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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13 2009

谁打败了 麦卡锡?

Published by 欧阳峰 under 历史纵横

提起麦卡锡和麦卡锡主义,我们都不陌生。他代表了美国五十年代一段政治上的黑暗时期。在“追查共产党间谍”的名义下,无数政府官员,军官,知识分子和平民百姓受到无端调查,猜忌以至迫害,宪法所规定的基本人权让位于“清除共产主义之癌”的狂热。然而,这个噩梦是怎样结束的呢?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就不多了。这里,我就来讲讲麦卡锡从兴旺到末路的故事。

其实,麦卡锡(Joseph R McCarthy)并非当年反共产主义的领袖人物。美国政府对苏联共产党的渗透和间谍活动的追查,在二次大战时就开始了。臭名昭著的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 成立于1938年。在麦卡锡参议员声名鹊起之前,这个属于众议院的委员会已经办了一系列著名的“间谍”案子。而在麦卡锡退出历史舞台之后,反共产主义的努力并未终止。FBI的局长胡佛到六十年代还在从事“反共大业”。然而,麦卡锡被看作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也是当之无愧的。他目无法律的蛮干,他对行政部门和军方肆无忌惮的挑战,他操纵媒体造势的娴熟技能,的确把反共运动推向了新的高潮。而 他自己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共和党参议员,借着民众对苏联和共产主义的恐惧心理而一夜成为最受媒体追捧的明星政客。

麦卡锡在1950年以子虚乌有的“外交部里的205名共产党员名单”一夜成名,而到1953年更执掌了参议院“永久调查委员会”主席的位置。这本来是个相对的闲差,但麦卡锡却将这个委员会变成了他与共产党“战斗”的桥头堡,大肆举行旨在“揭露共产党间谍活动”的听证会,传唤“嫌疑人”来“作证”。他还首创了“行政听证”(executive session)的形式,在公开听证前举行秘密听证,便于他威吓,误导“证人”。这些秘密听证的记录,在前几年前才被公开。光是在1953年,就进行了117场秘密听证,包括395名证人。麦卡锡公然违反“疑罪从无”的法理传统,给引用宪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问题的证人加上“第五修正案共产党”的标签。在他两年的任期内传唤的653个证人(包括很多被麦卡锡指责为“危险分子”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被定罪。但是很多经历这个噩梦的人因此丢掉了工作或受到了名誉伤害。由于在委员会里呼风唤雨而且受到媒体追捧,麦卡锡越来越不可一世。有一次记者质疑他在读的是不是一份机密文件,他竟然回答说:“现在不是了,因为我刚把它解密了。”还有一次他对朋友说:“你想当将军吗?我可以帮你搞定。我在陆军说了算!”

麦卡锡的倒行逆施一开始就遭到种种反对。对于1950年他提出的“205名共产党员名单”,调查麦卡锡指控的“外交部雇员忠诚调查委员会”得出了“查无实据”的结论,更指责麦卡锡“无中生有和作伪”。但是结果麦卡锡毫发无损,反而是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 马里兰的民主党员泰丁斯(Millard Tydings)当年落选,而麦卡锡直接干预了这场竞选。后来关于此事的调查和对于麦卡锡的其他指责在参议院产生了至少两份对麦卡锡相当不利的报告。但这些都未能撼动这位政治明星。麦卡锡委员会里的民主党成员抵制他的管理决策而退出活动。共和党成员也渐渐淡出,只剩下麦卡锡一人。可是这个“一人委员会”不但没有丧失信用,反而给了麦卡锡为所欲为的空间。当时,大多数政客害怕被指责为“红色同情者”或出于党派原因,不愿公开反对麦卡锡。

然而,“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麦卡锡四处树敌,终于踢到铁板,招惹上了美国陆军。

麦卡锡与陆军的梁子,起于他对新泽西一个陆军基地的调查。他声称这个基地安全管理松懈并庇护共产党人,为此进行了多次听证。而陆军部则在不得罪麦卡锡和保护军官和军队运作之间走钢丝。终于,有一次麦卡锡对一个被传唤的将军十分无礼,激怒了陆军部长。他命令这位将军不要再去作证,从而直接与麦卡锡冲突。随后,媒体公布了陆军部法律顾问的日记,详细记录了麦卡锡及其助手为一位应征入伍的亲信争取特殊待遇而屡次对陆军施加压力的行为。麦卡锡阵营则公布了一些备忘录,指责陆军为了报复对陆军基地的调查而故意为难那位亲信。当然,这样的事就需要通过听证来解决。于是,这场“麦卡锡对陆军部”的听证在1954年4月22日开始。

