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原 律师 07月 22nd, 2007
9年奇冤昭雪 拄拐祭母遗骨
今年6月28日下午,贵州省六盘水市的杨显芬夫妇,在自家的小餐馆里迎来了两个便衣警察,警察向他们宣读了一份《撤销案件决定书》。
“这是真的吗?”他们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因为,这意味着由于一场历时9年的弑母案,自己一家6口被拘,3人被判刑的遭遇,原来竟是一个荒唐的错误。
9年前,杨显芬奶奶的尸体在一个化粪池里被发现,而她的父母因与奶奶打过官司,被怀疑是弑母凶手,全家6口人也因此被关进看守所,父亲被判无期徒刑。此后,一条漫长的上诉之路横在了家人的眼前——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有罪判决,在省、市、区三级法院来回重审,但父亲等还是逃不脱这场牢狱之灾。直到2006年4月17日省高院作出再审裁定:撤销原裁定,本案发回六盘水市钟山区人民法院重新开庭审理。
2007年6月28日,此案才以“该案证据不足”被撤销。
9年来,这个家庭的成员们因为这起案件的错判,一一被改变了命运;9年来,一个目击现场的知情人,沉默7年,背负道德的压力,却终于提供线索揭开了真相;9年来,各级司法机关为了这起案件周而复始却一错再错……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今日起,都市时报将为读者揭秘这一“弑母”冤案的始末。
“妈,我们来看你了!”
昨天的贵州省六盘水市,天空中飘着霏霏细雨。
六盘水市殡仪馆里传出了凄惨的哭声:“妈,我们来看你了,我们家的案子翻了,你的儿女们终于洗清了冤屈,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们,谁是真正的凶手,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昨天下午2点30分左右,杨宗发在家人的搀扶下,与妻子李明英、女儿杨显芬、女婿谢华一起,来到六盘水市殡仪馆,他们要把冤案昭雪的好消息,亲口告诉死去的母亲。
据了解,这是案发至今杨宗发和李明英第一次来殡仪馆看望母亲的遗骨。杨显芬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1997年12月28日二弟杨显强搬家时,全家人都去庆贺,杨显芬去找奶奶(当时已独自居住)回来吃饭,“我看见奶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身体没有以前在家时好了,看上去有点虚弱。奶奶一直患有轻微的哮喘病,活动一大就会剧烈咳嗽,我让奶奶去二哥家吃饭,但当时她正和一帮教友在一起聊天,只是对我说不去了。”那是杨家亲人见到张华秀老人的最后一眼,就连张华秀被火化时,作为其唯一的儿子杨宗发,也没能亲眼见到母亲最后一眼,坐牢、申诉,时间一晃,9年半就过去了。
昨天,来到母亲的灵台前,李明英双膝一软,猛地跪了下去,“妈,我们一家人都被无罪释放了,我们的冤屈终于洗净了。你知道的,害你的人不是我们,到底是谁陷害了你,害我们一家,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吧,妈——”看着母亲的骨灰盒被抱出来,杨宗发拖着残疾的身子挣扎着要扑向前,谢华一时搀扶不动,老人没有站稳差点蹲了下去,被杨显芬及时上前一把紧紧扶住了。他被女儿女婿扶坐在一旁的花台上,不停地低着头抽泣,听着妻子伤心欲绝的哭喊,他的身子剧烈地颤动起来。
等李明英终于平静下来后,杨宗发在谢华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母亲的灵位前,他突然把手中的双拐一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妈,你的儿子是清白的,你死得好惨啊!……”
李明英说:“这么多年的牢狱生涯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找到真凶,如果凶手被绳之以法,我们受再多的苦,也觉得值了。”杨显芬语气坚决地说:“近10年的奔走求助,我们一家人遭遇了太多的磨难,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求公安机关重新立案,早日抓到凶手,一定要给奶奶一个交代!”
