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1989》16
言论:
劉銳紹:六四的悼念淡忘與質疑?
【明報專訊】今天4月15日,20年前的今天,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學生及中國老百姓反貪腐、爭民主、促政改的要求。但令人痛心疾首的是,中國當局其後把它定性為「動亂」,並用暴力鎮壓「解決」了這次事件,也「解決」了很多手無寸鐵的人。
當時,我長駐北京採訪,除了目睹和親歷整個過程外,在某些環節也被捲入其中。「六四」後,我更在官方的「平亂報告」中被公開點名,先後共8年不得國門而入。這20年來,我撫心自問敢對蒼天,冷靜思考中國前路,始終還是那一首自勉詩:「三春猶似歲寒時,冷雨蕭蕭血淚詩。縱有狂風逼葉落,精誠托月有枯枝。」當此「六四」20年祭,我撫今思昔,動心忍性,細剖前陳,存真警世,盼莫覆轍重蹈。
在回顧「六四事件」之前,先談一個現象。不少人士感到,也許今天適逢「六四」20周年,悼念的熱度可能升溫,加上今年是中國的政治敏感年,有關方面更為關注。在這氣氛下,出現了一種力求或試圖淡化「六四」的隱力。例如,一些傳媒在考慮如何報道「六四」活動之前,已聽到若干「好言相勸」的建議,如無必要,也許報道將會減少。
此外,社會上再次傳出質疑「六四」的說法,無論是當時的事實過程,還是參與者的動機或效果,都在探索中暗暗否定。與此同時,在公開討論「六四」的活動上,一些人士(包括內地人士)直接表達對當年學運和民運的否定,用公平討論的方式爭取支持,論點則與官方差不多。於是,人們懷疑這些行動是否經過組織、安排?是巧合還是必然?
我也遇過不少這類情况。不久前,我參加香港大學學生舉行的一次「六四」研討會,兩位內地同學直指與中央對抗是沒有效果的,他還勸我加入中國共產黨,因為這是改變中國共產黨的最佳方法,因為這樣可以幫助它進步,不會令它反感。從他們由小到大、長期身處的環境來看,這種思維十分普遍,我完全理解,只是我不認為加入共產黨是改變它的最佳辦法,更不是唯一的辦法。
要與內地老百姓廣泛聯繫
在我任教的大學裏,不少內地學生經常與我討論以至辯論「六四」的問題。他們有兩大特點:一是不知道「六四」是什麼東西?印象十分模糊,實情和詳情就更不大了了;二是已經先入為主,認為當年的學生和民眾「過激」,才迫使官方使用武力。
看到上述現象,我不會用「陰謀論」視之。除了向傳媒打招呼的情外,我不認為在其他公開討論中表達近乎官方的意見,都是官方刻意安排「搶奪輿論陣地」的部署,更不會感到官方對來港的學生都事先進行「洗腦」工作。再現上述情,主要有兩大原因:
其一,中國官方20年如一日,對「六四」的任何消息都封鎖,即使較發達的互聯網,也難有「六四」消息的空間,官方連自己的版本也不多談,就像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用內地官場的話說,這是「悶聲發大財」,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多患。所以,內地新一代根本無法知悉「六四」的實情,有如霧裏看花。這一點不能怪他們,怪就怪官方的封閉好了。
其二,官方長期以來的思想教育達到了一定的效果,尤其是中國經濟起飛,令新一代身受其利,對過去的慘痛則毫無感覺。所以,今天中國新一代無法認識真正的歷史,更無法從歷史中汲取教訓。這是另一次歷史的顛倒,繼續扭曲,不斷把中國的真偽混淆起來。
所以,我始終認為要與內地老百姓廣泛聯繫、對話,以事實為溝通的內容,接受他們的不知情狀况,毋須指摘、對質,從而逐步讓他們掌握實情,細水長流,擴而充之,如泉之始發,終涓涓成河。這就要談到香港的作用了。
推介:
香港人网:北上频道—六四香港人的情意结(嘉宾:李卓人)
http://www.hkreporter.com/myradio/channel_podcast.php?channelid=18
港大辦展覽會悼念六四