谁知,这场听证直接导致了麦卡锡的覆亡。本来,听证就在麦卡锡的“永久调查委员会”进行,他算是至少占了地利人和。但是因为利益冲突,听证必须由另一个参议员主持(他也是麦卡锡的朋友)。而且以前抵制委员会活动的民主党成员也都回来了。这样,麦卡锡就不能一手遮天了。更重要的是,在参院民主党领袖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后来成为美国总统)的暗中推动下,这个听证全程在电视上转播。以往,麦卡锡的“行政听证”是不公开的,但麦卡锡常常在会后召开记者会,介绍听证的情况,成了媒体的唯一信息来源。现在全程转播,至少麦卡锡的对手在美国公众面前取得了和他同样的话语权。

听证一开始,麦卡锡就连遭挫折。陆军方面的律师韦尔奇(Joseph N. Welch)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利用麦卡锡篡改照片和信件的两件事大做文章,大大打击了麦卡锡的可信度。麦卡锡在会上飞扬跋扈的做派也引起了普遍的反感。麦卡锡恼羞成怒,终于走出了注定自己败局的一步棋。

当时韦尔奇所在的律师所有个律师叫菲舍(Fred Fisher),早期参加过一个接近共产党的律师协会。韦尔奇在接受陆军委托时就曾经犹豫,生怕麦卡锡因此而伤害到他的同事。后来双方达成协议:麦卡锡方面不提菲舍的事,陆军方面也不提麦卡锡助手的一件丑闻。可这时在听证会上,麦卡锡眼见自己的助手在韦尔奇的追问下无词以对,忽然提出了菲舍的事。此言一出,了解内情的人们顿时目瞪口呆,整个听证室鸦雀无声。

也许是早有准备把。韦尔奇并没有指责麦卡锡违反协议,而是抢占了道德制高点。他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说到:“参议员先生,直到今日,我一直低估了你的残忍和不负责任。”在介绍了菲舍的历史,以及指出菲舍和听证会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他继续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如此残忍和不负责任地伤害一个小伙子。的确他还在我们事务所工作。而且他会继续工作下去。但是我遗憾地说,你毫无必要地给他制造了永久的伤痕。如果我有权饶恕你的残忍和不负责任的话,我会这样做,因为我是个君子。但是你的宽恕,必须来自另一个人。”

麦卡锡还想还嘴,韦尔奇打断了他的话:“参议员先生,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们承认他曾参加过律师协会。让我们不要再伤害那个小伙子了吧。你已经做够了。你到底有没有善良之心?你还有没有善良之心?”

说完这些后,韦尔奇低下头,走出了听证室。在外面众多摄像机面前,六十多岁的韦尔奇痛哭失声。直到这时,麦卡锡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两手一摊:“我做错了什么?”

至此,形势急转直下。麦卡锡的公众支持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他算是完了。

麦卡锡多年倒行逆施,也结下了不少强敌。联邦调查局(FBI)局长胡佛也是个坚定的反共分子。但他对麦卡锡的信口开河很反感,早就不同他合作了。更重要的敌人,是1952年当选的美国总统,共和党员艾森豪威尔,人称艾克。麦卡锡发迹初期,靠的就是指控当时的总统,民主党员杜鲁门肃清共产党不力,指控政府机构包容共产党。这对共和党夺取国会多数和总统宝座出了力,也得到其他共和党员的支持。可是艾森豪威尔就任后,麦卡锡不知轻重,依然故我。特别是,麦卡锡攻击的军方人士中,有很多是总统的旧部。这就使得艾克很不爽。但是老谋深算的艾克并不公开发难,而是卧薪尝胆,等待时机。上面说到陆军部抛出的“日记”,就是艾克幕后运作的杰作。在听证会开始后,艾克终于走到了前台。他签发了一项指令,制止任何行政官员就行政分支的内部交谈作证。明显地,这就给麦卡锡传唤证人造成了极大障碍。麦卡锡听到消息后也一时不知所措。

艾森豪威尔的指令也就是后来成为经典的“行政特权”(Executive Privilege)。在水门事件中,尼克松(当年艾克的副总统)就以此为据拒绝提供有关信息。以后总统在面对调查时也常常祭出这张王牌。但在当时,这种说法的法理根据是很可疑的。但是,由于艾克在公众中的威望和当时的人心向背,他居然不受挑战地建立了这个先例。