粪池女尸牵出“弑母”惨案
9年前一个飘雪的寒冬,贵州省六盘水市爆出一起石破天惊的弑母惨案:水城工务段退休职工杨宗发伙同妻子李明英、长女杨显芬、女婿谢华、儿子杨显强、杨显华,合谋杀害了83岁的老母亲张华秀,并抛尸化粪池。公安机关二十几个小时神速破案。
消息一出,六盘水市沸腾了。“忤逆子,法不容……”等等言论像雪花一样四处翻飞,法律的惩处和道义的谴责,一个家庭渐渐沉沦……
化粪池发现女尸
1998年1月19日,贵州省六盘水市区,时值隆冬,天空中飘着白雪。上午11点30分,钟山区公安局接到群众举报:“六盘水工务段水电工区公厕的化粪池内发现一具尸体。”
刑侦民警火速赶到现场,经过清水冲刷后,可以看出这是一具女尸,已经高度腐烂,难以辨认相貌。经几名群众指认,死者是83岁的老人张华秀,家住东风路北步巷,是工务段退休职工杨宗发之母。
而在发现尸体的前几天,张华秀老人就神秘地失踪了,死者是否真的就是张华秀?老人是失足溺死还是死于非命?很快,公安机关的尸检结果表明:死因系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属非正常死亡。而且几名群众肯定死者为张华秀。公安机关在对群众进行调查走访的过程中了解到,死者张华秀的儿子杨宗发有虐母行为,老人曾为讨要赡养费和儿子打过官司,法院判决由杨宗发每月支付赡养费200元。
儿子承认弑母
当日下午5点,公安机关传讯了杨宗发和他的妻子李明英、长女杨显芬、女婿谢华、二子杨显强以及五子杨显华6人接受调查。
经过20多个小时的审讯,杨宗发等人在询问笔录上按下了手印,承认了杀死老人的犯罪事实。
公安民警如此神速破案,没有人不为之拍手叫好。几天后,当地媒体纷纷以较大篇幅刊登了《忤逆子弑母》、《弑母者法不容》等文章,申讨杨宗发一家的罪恶行径。但是对于凶手作案的确切时间,各媒体的报道并不一致,有的称是晚上9点,有的称是晚上10点。几篇文章均提及死者生前遭儿子虐待的情况。
老人生前遭遇了虐待与被杀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呢?《贵州公安报》一篇名为《弑母者法不容》的报道中称:“种种迹象表明,张华秀之死并非正常,而且与李明英一家应有牵连。”笔者詹光清写道:“为了伸张正义、为了法律的尊严,为了给六盘水铁路地区的广大干部职工家属讨回一个公道,钟山公安分局刑侦队的全体民警不辞辛劳,连续作战,顶风逆寒,收集李明英等的犯罪证据,对李明英一家的审讯,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连续奋战20多个小时,最终在强大的政策攻心和法律威慑下,谢华、杨宗发、杨显华终于先后交代了杀害张华秀一案的全过程,但李明英和和杨显芬却拒不交代。我广大公安民警在办案中,重证据、重调查、不轻信口供。在铁的事实面前,李明英母女与她们的亲人一样,被押进‘高墙’……”
在舆论一片高涨的声讨声中,群众中有的只是对忤逆子的痛恨,至于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龄老人,何需全家人兴师动众?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血脉相承的一家人能下手如此狠毒?这一切,已经没有人再关心……
9年申冤百访贵阳5赴北京
通过连夜审讯,斗字不识的杨宗发在审讯笔录上按下了手印,承认了杀害老母亲的犯罪事实,并一直强调自己是该案的主谋;谢华、杨显华等人也纷纷认罪,只有杨宗发的妻子李明英和长女杨显芬一直拒不认罪,但和其他亲人一样,杨宗发一家6口纷纷被关进了看守所。
儿子被取消高考资格
在被关押了57天后,杨宗发的五子杨显华被解除了拘留,他飞奔回学校,作为高三班的尖子生,考上大学是他唯一的希望,可过去的两个月,对他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1月19日当天,学校让交资料费,杨显华就去找母亲要钱,没想到下午5点左右,几名公安民警突然而至,父亲、母亲和他在一阵剧烈的推搡中,被拉上警车,手铐戴在了他们的双手上。直到来到钟山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他才知道奶奶死了,而自己已被公安机关怀疑参与杀害了奶奶。
“20多个小时里,他们没有给我一口饭吃,也没有给一口水喝,我被警察反绑起来,吊在门上,不停地打,不停地摇,我痛得大叫,几个警察就把父亲带来,看着我痛苦地惨叫,‘娃啊,你就认了吧,否则你会死的,你就说这是爸爸一人干的’,听见爸爸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我认了。”