http://www.youtube.com/watch?v=136xttIZFLk&feature=fvsr
言论:
陳健民、徐承恩﹕從政治改革邁向和解
——六四傷痛和革命的終結
【明報專訊】港大學生會會長評論六四事件,既肯定學生愛國,又同情軍人開槍,輿論嘩然。各方反應激烈,顯示慘案造成傷痛之深,另一方面亦顯示政府與民運兩邊均有深層的恐懼,令理性討論難以進行。由於參與鎮壓(如李鵬)和因鎮壓而得益的領導人(如江澤民)仍然在生,其親信亦在各黨政系統仍有影響力,一直主張在和諧中發展的胡溫體系顯然不想因為六四事件引發黨內矛盾,仍然採取一種迴避和禁制的策略。
民運陣營中,當年在廣場上亦有「誓死留守」與「策略性退出」的爭論,今天卻少有對整個八九民運的理念與策略作全盤反思,亦是因為政府既未平反六四,受害者無理由先作反省,讓劊子手開脫罪行。這種處境令政府與民運兩邊繼續將死結拉緊,既抑壓各自陣營的異議聲音,又令新一代在零碎的信息中憑直覺站到死結的兩端。
在這種繃緊的狀態下進入八九民運20周年,戴晴提出學習南非的和解模式,特別值得研究。南非在白人政權統治時期實行種族隔離政策,不單在學校和社區區隔黑人白人,且嚴限黑人在南非的人身與社會流動,並暴力鎮壓黑人的和平示威。最令人髮指的是1960年在沙佩維爾發生警察向逃跑中的示威者背部開槍事件,屠殺了67名黑人,令原主張非暴力抗爭的曼德拉和非洲人國民大會轉而採用武裝鬥爭策略,雙方困在復仇的死胡同20多年,至1985年曼德拉在獄中寫信給新任南非總統德克勒克提出以談判代替武力衝突,才令南非重現曙光。
從對立走向對話
從對立走向對話,曼德拉與德克勒克充分發揮了「政治是令不可能的事成為可能的藝術」,1994年舉行首次普選,並於1995年頒布了保障
人權的新憲法後,正式成為民主國家。可是,南非人對種族隔離政策記憶猶新,暴政造成的傷口仍然隱隱作痛。查明真相,還受害人一個公道,乃是當時新政府的當務之急。其中一個做法,是全力追捕種族隔離政策的決策者及執行者,把他們送上法庭。昔日二次大戰後的紐倫堡審判,便是這種做法的經典例子,它主張以法律制裁施暴者,才能彰顯公義。但基於4個原因,這種窮追猛打的做法卻不適合在南非實行:
1. 民主化策略:南非的民主化並不是革命的成果,而是由非洲人國民大會為首的反對派與政權中的溫和派以談判方式換來的。如果反對派堅持清算昔日種族隔離政策的執行者,勢必引起執政陣營中的保守派反撲。反對派與溫和派的互信將會受損,而後者亦有可能於執政陣營的內部鬥爭中失勢。在最壞的情下,舊政權於軍隊中的支持者或會發動政變,結束民主政治。
2. 法庭公信力:當時南非司法系統中的人員,基本上是舊政權時期的原班人馬,成員以白人為主。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曾執行過與種族隔離相關的法例。體制上的不足,再加上黑人對司法體制的不熟悉,將影響法庭在審判與種族隔離政策相關罪行時的公信力。
3. 涉案者為數甚多:由於種族隔離政策牽連的範圍甚廣,南非不少公務員
都曾在若干程度上參與過種族隔離的罪行。與此同時,反對派早期曾採用暴力抗爭的策略,一些激進派別亦發動過恐怖襲擊。反對派的不同派別之間,亦發生過武裝衝突,犯上了不少人道罪行。
4. 更急切的社會問題:經過多年種族隔離政策,不少非裔南非人活在貧窮線下,亦衍生不少社會問題。貧富懸殊、罪惡率急升、愛滋病傳播等都是南非社會迫在眉睫的問題。司法程序成本甚高,將會為新成立的民主政府帶來沉重的負擔。