以麦卡锡的个性当然不会就此认输。十天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他也以个人声望作赌注,号召联邦雇员们对抗总统的指令,向他提供消息。而白宫则指责麦卡锡把自己置于法律之上。由于联邦雇员并没有大规模“反水”,这一仗是麦卡锡输了。后来,麦卡锡还提出参院决议案来挑战总统,并向全国人民“道歉”,说当初不该支持艾森豪威尔的竞选。但艾森豪威尔已经不再把他放在眼里,不予回应了。

另一个挑战麦卡锡的,是共和党参议员佛兰德(Ralph Flanders)。听证结束不久,在艾森豪威尔的暗中鼓励下,他于1954年6月在参院提出了谴责麦卡锡的决议案。经过半年的折冲妥协,最后参院通过了比原提案减轻了很多的“申诫”案,其中指责麦卡锡的罪名只剩下一条:藐视参议院。尽管如此,这个申诫案还是给了麦卡锡严重打击,表明他在参议院已经不得人心。从那以后,不仅他在参院大厅里听者寥寥,在参院餐厅他也成了孤家寡人。

1955年初,因为共和党失去了参院多数,麦卡锡交出了他委员会主席的权柄。这时,他已经是个沉湎在酒精中的行尸走肉,往年的光环荡然无存。1957年5月2日,48岁的麦卡锡参议员离开了人间。

我们都知道,民主制度的优越性,就在于它能自我纠正错误,特别是个别领袖的错误,而避免酿成大灾难。可是对于那个严重违背民主原则和基本人权的时代,美国的民主制度是怎样纠正的呢?从制度层次上说,这个“纠正机制”可以说是一败涂地。参院虽然认定了麦卡锡作伪和不当干预选举,却无法约束他。几百名被他“一人委员会”传讯,恐吓的人也无法找回公道。甚至他的亲信作为一名士兵也可享有种种特权,连陆军部长都无可奈何。而且,麦卡锡的倒台也是同样莫名其妙。整个故事中没有立法,没有判决,也没有选举。“制度”基本是无所作为。

而关键的,还是人。麦卡锡尽管倒行逆施,尽管违反了种种法律规章,但还是需要“人”来追究。当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红帽子”的时候,区区一个参议员,就可以把法律踩在脚下了。而当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几个人出手就能扭转局面,恢复公义。权力上管不到参议员的总统幕后操作,陆军部长为一个将军打抱不平而挺身而出,最后一个来自波士顿的律师慷慨陈词,就启动了麦卡锡倒台的雪崩。当然,媒体从头到尾也起了重要作用。当初煽起恐共心理和炒红麦卡锡的就是报纸。麦卡锡当时的声望使他所向无敌。当电视普及后,民众从纪录片中和实况转播中亲眼看到了麦卡锡的作为,对他的观感就有了大转变。这也鼓励了政客们公开向他挑战。

所以,这段历史告诉我们,民主制度并不是“自动”的保险。它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而我们都是其中的角色。如果我们都高枕无忧了,“民主制度”也就睡着了。说到底,一个社会中的正义感和一些基本的信念,才是少走弯路,少犯错误的根本保障。同样,我们在建设民主制度时光着眼于三权分立,全民选举这些“硬件”,也是不够的。“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麦卡锡这段美国历史上的“非常时期”,给我们了解民主制度的运作和局限提供了很好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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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2 2007

美国南北战争:统一还是废奴?

Published by 欧阳峰 under 历史纵横

 

【作者注:这是1999年作者在《枫华园》上与一孙先生的关于美国南北战争的一则讨论。其中的政治背景今天已经意义不大了。但是其中涉及到的历史知识讨论或许还值得记录。】

【枫华园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日出版】

林肯,美国内战及其联想

-一孙-

林肯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在美国人的心目中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他被美国人称为“伟大的(奴隶制)废除者”(GreatEmancipator)。

1997年10月中国国家主席访美前期在接受美国“时代”周刊的采访时说了句:美国的内战便是为了国家的统一而不是因为人权。这句话立即召来了美国舆论与政坛的猛烈抨击与反弹。台湾上下以及中外人权斗士们一见美国人如是说,马上也是一哄而上。哪容中国国家主席往林肯这位”人权与自由之父“脸上抹黑。于是大家尽情地把中国国家主席围剿了一般。时光飞转,1999年4月中国总理又来访美。在台湾问题上又引用了林肯的例子,并说到:在维护国家统一的问题上,我们应该向林肯学习。这下又不对了。一些人又借题发挥。因为平时想找中国总理的毛病实在是不易。

那么林肯所领导的美国内战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打的、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统一,还是为了解放黑奴(黑奴的自由与人权)?