杨显华被放出来了,他带着只有7岁的小侄女投奔到三哥家去住,一边复习高考,一边照顾小侄女。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临近高考,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接到学校通知:“杨显华因涉嫌刑事犯罪被关押,政审没通过,取消高考资格。”
一审:泄私愤杀母判无期
1998年5月28日,杨显芬被解除拘留。至于放她的原因,和抓她进看守所一样,她到现在都不明白。然而,这个坚强的女人为亲人聘请律师、上访喊冤,甚至带着弟弟冲破警戒线拦车喊冤。
1998年9月,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杨宗发故意杀人一案,杨宗发由其亲属背着进入法庭,当时他的腿脚已经无法站立。庭审中,所有被告齐呼冤枉,完全翻供,并声称他们遭到办案人员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几名辩护律师认为:“从公诉机关指控的证据来看,该案没有确切的作案时间,1·19弑母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宣判杨宗发等人无罪。”
可是,11月9日,杨显芬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杨宗发、李明英、谢华等人为泄私愤,经预谋后杀死张华秀,其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杨宗发系主犯,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李明英、谢华系从犯,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和5年。
上诉之路几陷绝境
判决后,杨宗发等人不服,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1999年4月19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刑事裁定书》,以“原审法院认定杨宗发、李明英、谢华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
看见了一缕曙光的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案的重新审理并不是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月后,六盘水市检察院撤销了杨宗发等三人的犯罪指控,改由钟山区检察院以同样罪名提出指控,案件也自然转交到了钟山区人民法院进行重审。
2000年1月31日,钟山区法院作出重审判决,杨宗发、李明英、谢华犯故意杀人罪罪名成立,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10年和5年。杨宗发等人不服,再次上诉到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我要告下去,因为我们是冤枉的。”
然而,2000年4月30日、2001年2月5日,申诉连续被驳回。紧接着,杨宗发等人向贵州省高院提起申诉。2002年1月31日,贵州省高院再次作出《再审决定书》,认为:“本案一、二审判决事实不清”,并指令六盘水市中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再审。
终审《裁定书》生效后,杨宗发、李明英、谢华纷纷被送到监狱服刑。9年来,坚强的杨显芬5次到北京,数百次去贵阳上访,花尽了家中的所有积蓄。
为平民愤,证据不足法院仍定罪
张华秀老人已被公安机关认定死亡,
但杨宗发一家却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最后一眼也没有。火化的时候,有两个自称是张华秀儿子的人在火化协议上签了字。这件事情引起了杨显芬的注意:奶奶只有爸爸一个儿子,哪里来了两个?他们是谁?生前跟奶奶有什么关系?莫非此中有隐情或者不为人知的秘密?