不復仇的另一個做法,是嘗試忘記痛苦的過去,不再追問民主化之前的種種。但這明顯有違南非人對公義的普遍渴望,而且種族隔離的歷史已深深印入南非人的心坎,要抹去這段集體回憶,只會造成南非人身分認同的危機。南非最終的做法,是以特赦換取真相,透過公開真相達成社會各界之間的和解。早在1992年的談判期間,曼德拉和德克勒克已簽署了「諒解備忘錄」,原則上已確定會特赦舊政權的警政人員。至1995年,南非國會通過了《國家團結與和解法案》,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去調查種族隔離政策實行期間的人道罪行。該等罪行的受害人可要求委員會舉行聽證會,而委員會將運用權力傳召相關人士。曾於1960年沙佩爾維慘案至1994年大選之間因政治理由干犯人道罪行的各界人等,亦可向委員會申請特赦。申請人只需向委員會坦承真相,經委員會核實符合資格後即可免受刑事責任。到了1998年,委員會終完成調查,向國會呈交關於種族隔離政策實行期間人道罪行的報告。這種透過揭露真相、承認錯誤、赦免寬恕的做法,幫助受難者放下過往創傷,令南非黑白人種走上和解之路。
下令開槍非只清場
中國共產黨在處理六四事件上顯然使用了過分的暴力。即使在西方民主國家,警察在驅散示威群眾時亦會採用武力(如反世貿
事件),但政府必須有合理的原因(如示威者先採用暴力或嚴重破壞社會秩序)和盡量克制(如用催淚彈、強力水槍)。中共在1976年4月5日亦曾以武力方式驅散在天安門廣場藉悼念周恩來反對四人幫的群眾,卻無造成重大傷亡。種種象顯示89年6月4日解放軍不只為驅逐廣場上的群眾,以其使用達姆彈和在廣場外圍仍追殺示威者可見,下命令者是要格殺勿論,徹底擊潰整個民運以至黨內的同情者。
另一邊廂,八九民運最大的錯誤是秉承一種全贏或全敗的革命理念,結果連黨內的改革派(如趙紫陽、胡啟立)亦沒有介入調停的空間,反而給保守派口實一舉將民運與黨內改革派殲滅。
民運錯誤與開槍殺人 不可等論
民運的理念與策略的錯誤與政府向和平示威者開槍的罪行,兩者無論在道德與法律上都不能同日而語。因此,要學習南非的和解方式,首先政府要釋出善意,並改革政治,方能有望和解。在釋出善意方面,當前應盡量為六四死難者家屬解決生活問題,並協助流亡海外的民運分子家屬出國與他們團聚。更重要的,是政府與民運人士都向南非民主化學習,告別革命,努力避免暴力衝突,以和平漸進方式達至民主。中國政府當前可以做到的,是為日後民主改革奠下基礎,此中包括制度改革(如法治的確立)和容許公民社會的發展(如釋放胡佳、陳光誠等維權人士)。如果南非黑白人之間經過多年互相傾軋仍能以和平方式進行民主改革,並帶來種族仇恨的和解,中國人不要說辦不到!
作者陳健民是中大亞太研究所 公民社會中心主任,徐承恩是執業醫生
■延伸閱讀
Tutu, Desmond. 2000. No Future Without Forgiveness. London: Image
Mandela, Nelson. 1994. Long Walk to Freedom. Boston: Little Brown
图片:
言论:
明德格物憶六四
【明報專訊】一早已經想要寫這篇小文,怎料行文時間比預定早了兩個月。
作為香港大學學生會社會科學學會的「老鬼」,我要先恭喜「下N莊」的社科節活動獲得空前成功——但若然要在天安門母親的傷口上灑鹽,要令已經蒙上不白之冤的民運人士及平白犧牲的同胞們再受更大的屈辱,相信「下N莊」們寧願不去邀功。
搞活動要有Noise,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題目是否「煞食」,二是嘉賓有沒有火花。六四論壇兩者皆符合。「多虧」講者及參與的同學對於六四有不同意見,這話題才能在初春四月,已佔去幾天的報章篇幅,才讓社會再次沸沸揚揚地討論20年前春夏之交的史實。
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我不想在此辯論六四的真與假、對與錯,反正歷史已有其公論。不過有同學要求我們尊重他們的言論自由,但我們尊重的,是基於事實的言論之自由。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對於那些冷血的「狗」,如袁木當年的「天安門清場沒有死一個人」,又或是馬力的「肉餅論」,難道我們可以不直斥其非嗎?港大的校訓是明德格物,同學為六四定調「有唔」時,又可曾了解事實的真相(格物),明辨是非,同情失去生命或至親的同胞,彰顯人應有的德性(明德)?
