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原 律师 09月 7th, 2006
他们残缺的躯体下是近乎死亡的灵魂
一个年产值5个亿的企业为何拒付农民工66万事故赔偿款?
本报记者:纪许光 发自广东龙川
焦点提示:
2005年2月27日凌晨,一声剧烈的爆炸。广东龙川县龙丰钢铁厂三名正在作业的工人被锅炉爆炸掀起的巨浪打翻,数千度高温的铁水裹住了他们疲惫的身躯。
重度烧伤无钱医治被赶出病房。2元钱消炎药水维持脆弱的生命。
一个年产值5亿元的龙头企业,一个在赌场上一掷千金的董事长,在法院判决生效后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法院判决再成一纸空文。
私制炼钢炉超负荷生产 监管缺失终酿惨剧: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剧烈的爆炸声,当时我被掀起了足有10米高。铁水浇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能闻到自己的肉被烧焦的味道……”36岁的上官树见到记者哽咽着说。
2005年2月27日凌晨3时许,广东龙川龙丰钢铁厂一号熔炼炉发生剧烈爆炸。上官树和另外两名工友在爆炸掀起的巨浪中应声倒地,随后熔炼炉内的铁水倾斜而下浇在三个民工的身上。狭窄的逃生通道里,三人变成了火球。闻讯赶来的数十名工友面对着撕心裂肺呼救的三人竟找不到一个灭火器,束手无策的眼看着三人在痛苦中渐渐一动不动。
在知情人的带领下记者来到当时的事发地点(三名民工所在的1号炉车间)。
记者看到,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安全防护设施,锅炉前正方是一个五六米高的土丘,锅炉左右两旁都是塥壁,锅炉后方有一条惟一通向车间外的通道,然而事故发生时这条通道也变成了火海,三名民工就是在这里被改写了他们的一生。
一名曾在龙丰钢铁厂工作的老工人目睹了当时的事发经过:“惨啊,当时三个人的呼喊都变声了。我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身上滋滋的冒烟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害怕。出事以后我也不敢再这里做下去了,太危险!”
“那平时厂里没有对你们进行安全生产知识方面的培训吗?”记者问。
“培训?呵呵,我来这里4年了,从来没有过。他们眼里只有钱。”
“为了赶生产厂里根本不管什么安全不安全的。熔炼炉按照规定,每隔几个班
必须要冷却处理更换炉帽后才能继续使用,为了赶工哪里还顾的了那么多啊。现在这个社会净顾着挣钱了,唉……”老工人点了颗烟猛吸了两口。
“我们这个厂安排的生产任务很紧,除了企业本身的生产需要外,老板还把其中的几个车间承包给了他的亲戚,为了赶工厂里要求我们昼夜不间断的干活。发生爆炸的锅炉甚至都是厂里自己制造的,根本达不到安全要求,加上平时超负荷的运转,不出事才怪呢!出事的时候,车间周围连个灭火器都找不到。他们能活下来也算命大了。”一名在龙丰钢铁厂任班长的工人告诉记者。
据记者了解,当地职能部门平时疏于对龙丰钢铁厂的监管也是造成本次事故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该厂工作的多名工人向记者反映:河源市和龙川县两级安监部门虽然曾多次对该厂进行执法检查,但每次在检查组到来之前龙丰钢铁厂似乎总能收到风声,检查组到来之前企业负责人便要求工人们收工并躲起来(工人们躲藏的地方就是位于该厂后面的一个临时宿舍,距厂区不足200米),工人们反映:通常检查组一走他们便照常开工,存在的安全隐患一直没有得到重视和整治,这样的检查几乎就是在走形式。
另外,按照国家规定操作炼钢炉的人员必须持证上岗,然而记者在调查中发现,龙丰钢铁厂的司炉工人几乎都没有参加培训,工人们在上岗作业的时候连基本的防护设备都没有,在炼钢车间工作的工人们都是打着赤膊,仅穿一条内裤。而平日里的生产也是根据所谓“经验”弄出来的一套野路子。就这样,当地有关部门日常的监管在这里成了摆设,这些问题均被忽略。在生产车间的周围记者甚至没有发现一个灭火器和消费设施。
钢铁冶炼属于高危职业,在这样一个疏于监管的环境下,出现事故在所难免。
受伤住院无钱医治 2元钱消炎药水维持治疗:
事故发生半小时之后,龙丰钢铁厂董事长邱奕强赶来驱车将已经昏迷的三名民工送到龙川县中医院急救。
由于县中医院医疗条件有限,不能满足救治需要。在三位民工家属的再三要求下,次日凌晨4时三位民工被钢铁厂送往广州市南方医院烧伤科救治。