笔者教授过美国历史,认为有义务把林肯与这一段历史向各位简略介绍一下。并与各位同仁共勉。

林肯1860年当选为总统刚一年,南方十一州便脱离了联邦,随后组成了南方邦联。南方当然是要扩充奴隶制,而北方早在1830年就有人不懈地为废除奴隶制而奔走呼号。这些人在北方诸州被称为“激进主义者”(Radicals)但是直到内战开始,即使在北方“激进主义者”也没有“保守主义者”(Conservatives)为数众多。而“保守主义者”是指那些主张维护联邦统一完整,与“激进主义者”在黑奴制上持不同见解的人士。林肯本人是不喜欢奴隶制的。他前任的好几位总统都拥有黑奴,林肯没有。他的名言是:“就像我不愿当奴隶一样,我也是不愿意当奴隶主”。但是他主张维持现状。稍后又指出逐渐过渡论。想先以巨资贴赏奴隶主,然后把自由了的黑奴发配到海外的殖民地。他不允许奴隶制北扩,但同时也坚决否定“激进主义者”的立即废除奴隶制的主张。林肯向南方各州表明了如果他们不把奴隶制扩充到北方,那么为了保持国家的完整,他们可以维持现行的奴隶制。有点象当今的“一国两制”但当南方对此不予理会之后,林肯选择了战争。就是在美国内战暴发之后,林肯仍然拒绝了“激进主义者”所要求的“为废除奴隶制而战”的战争口号。事实上,当著名的约翰·辅尔蒙特(JohnFremont)将军发布了解放密苏里(Missouri)州的起义黑奴的军令后,林肯严厉地训斥了该将军并立即撤销了该军令。

当1862年“激进主义者”在纽约公开发表了著名的致林肯总统的“祈祷书(Prayer)后,林肯在他的公开信上是这样答复的:“如果有人认为除非他们能同时维护奴隶制,否则他们将不维护联邦的统一和完整。我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如果有人认为除非他们能同时废除奴隶制,否则他们将不维护联邦的统一和完整。我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我在这一斗争中最首要的目的是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而不是维护或废除奴隶制。如果不需要解放任何奴隶就能够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我会去做的。如果需要解放所有的奴隶才能够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我会去做的。如果我能够通过解放一些奴隶但保留另一些奴隶而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我也会去做的。我对于奴隶制以及有色人种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均是由于我相信这些行动有助于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我所不采取的任何行动也均是由于我不相信它们有助于维护联邦的统一与完整。当我认为我所要做的事会伤害这一事业时,我就会去少做。当我认为我所要做的事会有益于这一事业时,我就会去多做……。.“(注)。

随着美国内战的持续,林肯逐渐认识到在军事上南方邦联的军队在杰出将领的指挥下实在是难以击败。北方急需外国的援助,而一个崇高的如“为解放黑奴而战”的战争口号会赢得欧洲列强的尊敬和支持。在政治上,北方那些“激进主义者”随然人数不如”保守主义者”为数众多,但他们已令人不可相信地在联邦中占有优势的政治影响力。要相维护联邦的统一必需取得他们的支持。可以冷淡他们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于是,1863年1月1日,林肯终于开始发布了他的“废除奴隶宣言”。美国内战这才开始有了为了自由而战的成份。

因此,笔者认为就林肯而言,美国内战是为了维护国家统一而战。解放黑奴是他为了维护国家统一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所以可以说是内战的产物。

那么美国那些历史专家和学者,教师们为什么没有站出来纠正人们对于林肯的错误理解和舆论导向呢?笔者认为他们可能是对此不感兴趣,或者觉得没有必要。历史上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去看嘛。再有一点,笔者认为有必要提一下。那就是美国是一个十分成熟和完善的社会。美国自称为“世界民主的楷模和冠军”大众享有各种自由和权力。各种媒体也是不受政府控制。表面上看乱哄哄,但实际上美国社会已发展到令许多人羡慕的程度。那就是,表面上你感到民主自由,实际上你那些东西随时都可以被剥夺或是变得一钱不值。凭什么?凭的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美国利益”。这个“美国利益”大得很。包罗万象。主流社会各党派,各阶层人士都自觉地紧密地团结在“美国利益”周围。一旦涉及“美国利益”,该说的可以不说,不该说的就更不用说了。这种观念已深深地扎在他们的心中。对于那些少数人众,因为权力,财富和机会的分配已在主流社会的控制之中,他们很少有说话的机会的。而且说了也是不会被重识。

林肯是伟大的。因为他维护了国家的统一与完整。虽然把他称为”伟大的(奴隶制)废除者“有些牵强附会,但如果因此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人权与自由之父”那不是锦上添花,而且当美国教训别国的时候不是可以更理直气壮吗!这不是更附和“美国利益”吗!