峰回路转 火车上遇到目击老人
奶奶去世,亲人蒙冤入狱,杨显芬想,只有找出真凶,才能还亲人一个清白。1998年5月28日,杨显芬从看守所被放出来后,一想到狱中父母和丈夫黯淡的眼神和凄绝的目光,她就揪心地痛,她开始了艰辛的上访之路,风餐露宿、日夜奔走。
9年间,杨显芬五次到北京上访,数百次去贵阳,花尽了所有的积蓄,家中债台高筑。她变卖了家里的电冰箱,买了一个小型录音机,拿着一部别人给的傻瓜相机出发了。
在北京的时候,她住在棚户区里,十几个人睡一个大床。白天她排队等号送材料,傍晚就到菜市场捡菜叶回来炒着吃。每次到北京,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她不停辗转于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国务院信访办之间。可是,希望始终很渺茫。
突然有一天,一个叫朱于新的铁路退休老工人的出现,使杨家的境遇出现了转机。2004年里的一天,杨显芬从省高院回来,坐上了回六盘水的火车。她在哭诉自己冤屈的时候,对面一个清瘦的老人突然开口了:“姑娘,其实你说的事我知道,只是一直不敢对别人讲,案发当晚,我就在厕所里……”
暗夜惊魂大包凌晨抛进化粪池
谈起9年前的一幕,朱于新老人至今历历在目。他告诉记者,1998年1月5日那天晚上8点多,他去朋友家玩,路过张华秀老人的屋子,他从窗户外面看见,张华秀生前的一帮教友在屋里,张华秀的一个干儿子也在,张华秀躺在床上,身上被盖着红被子,看样子像是已经死了,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由于内急,他就到六盘水工务段水电工区公厕里解手,出来的时候,撞见给人家打蜂窝煤的四川人小李背着一大包东西进了厕所,并将包投入了厕所的化粪池中,当时自己没多看,不知道他放的是什么,走出厕所的时候,一辆上海开往昆明的79次列车从厕所旁的铁轨上呼啸而过。
朱于新看见的是不是小李?小李抛的东西是不是尸体?莫非奶奶死于非命,为何要栽赃陷害?凶手究竟是谁?
杨显芬四出寻找小李未果,突然有一天,她的朋友给她打电话:“你快来公厕这里,我看见小李了。”杨显芬一听,急忙赶过去,立即掏出怀里的相机远远地拍下了小李的相貌。之后,小李很快就从六盘水市消失了。
苍天不负背尸人广西现身洗冤
朱于新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使杨显芬继续四处申诉,并引起了原六盘水市图书馆一位王姓先生的关注。他通过调查,发现杨显芬一家确有冤情,于是竭尽全力帮助杨显芬。王先生找到朱于新,给他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劝他站出来说话。他们的精神终于感动了朱于新老人,2004年9月26日,朱于新写下了一封题为《迟到的检举心灵的忏悔》的信件,把他所听闻的一切全部写了出来,并交到相关办案人员手里。其中写道:“一件突发事件,使我如芒刺背,为了明哲保身,我丧失了最起码的良心和道义。7年来,这块心病如泰山压顶,使我愧疚终生……我是不久于人世的垂垂老人,杨宗发这桩冤案不得昭雪,我终身遗憾,死不瞑目……”
王先生给公安机关提供了几条至关重要的线索,相关办案人员千里奔袭,果然在广西融安找到背尸人鲁荣山(又名李兴江),鲁荣山证实了案发当晚,有一名姓赵的男子用10元钱雇他抛尸公厕的事实,但这名赵姓男子,办案人员却始终没能找到。根据鲁荣山的交代,已经可以认定此案系他杀,并排除了儿子杨宗发及家人“泄私愤杀母”的凶手身份。
回首往事,杨家人百感交集汇为一个心愿——
抓到真凶告慰母亲还我清白
据杨显芬回忆,父亲杨宗发从云南把奶奶张华秀接到家里时,自己还小。父亲是铁路段桥隧工,守护着铁路隧道,因工作离不开经常不回家。父母先后一共生育了7个孩子,为了养活一家人,母亲李明英辗转于贵州与昆明之间做百货生意,根本照顾不了家。因此,家里的孩子全是由奶奶张华秀一手带大。