在这次的爆炸事故中上官树是伤的最严重的一个。他的双手十指已被截肢全身大面积烧伤,最严重的是面部,嘴巴严重变形,进食喝水要靠亲人喂。生活已经不能自理。
在事故中和他一起被烧伤的还有林书华、江冬生两人,广州南方医院病历及龙川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的工伤认定书显示:林书华全身烧伤面积为90%,全身疤痕增生,双手手指被切除,属重度残疾;上官树全身烧伤面积为90%,全身疤痕增生,不能活动,小口畸形,双手手指被切除,也属重度残疾;江冬生全身烧伤面积为93%,全身疤痕增生,双手手指被切除,属重度残疾。
“转到南方医院以后,我整整昏迷了11天。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被切除了。”民工林书华无力的抬起双手告诉记者。“大约住院一个月以后,龙丰钢铁厂就再也没有派人来交过医药费。我们打电话给他们董事长邱奕强,他总是说很快就交、很快就交,可我们等了一个星期也没见来人。当我们再次打电话的时候,还没等我们说完邱奕强就挂了电话。到后来他干脆关了机,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由于拖欠医院巨额医药费。不久,三个农民工就被医院从病房推到了走廊上并停止了用药。
“疼啊,晚上睡觉都没办法合眼。身上的伤一停止用药,我们的伤口就开始化脓。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家里人就买点2、3块钱的消炎药先顶着。”上官树带着无奈的口吻说到。
“那哪里管用啊,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空调。我们身上的伤口化脓化的厉害,再加上得不到及时的消毒处理,周围到处都是一阵阵的恶臭。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都掩盖着鼻子,就连戴着口罩的医生和护士都要快走几步。当时真想死了算了,觉得没指望了,活着也是拖累家人。”三人中年龄较小的林书华说。
2006年春节,由于拖欠医疗费高达30多万元,三位民工被医院彻底赶出了院门。钢铁厂董事长邱奕强委托一名员工,将三位民工安排在龙丰钢铁厂附近一间破旧不堪的危房住下,自此龙丰钢铁厂领导再也没有出现。
法院判决成一纸空文 钢铁厂撕破脸皮拒绝履行:
在反复找厂方协商无果的情况下,三名民工向龙川县劳动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仲裁申请。
2006年1月5日,在龙川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龙川县安全生产管理局主持下,民工与钢铁厂达成赔偿协议,协议约定:龙川县龙丰钢铁厂赔偿林书华、江冬生、上官树三原告每人继续治疗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等计人民币22万元,合计人民币66万元。
“就在赔偿协议达成的第二天,龙丰钢铁厂董事长邱奕强又玩起了失踪。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找他,希望能尽快拿到赔偿款。因为三个人的伤势在事隔一年后根本没有大的好转,还需要进一步做手术,但这个时候的龙丰钢铁厂彻底撕破了脸皮,拒不履行已达成的赔偿协议。”三名民工的代理律师刘晓原告诉记者。
2006年1月18日,三位民工委托律师向龙川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按协议约定赔偿三原告治疗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等人民币66万元以及违约金19.8万元。
2006年4月26日,经龙川县人民法院审理作出判决:被告龙丰钢铁厂赔偿原告林书华、上官树、江冬生每人继续治疗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等计22万元,合计66万元。同时,法院判决被告支付原告违约金45000元。
“赢了官司,我们总算看到了希望。本以为这次龙丰钢铁厂怎么也不会再拖了。谁知道,法院的判决对龙丰钢铁厂根本不起作用,我们的赔偿款到现在也没着落,钢铁厂拒不履行法院生效判决。”