(注)见《ADocumentaryHistoryoftheUnitedStates》byRichardHeffner

本文作者是在美国从事高等教育的学者(1999年5月8日于美国)

 

 

【枫华园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文史政经副刊)】

关于南北战争--与一孙先生商榷

-欧阳峰-

一孙先生在《林肯,美国内战及其联想》一文(《枫华园》9905C)中,提出“就林肯而言,美国内战是为了维护国家统一而战.解放黑奴…。可以说是内战的产物.”他并说把林肯称为“伟大的废奴者”是“美国利益”的需要。一孙先生自我介绍是教美国历史的,并希望“与各位同仁共勉”。

在下不是历史专家,算不上是“同仁”。只因对这段历史稍有涉猎,想向一孙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一孙先生关于内战性质的观点是有根据的。许多美国历史学家也有此论。有人甚至说内战前美国并非一个统一的国家,而只是一些州的“自愿组合”。林肯创造了一个国家(NATION)。我的疑惑是,那些认为内战是为了废奴(或人权)的观点,是否也有一些道理,还是完全是为了“美国利益”而制造的谎言?

据我所知,内战的直接起因,当然是南方诸州“闹独立”。但这一事件实际上是十九世纪以来围绕蓄奴问题长期角力的结果。以蓄奴问题为中心的南北之争,从美国立宪以来就存在。但各方都深知分裂必导致内战的事实,因而每每达成妥协。比如在国会通过密苏里妥协后,所有支持该案的北方议员都提到担心内战的理由。然而,到十九世纪中叶,双方的立场越来越难调和,“一国两制”越来越难以维持。当时的焦点并非是否维持南方蓄奴现状,而是新疆界是否允许蓄奴。共和党的基本纲领是国会应立法阻止新疆界蓄奴。(根据美国宪法,在新疆界变成州之前,国会有权为其立法。)民主党内占上风的北方派则主张“大众自治”(PUPULARSOVERENTY),即由当地投票来决定是否允许蓄奴。而这些都不为南方接受,因为除非预先保障了拥奴者的权益,他们不会移居到新疆界,也就不可能在那里成为多数。而若新疆界都成了非蓄奴州,则不仅相邻的蓄奴州会受影响,联邦的政治力量对比也会变得非常不利。当时双方的“共识”是:奴隶制不扩张,就会灭亡。所以南方将共和党视为莫大威胁。而在1860年林肯当选总统后,更有可能改变最高法院的组成,从而威胁到南方的最后一块联邦领地。这样,南方在“体制内”就几乎没有保持蓄奴的途径。而当时的南方决策人,如邦联总统戴维斯,都清楚地知道分离几乎肯定要导致内战,并早已开始备战。所以南方的选择与其说是退出联邦,还不如说是战争。而共和党当政的北方也并不肯在蓄奴问题上接受南方所要求的妥协。这样一场内战就终于打起来了。

如果我以上的了解是对的话,蓄奴问题从开始就是内战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那么为什么很多人只讲解放黑奴,而不提“统独问题”呢?我的猜测是,他们讲的不是战争的原因,而是其正义性。据我观察,西方文化在评判正义性时,并不以统一或分裂为标准。如美国独立战争,可以被看成是一场分裂战争。这是“同文同种”的英人后裔与母国分离,而不是象二战后殖民地原住民的民族独立运动。而西方大多数人,包括英国人,如今都认为美国是正义的一方。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分裂诉求,而是因为他们“人人生来平等”的信念(尽管当时只是指白人)。又如当今北爱尔兰解放军,通常被认为是非正义的。这不是因为他们想脱离英国,而是因为他们的恐怖主义手段。北爱尔兰分离运动中的合法成份,甚至能进入英国国会。至于加拿大魁北克的分离运动,因为它主要地是合法运动,也就没有正义性的问题。是否可以由此推断,当人们说美国内战中北方是正义的一方时,他们通常是指废奴和解放黑奴这方面?事实上,我看到过一些为南方邦联(CSA)张目的网页。他们花很大篇幅论证内战不是关于蓄奴和种族(如北方当时也有蓄奴,及黑人也有奴隶主等)。这是否也反证了以上推断。

