镛《孙中山“还位”辨正》,《史学月刊》,1997年第3期)。我们不能因袁世凯后来复辟帝制,就抹杀其历史地位和在转型过程中的巨大贡献。

唐氏《毛泽东简传要义评述》:“毛泽东那几杆破枪,居然把蒋介石的美式配备的四百万大军打得片甲不留。指挥数万至数十万大军的国军主帅在阵前被活捉的,如王耀武、杜聿明、黄维、宋希濂等至数十人之多。这不但是中国战争史上无此先例,世界史上,亦未尝一见!”

果然“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可是,“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又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小米加步枪打败蒋军的神话,海外亦有市场,教人情何以堪?

中共东北野战军最困难的时期,朝鲜方面支持了2000多车皮日军留下的战略物资,有的是无代价支持,有的是通过物资交换取得[4];苏联向中共东北野战军提供步枪约70万支,机枪约12000—14000挺,各种炮约4000门,坦克约600辆,汽车约2000多辆,另有弹药库679座,800余架飞机和炮艇若干,“从而极大地缩短了中共中央原先预计的彻底战胜国民党的时间表”[5]。

唐德刚先生那些“美丽与哀愁”的作品,对人们拓宽视野、打开思路,有相当之价值。若与袁伟时等学者的近代史作品对照阅读,相信读者在为唐氏文采叫好的同时,对其笔下“事理的平实”亦会有一个崭新的认识。

注释:

[1] 2005年10月18日,《兰州晚报》记者:“雍正大兴‘文字狱’是不是影响了社会的发展?”阎崇年:“雍正的这一做法对于清王朝国家的统一、减弱诋毁政权还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满学专家破解清史“疑案”》,2005年10月20日兰州晚报)

[2]阎崇年:皇太极5次带兵杀入关内,有一次掳掠“人牲97万头”,对于当时新兴的清政权来说当然是喜剧:扩大了影响,为入关增加了经济基础;对中原百姓来说肯定是悲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历史是在多维中发展的,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阎崇年:我赞成修改历史教科书》,2006年11月05日晶报)

[3]杨燕华《中国共产党对辛亥革命的评价及其意义》,《上海党史与党建》,2002年第4期。

[4]刘统《解放战争中东北野战军武器来源探讨――兼与杨奎松先生商榷》,《党的文献》,2000年第4期。

[5]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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