“奶奶每天为我们做饭,洗衣服,亲手带大了我们7兄妹,我们和奶奶的感情很深。”这是杨家几兄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到了1997年,五弟杨显华要面临高考,七弟要中考,奶奶那时候经常和一帮教友在家里聚会。担心影响孩子复习功课,父亲每次见到家里吵吵嚷嚷,就会忍不住说上奶奶她们几句。母亲和奶奶之间的婆媳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太好,父亲的怨言更加剧了家庭矛盾,在那帮教友的唆使下,奶奶不但搬了出去,还把父亲告上法庭。于是,父亲虐待奶奶的传言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母亲和我们生活了27年,一家人四世同堂,非常的开心、幸福,谁知自从母亲信教后,在教友的怂恿下,制造出许多家庭矛盾,但她是我孩子们的奶奶,是我们至亲的人,谁会忍心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说我虐待母亲,我只觉感到哑巴吃黄连,没有想到,就是这样几句曾经没太在意的流言飞语,把我们一家人推进了痛苦的深渊。”杨宗发说,“警察打我的时候,我没吭声,在隔壁,我怕他们听见我的叫喊心里会很难过,我就拼命的咬紧牙关忍着,结果,在进看守所的第二天,我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华说:“当天晚上,我们被带到刑侦队,下着雪,很冷,几个警察把我的衣服脱了,只穿着一条短裤,我被他们捆绑起来吊在二楼的门框上打,我又痛又冷,大声呼叫,我又被他们带到六楼的屋顶上,吊了很长时间,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及我的全身,他们的这种行为让我绝望。”杨显芬、李明英、杨显华三人表示,他们均被警察吊起来打过。
现在冤案终于昭雪了,杨宗发说,赔偿多少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抓到凶手,给死去的老母亲一个说法,还我们一家人真正的清白!
冤案改变了两代人的命运
9年后的今天,当杨家人的冤屈洗尽,自由重回时,我们看见的是一张张沧桑的面孔和黯然的眼神,以及他们被改变的命运和万劫不复的青春……
NO1:杨宗发
双腿残疾退休金停滞
杨宗发自从被刑拘后,腿脚落下了残疾,在监狱里,有狱友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行走时必须拄着拐杖。案发时,杨宗发刚好退休不久,判刑后,他的退休金停发了9年。
回到家中,面对着家徒四壁,老人老泪纵横:“我对不起的是我的娃儿们。”谈起母亲生前是否遭到虐待,杨宗发说:“母亲跟了我27年,我们相依为命,可母亲自从认识一帮教友后,才会偶而与我们发生点争执。就算是蛇蝎心肠,我也不可能害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NO2:杨显华(杨宗发第五个儿子)
高考梦想在天堂门口坠落
瘦弱的杨显华一提起自己的过去,眼泪就疯狂地流了出来,他说:“当时我读的是理科,成绩也不错,如果不被抓进公安局,我的政审不会通不过,我也就不会失去参加高考的机会。我的梦想在飞近天堂的时候破碎了。”
目前,他和一家人挤在50平米左右的房子里,靠给别人开车维持开销。
NO3:杨显芬(杨宗发的大女儿)
没人愿雇这个“凶手”的女儿
出事以前,杨显芬是一个说话结巴,胆小怕事的居家妇女,可申冤之路让她变得无畏而坚强。失去了经济来源的杨显芬,开始竭尽全力地去寻找工作时屡屡碰壁,“别人知道我是杀人凶手的女儿,就一直摇头不敢接收。”
由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现在一所小学门口开了个餐饮店勉强度日。杨显芬说:“我们一家已经宣告无罪了,奶奶不能就这样含冤死去,我将继续搜集证据,揪出命案真凶,让九泉之下的奶奶瞑目。”
NO4:谢华(杨显芬的丈夫)
失去公职
谢华是与妻子杨显芬同一天抓进刑侦队,之前谢华是六盘水铁路段上的一名工人,涉嫌故意杀人后,谢华被开除了公职。
刑满释放后,谢华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这个曾经在老山前线立了二等功的男子和妻子一起,为家人讨回公道而四处奔走,开朗的女儿也变得孤僻和犹豫。女儿初中毕业后,由于经济困难,外出打工。谢华和妻子一起经营餐饮店。
尽管自己已被宣告无罪,可失去的工作已经无法挽回,徒留遗憾的谢华,目前正在着手国家赔偿相关事宜。
三问天字号弑母冤案