再说对于林肯的评价。一孙先生认为林肯之伟大在于维护了国家统一,而说他是“伟大的废奴者”则有些牵强附会。一孙先生的主要根据是林肯致格利力(GREELEY)的信,其中林肯说到他认为维护联邦统一是第一优先。然而,就在同一封信中,林肯还特地声明:“这里说的是我对(作为总统的)职责的看法。而我并不改变我个人对所有人,在所有地方都得到自由的愿望。”我认为,并不能由此断定林肯并不立志废奴。林肯作为共和党的领袖,从未放弃过该党由联邦干涉新疆界蓄奴问题的立场,尽管南方绝不可能接受这一立场。事实上1860年林肯还专门在纽约作演讲为这一立场的合宪性辩护。在林肯就职前夕(1861年二月),南方退出联邦已成定局。林肯在费城的演说中,明确表示“能否在(独立宣言)的精神下挽救这个国家?如果能,我将以帮助挽救为最大幸福。如果不能在此原则下挽救,那就非常糟糕。如真如此,我将宁可被暗杀于此地,也不会把(这个国家)拱手交出。”而按照共和党的立场,独立宣言中的“人人生而平等”是与蓄奴不相容的。在1858年著名的“HOUSEDIVIDED”演讲中,林肯更作了如下宣言:“我相信这个政府不可能在一半蓄奴,一半自由的状况下永久生存…或者是反奴者制止蓄奴的散布,而使得公众相信它正走向最后灭亡,或者是拥奴者使其扩张,而在新老北部和南部一样合法化。”在我看,林肯的“保守主义”态度和“一国两制”的主张仍是以废奴为最后宗旨的。似乎没有证据说林肯愿意为了统一而在蓄奴问题上作根本让步。

在林肯发表致格利力的信时,他正准备发表另两个文件。一个是提议修宪案,其中联邦政府允诺废奴后给奴隶主补偿,并将自由后的黑人移民到海外殖民地。另一个是解放黑奴宣言,其中允诺黑奴完全永久的自由,但只限于当时被南方占领的地区。比较这三份内容各异的文件,我同意一孙先生的观点,即这些都出于当时的战争需要。然而,我认为并不能据此否定林肯的废奴立场。就象中共曾因抗战需要实行减租减息,允许地主存在。直到后来内战爆发后才进行土改。这并不等于中共不是始终以消灭地主阶级为目标。(这里我并不作正义性的判断。)诚然,美国解放黑奴和废除奴隶制的特定时间和方式是与内战密切相关的。但林肯作为一个一贯反对蓄奴的领袖,领导美国走过了这段历史路程。我想,称他为“伟大的废奴者”还是有道理的吧。

林肯在签署解放黑奴宣言时,并未表现很大的兴奋。这只是战争的需要。但此举当时即被赞为“新时代的曙光”。甚至有人把林肯比作黑奴的摩西。连远在欧洲的卡尔·马克思都说:解放黑奴宣言是“美国建国以来最重要的历史文件,它与美国旧宪法分道扬镳…。新大陆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因为它显示了由于其政治社会组织,普通人民只要有好的意愿,就能完成在旧大陆需要英雄才能完成的事业。”(转引自《Lincoln,theWarPresident》,第88页)恐怕很难说这些评论都是为美国干涉别国人权服务的“舆论导向”吧。

以上种种,还请一孙先生指教

 

 

【枫华园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日出版】

林肯,美国内战及其联想之二

-一孙-

最近笔者了解到有位欧阳锋先生在《枫华园》9907副刊上写了篇文章对本人数月前写的“林肯,美国内战及其联想”一文(见枫华园9905C)中提出的几个主要观点表示了质疑。在此笔者想再简要谈谈这些话题。借以在回答欧阳锋先生的提问时澄清一些事实。

笔者写的“林肯,美国内战及其联想”中列出了以下三个主要观点:

1·林肯伟大主要是因为他维护了国家的统一(而不是因为他颁布了“解放黑奴宣言”)。2·林肯所领导的美国内战是为了国家的统一(而不是为了废奴或是为黑奴的人权而战)。3·把林肯说成是“伟大的废奴者”有些牵强附会(尽管有人愿意这么说)。

笔者就是这样教授学生的,而且这些观点并不是笔者个人的观点,而是美国学术界早有的共识和定论。美国政府出资出版的有关这段历史的文献以及美国各高等院校的主要历史教材都对以上观点有相同的论述。笔者也不想在这里再引古论典对这些论点加以论证了。笔者想要谈的是欧阳锋先生文章中所“猜测”与“推断”的大前题。即美国内战的起因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美国内战?