多年以來,無論是港大學生會或是社科學會,同學「上莊」(參選幹事會)前的諮詢大會,「老鬼」總會問他們對六四事件的看法。作為頑固「老鬼」的一員,我每次Campaign都會向候選幹事們提出這問題,除了想知道「下N莊」們的想法外,我還藉此不斷提醒自己那段「不想回憶、未敢忘記」的歷史。
心中深處始終也記憶那年那夕
六四10周年,我第一次參加燭光晚會。一聽到《江河水》響起,我整個人呆住了。我記起10年前在電視上見到的畫面;我記起父母親良久說不出話來的神態;我記起回到學校手縛黑紗、唱「愛鼓油為鼓油」的片段;我記起那個手攜膠袋,身體擋坦克車前進的王維林……
翌年,我參與剛成立的支聯會青年組。我記得自己向支聯會借用20多幅六四照片回學校展出,最後得出參觀人數零星落索的下場;我記得自己在當年旺角支聯會辦公室剪過萬個用來當燭台盛載蠟淚的紙杯,痛得連續幾天不能握筆的苦;我記得我被安排在那個主題為「教育下一代、接好民主棒」的燭光晚會上,從華叔手上接過那又重又熱的火棒;我記得當時跟自己說過,這個又重又熱的火棒,就像平反六四一樣,接過了,就成為我的使命。
後來因為事忙,漸漸淡出青年組的活動。但往後每年的六四,我都參加集會,時而協助大會派發蠟燭場刊,時而靜靜參與悼念。每年的那一夜,無論是炎夏抑或雨夜,數萬人都會自覺走到維園,燃起點點燭光。有人把小小的燭火傳給隔鄰的陌生人,有人為逝者飲泣,有人慷慨激昂地唱「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吧、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有人在集會過後,留下來幫忙清理地上蠟淚……每年的那一夜,我覺得香港人特別善良。
齊共記起血淚情 待昭雪
記得當年在韓國讀書時,其中一節課堂講「光州事件」。1980年,南韓人民為了向發動政變的全斗煥政權爭取民主,發動全國示威,至5月中,政府禁止一切政治活動,禁止人民批評國家元首,其後更多次進入光州屠殺人民。7年之後,盧泰愚上場,終於平反事件,將之定性為「國家民主化運動的部分」。及至1996年,指揮事變的全斗煥及盧泰愚雙雙被收監,事件在法律上正式被平反。
我聽這段血的歷史,不禁想起自己的國家——韓國人民用鮮血去換取民主,抗爭足足16年,雖然過程艱苦而漫長,但他們最終勝利。但我們呢?政府何時才不再迴避,給我們同胞的血和淚一個說法?當年下令屠城的領導,午夜夢迴時可曾被夢魘驚醒?
但有一個夢 不會死 記吧
歷史的巨輪不斷向前,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那些值得記住的,我們不可以因歲月衝擊淡忘;那些應該爭取的,我們不可以因眼前利益而退縮。今天每人踏出一小步,就是中國往後民主進程的一大步。
每年六四前夕,港大學生會幹事都會重新為校園的太古橋塗漆和清洗國殤之柱。「冷血屠城烈士英魂不朽、誓殲豺狼民主星火不滅」,身為學生會主席的陳同學,你敢真心踏上太古橋,拿起白油掃,重蹈前輩們的覆轍,用你的手寫下歷史嗎?
文 港大三蛇老鬼 梁慧思
其他:
《国殇,19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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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198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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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198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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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198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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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198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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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198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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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广宁
2009-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