从无期徒刑到无罪释放,含冤入狱的杨宗发、李明英和谢华,9年后以六盘水市公安局钟山分局的一纸《撤销案件决定书》讨回了清白。“我们马上会提起国家赔偿要求。”7月16日,杨宗发一家已经正式委托云南德和政律师事务
所律师杨名跨,为其代理国家赔偿相关事宜。与此同时,围绕着赔偿问题而引出的真凶、审案程序、刑讯逼供等问题成为焦点。
谁是杀人凶手
1998年1月,受害人张华秀经尸检鉴定为“系生前被扼颈造成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亡”,据此,可以确定张华秀是死于他杀。而随着杨宗发、李明英和谢华故意杀人案因证据不足而撤销,谁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又成了一个谜。
据了解,作为“被害老母”的直系亲属们,从死者尸体被发现,到尸检、火化的整个过程,侦查机关从未安排杨宗发一家对死者尸体进行过辨认,以至于杨宗发、李明英他们至今不能确定,他们为之含冤入狱的那具在厕所里被发现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张华秀老人。
最蹊跷的是,死者尸体于1998年1月19日被发现之前,即有人证实在1月17日死者尸体出现在铁路桥下的涵洞内(这是2001年1月11日法院对此案进行审理中,公诉机关出示的一位叫张福英的证人证词),证人何以知道这个细节?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将死者尸体从家里搬到涵洞,又基于什么样的考虑最终抛尸厕所的?还有,有证人甚至找到了当年被以10元钱买通,背着死者弃尸厕所的当事人,公安机关为何不紧抓线索一挖到底,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审理程序为何违法
一件没有任何可以从宽理由的故意杀人案件,为什么杨宗发在一审时被判了无期徒刑?而且被省高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后,竟然只判了15年有期徒刑。
据辩护人介绍,六盘水市钟山区法院作为基层法院,并没有死刑判决权,此案既然被贵州省高院发回重审,自然还应由六盘水市中院审理,但六盘水市中院却在没有任何新的补充证据和事实的情况下,将此案“降格处理,内部消化”到钟山区法院。根据《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的规定,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的案件,在没有新的证据和理由的情况下,不得另行起诉。但在六盘水市检察院撤销起诉后,钟山区检察院却基于同样的事实和理由再次提起公诉,从法律上讲,这是违反程序的。
对此,“1·19”冤案新闻发言人王得名否定了此做法是“故意规避贵州省高院的监督”的质疑。他表示,案件发生后,新闻媒体先入为主地将该案定性为“忤逆子弑母”,引起了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虽然法院始终认为此案证据不足,但仍作为特殊案件进行了“降格处理”,目的是为了平民愤。
能否认定有刑讯逼供
“我们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据杨家3名受害人反映,1998年1月19日案发当日,杨宗发全家6口,在没有看到任何法律手续的情况下,就被民警抓到了钟山分局刑侦队进行审讯。期间,他们被反铐、反绑吊在刑侦队的二楼,并遭到拳打脚踢和皮带抽打,为了获得他们的有罪供述,民警甚至动用了火钳和火钎。杨宗发残疾的双腿就是被烙伤致残,最后不得不关进王武监狱医院;李明英被民警用抹布堵住嘴巴打耳光,并用皮带抽打,她的牙齿被打落,手指被踩踏变形;谢华也被吊打得全身伤痕累累;杨显芬、杨显华的脸上、身上、手臂多处被皮带、火钎抽打,伤痕至今清晰可辨……
对于杨宗发、李明英和谢华是否受到刑讯逼供,当地有关部门都很含糊,没有明确答复。但当地群众普遍认为,除非使用强制手段,否则没人会无故说自己杀了人!对此,“1·19”冤案新闻发言人王得名谨慎地表示,如果存在刑讯逼供,将由检察机关调查处理。(7月20日《都市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