欧阳锋先生为了证明那些认为美国内战是为了废奴或是为黑奴的人权而战的观点也是有道理的,追逆到内战的起因并提到:“据我所知,内战的直接起因当然是南方诸州闹独立。但这一事件实际上是十九世纪以来围绕蓄奴问题长期角力的结果。以蓄奴问题为中心的南北之争。……”

笔者这里想说,把美国内战的直接起因归纳于南方诸州闹独立,而且把南北之争说成是以蓄奴问题为中心是片面的而且是错误的。

当今美国学术界对内战的直接起因总体归纳为以下五点:

1·南北方对联邦的组成与性质所持的观点不同

南北方对联邦(Union)的理解和看法截然不同。北方认为联邦是全体人民创建的。因此是不可分裂的。各个州须要遵守联邦法律且不能与联邦分离。南方诸州认为联邦是各个州自由达成的协议。各个州是自由加入的。如果哪个州不赞成某一联邦法律,那个州当然有权不执行或者可以选择退出联邦。北方在联邦的政治力量大于南方。既使南方不喜欢的法律,北方还是可以通过。因此南方只有选择不执行或者退出联邦。

2·南北方经济上的差别

南方的经济是以农业为中心的。特别是棉花生产须要大批劳力。而黑奴为南方的经济提供了免费的劳动力。北方的经济是以工业为主。当时这两种不同的经济是不能共存的。因为对北方有利的必然对南方不利。南北方对于那些有利于北方工业发展而伤害南方经济出口的保护性关税水火不相容。南方是靠向欧洲和北方出口农产品挣钱的。而他们又必须付高税从欧洲进口货物或从北方买高价的工业品。南方认为他们是在为北方的工业发展流血和出钱。北方的人口比南方多得多。因此实实在在地控制着众议院。随着北方不断地试图控制新州并阻挠奴隶制的发展。南方便得更加愤怒。他们认为北方在想尽办法扩充自己的影响力和经济实力,而不给南方任何生存的机会。需要指出的是,正因为南北方经济上的对立才导致了南北方在奴隶制和保护性关税上的对立观点。

3·南北方不同的生活方式

南方诸州认为奴隶制是他们维持本身经济生存和发展的必然前题。经济要发展奴隶制就必须维持并扩展。大部份南方人也不认为奴隶制是道德的。其实南方也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拥有奴隶。但南方人认为奴隶制的存在是他们那种生活方式赖以生存的条件。大部份北方人认为奴隶制不道德。但对南方维持奴隶制与否也并不在乎。当时的情况是,既使在北方,主张废除奴隶制的人也只是少部份人。

4·南北方争夺控制联邦政府的权力斗争

南北方经济体制上的不同导致了双方关于奴隶问题的不同立场。而政治上的权力斗争又使奴隶问题激化。从而使它成为内战中最令人伤感的问题。本来,联邦中有11个州是蓄奴州,11个是自由州。尽管因人口原因南方比北方在众议院的席位少,大家在政治上还算均势力敌。但后来新州要求加入联邦,这个均衡收到了挑战。当密苏里州被作为蓄奴州纳入联邦时,他们又同时允许缅因州(Maine)作为自由州加入。等到1850年加利佛尼亚申请加入时,美国已有15个蓄奴州和15个自由州。但加利佛尼亚州的加入给北方带来了永久的优势。而南方发现自己已没有地方再建立新州并使之以蓄奴的身份加入联邦了。尽管如此,为了保持均衡,相关的公投法(PopularSovereignty)和追捕逃亡黑奴法(FugitiveSlaveLaw)也获通过。但1854年主张废奴的人组成了共和党(RepublicanParty)。虽然在北方主张废除奴隶制的人也是少数,但做为一个新的刚成立的小党的共和党却在短短两年内成为众议院最有影响力的党。而当后来联邦最高法院裁决黑奴是私有财产而不是公民,而且联邦政府没有权力干涉各个州是否决定奴隶可在新界(Territories)里流动时,共和党共然宣布联邦最高法院这一裁决无法律效力。并主张北方诸州抵制这一裁决和“追捕逃亡黑奴法”。至此,南北方的政治斗争已不可调解。

5·林肯的当选总统

林肯1860年的当选令南方十分灰心。因为林肯是个北方人而且是个共和党。林肯做为个人是反对奴隶制的,但做为总统他认为维护国家的统一是至上的。为此他反对废除奴隶制。林肯的立场受到了共和党重重的批判和指责。其实南方人也认为林肯为了国家完整确实不想废除奴隶制。但他们担心北方人最终是要夺取南方在经济和政治上的独立,而林肯毕竟是北方人。因此,在林肯当选后仅4天,南卡罗来纳州(SouthCarolina)便脱离了联邦。随后南方诸州先后加入这一行列并组成了邦联(ConfederateStatesofAmerica)。选出了自己的总统。当内战结束后南方被北方岐视和不公平对待时,南方人想起当初林肯是多么的公正。因而对他也有了敬意,这是后话。