“这个企业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前些日子,我们的生活费都没有了,董事长邱奕强一直不肯露面,没办法我们只好堵住工厂大门要求他们给点钱。龙丰钢铁厂一个姓谢的负责人扬言要用车撞死我们。”受伤民工的家属告诉记者。
2006年8月26日,在工人堵门事件发生三天后,他们的亲属终于拿到了已经被拖欠了很久的部分生活费。然而,这离法院判决的数目相差甚远,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作为律师,我们流传这样一句行话:法院是法律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在这道屏障面前,我们的奔走还那么无力的话,那么将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哀。”三名民工的代理律师刘晓原气愤的说。
三名民工向记者反映,迟迟拿不到赔偿其实另有原因:“最初我们多次找到法院的法官,他们说龙丰的资产已经抵债,很难拿出钱赔给我们了。”
记者随后采访了龙丰钢铁厂,结果被告知企业负责人全部外出,无法接受采访。实际上,记者通过走访发现该厂一直以来都没有停止生产,目前龙丰钢铁厂多个车间依然在正常运转。
通过调查记者了解到:龙丰钢铁厂原是一个“五小企业”,在前些年企业转制的大潮险遭解散。之所以能得到保留,是由于引进了广东省钢铁联合公司投资,2005年产值高达5亿元。在龙川县提到龙丰钢铁厂几乎无人不知,这个企业甚至被当地政府和媒体誉为龙头企业、纳税大户,在当地河源日报2005年4月2日的一篇报道中,该企业甚至被当成龙川县招商引资项目成功的典范大篇幅的宣传。
一个年产值5个亿的龙头企业,为什么会拒付三位农民工66万元的赔偿?到底是资不抵债还是另有原因,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采访了龙川县人民法院执行局曾金城局长。
“龙丰钢铁厂确实存在资产抵债的情况,早在2000年该厂就因为拖欠龙川县供电局巨额电费被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了资产。另外,仅仅我上任以来,就接到过来自广东东莞、广州、甚至四川地区的很多债权人的执行申请,这个企业实际上早就是个空壳了,现在可以被执行的资产已经所剩无几。”曾局长介绍说。
“既然资产被查封了,为什么还在生产呢?”记者注意到,在当地媒体的报道中龙丰钢铁厂在2002年还在引进外资扩大生产。
龙川县法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实际上,该企业的董事长邱奕强以及其妻子邱芙蓉(音)在我们这里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邱奕强本人曾是河源市政协委员,他的妻子邱芙蓉也是龙川县政协委员。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有些事情是很难处理的。”这名工作人员讳莫如深的说。
“在龙川县几乎人人都知道,邱奕强在企业鼎盛的时候,经常去澳门豪赌。一出手就是上千万,连眼都不眨一下。他的妻子邱芙蓉(音)上也是烂赌成性,夫妻二人在这方面出手都极为阔绰。没想到为了这几个工人区区几十万会如此小气。”
期待:一个裁定、一个批示过后我们能看到些什么?
目前,三名民工依然栖身在那幢四面透风的危房下。时常流脓的躯体已经使他们饱受摧残。一年过去了,至今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履行判决。那个年产值5个亿的企业依然在热火朝天的经营着。
记者在发稿前了解到:目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已经下发裁定,三名民工的工伤赔偿一案已经交由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广东省高院吕泊涛院长为此做出重要批示,要求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和龙川县人民法院依法从速解决农民工的赔偿问题。
“我们下了很大的决心,无论遇到什么阻力,这个案子我们都要依法执行下去。”曾金城局长最后说。
保护农民工权益不能成为一句空洞的口号,这需要我们全社会的努力。
试想:如果没有广东省高院的裁定和吕泊涛院长的批示,这三个农民工兄弟的命运又将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