笔者还要指出的是,黑奴的解放是当时社会的一大重要进步和发展。从历史角度看,“解放奴隶宣言”是反映这段历史的一份重要文件也是黑人获得自由的开端。但是“解放奴隶宣言”是林肯为了赢得内战的胜利而颁布的。只是内战的产物。我们应该尊重历史。美国黑人以及其它有色人至今仍然在不断地为了自己的公平权益而斗争。世界各国的人们也都在为自己的公平权益而努力,更为自己国家的繁荣和完整而奋斗。对于那些因为政治或其它原因有心非要把林肯领导的内战说成是为了人权而战的人,笔者认为他们的觉悟是比林肯的觉悟高出许多。他们是否比林肯更伟大呢?

下面谈一谈欧阳锋先生为有人把南北战争说成是为解放黑奴而战所作的“猜测”,“推断”以及其所说的西方文化的“正义性”理论。笔者实在不能同意其所举的例子及其论述和结论。因篇幅所限,笔者这里只想提一点。南北内战时期,欧洲列强如英国,法国都是站在南方的一边并在各方面予以南方大力支持。欧阳锋先生所说的西方文化的“正义性”理论大概不能解释这一现象吧?现实和历史还告诉我们,所谓“正义”通常是相对的。不同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立场和时期常常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释。而“正义”又不断被人用来当作达到某种目的的借口。眼前的例子就不用提了,举一个稍远点的。就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伊拉克的海湾战争吧。当时的战争口号是围绕着解放科维特人民于水火,为科维特人民的自由而战,为科维特人民恢复家园(伊拉克的口号是收复故土)。然而,几乎所有参与该战争或对它感兴趣的美国人都知道,这次战争是为石油而战的。那么怎么没听道或看到当时美国那个自由媒体或什么人为真理和事实捅破那张窗户纸呢?不是因为美国利益吗?

以上文字写作仓促,仅与欧阳锋先生交流并与各位同仁共勉。同时,笔者对欧阳锋先生花在涉猎这段历史上的时间表示敬佩。

1999年暑假于美国

 

【枫华园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出版】

关于南北战争及其他,答一孙先生

-欧阳峰-

首先感谢一孙先生的回应,并向我们介绍了更多南北战争的历史(枫华园9909C)。

我想先重引一段拙文(枫华园9907副)上的话:“一孙先生关于内战性质的观点是有根据的.许多美国历史学家也有此论....我的疑惑是,那些认为内战是为了废奴(或人权)的观点,是否也有一些道理,还是完全是为了“美国利益”而制造的谎言?”

在我看来,从一孙先生作论的角度而言,要论证一个观点是为一个政治目的而造的谎言,光说这观点是错误的是不够的.还需要说明这观点是如此毫无根据,以至除了有意说谎外无法解释,而所涉的政治目的又是说这个谎的最可能的动机.这次一孙先生只重申了他的三个学术观点,对此我并无异议.所以就此打住.一孙先生在谈到他对正义的看法时,说了这一段话:“就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伊拉克的海湾战争吧。当时的战争口号是围绕着解放科维特人民于水火,为科维特人民的自由而战,为科维特人民恢复家园(伊拉克的口号是收复故土)。然而,几乎所有参与该战争或对它感兴趣的美国人都知道,这次战争是为石油而战的。那么怎么没听道或看到当时美国那个自由媒体或什么人为真理和事实捅破那张窗户纸呢?不是因为美国利益吗?”

限于篇幅,在此我不讨论一孙先生的正义观。但以上的例子与我所了解的事实不符。基于一孙先生“尊重历史”的精神,我想再说几句。回忆九零年底美国舆论对是否应出兵科维特的讨论,关于战争目的的讨论的确不多。但“捅破窗户纸”的人肯定是有的。印象最深的是国务卿贝克,在十一月中旬宣称“工业化国家的经济生命线源于海湾。我们不能允许这样一个独裁者驾驭这条生命线。…一言一蔽之,这是为了美国就业机会。”(大意如此)这在当时是广泛报导的。另外,《洛杉矶时报》在十一月也报导过,关于海湾冲突的读者来信中,约有四分之一是讨论石油和能源问题的。很高兴有机会参与这样的理性讨论。再次感谢一孙先生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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