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匪话连篇——日拱一卒，不期速成

冉按：这是上月应朋友之请所写的一篇文章，谈一点自己对香港反高铁事件的认识，希望有兴趣的朋友们观看。如蒙回应，不论港人还是大陆人的批评或认同，不胜感谢。2010年2月5日8：16分于成都

香港回归大陆已近十三年，这十三年来香港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运行还算平稳，但香港比较自由民主的制度与大陆极权制度之间的冲突却日益彰显无遗。而这个深层次的矛盾，由于一点都没有推进民主自由迹象的中央政府对香港诸多领域的渗透，变得令港人越来越忧心焦虑。随着资讯的发达、互联网的普及，港人对中央政府的极权统治有更加深透的认识，内地每年暴发成千上万的维权事件、不少异议人士遭受越来越频密越来越严厉的打压、贪腐污败大量公行，使港人担心自由逐渐被剥夺的可怕后果。邻居澳门已在2008年通过《维护国家安全法》——即便至今还没有因言获罪的个案发生，但澳门人因此获罪是迟早的事——中央政府接着贬港挺澳，使香港在阻扰中央政府力图通过二十三条法案时，面临相当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和他们对中央政府的负面认知，会使民众对未来产生某种不安和非理性预期，而这种不安会持续不断地表现在具体的社会事件的抗争中。

从去年11月至今年1月，香港持续暴发了几次反高铁游行、元旦要求普选的大游行以及21名要求与刘晓波同担罪责的零八宪章签署者闯关事件，其规模固然不如2003年7月1日50万人大游行，甚至不如当年7月10日10万人包围立法会，但与保护天星和皇后码头、利东街等事件相比，亦不相上下，甚至在频密度上似有过之。反高铁事件的实际场所，虽然只在香港立法会、中联办等地，前往游行人数也只有几千上万不等，但其外在反响应该远远超过保护天星、皇后码头等事件。原因何在？因为反高铁事件除菜园村、大角咀等地民众的具体诉求外——你如果看了陈彦楷拍摄的《铁怒沿线》的纪录片后，可能会更加支持菜园村村民的合理诉求——还有许多杯葛的理由，但最重要的无疑是拨款程序上的不合理不透明。而修建高铁拨款由立法会财委会组织，通过议会表决来完成。亲中央的建制派和功能组别派自然会站在挺建的前列，结果最终可想而知，哪怕有再多的民众反对，他们也能运用表面上合法的程序来通过高达669亿修建26公里高铁的方案。但问题在于功能组别这样小范围内法团选举出来的议员，其小团体的利益切割甚为厉害，不能代表真正的民意。何况功能组别议员还有许多人涉及到修建高铁时的诸多利益。如此明显的利益输送，岂能让对公共财务状况一向比较关注的香港民众善罢甘休？其间的冲突自是在所难免。

而功能组别议员的出笼，正是中央政府特意为能掌控香港议会而设立的，也为非选举而是任命的特首所主持的香港行政制度保驾护航打下了基础。有了这样的基调，一旦中央政府在大陆搞了“四纵四横”、高达一万三千亿的庞大高铁投资后，其借机向港府展示其领导权力，巩固亲中派高层官商之间的丰厚利益，并试探香港社会对此的反应，从而为进一步拖延双普选，完成香港的完全大陆化打下基础。香港能否完全大陆化是一回事，但中央政府想将香港大陆化的深刻用心，是从来都未曾放弃过的。当然反过来说，反高铁事件中，示威者包围立法会特别是到中联办游行，未尝不是对中央政府权力的试探。尤其是梁国雄、黄毓民等五名议员于1月25日开展的五区总辞活动，号召变相公投，乃至用“全面起义”这样刺激的字眼，其考验中央政府理智应对能力是无疑的。香港法律及其运营虽不完善，但其作为法治社会的基石尚未有改变，因此所谓的“全民起义”和公投，都只是逼中央政府推进香港双普选的姿态。实用主义者会觉得做这样的姿态没有用，但我不这么看，任何社会的推进，姿态和具体步骤并非截然两分。

换言之，反高铁事件在我这个大陆人看来，其后续意义甚至比反对高铁事件本身的暗箱操作和利益输送更重要。其重要的在于，香港人会依此持续不断地要求双普选，议员五区总辞更是藉反高铁事件得以更快地推进，而这是推进双普选的第一步。只有实现双普选，像修建高铁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涉及众多港人利益的事件，才能得到有效的遏制，从而实现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均衡。但实现双普选不会一帆风顺，因为这涉及到中央政府对港府和港人社会控制力下降的问题，如此尖锐的利益冲突，中央政府决不会善罢甘休。近期《亚洲周刊》上从编辑到受采访者就有人说，反高铁事件是使香港闭关自守、是反对香港的全球化、是反对香港与大陆融合——他们甚至说大陆支持刘晓波的都支持兴建高铁，不知这种信口开河的说法从何而来——这“三反”的说法都可谓子虚乌有，睁眼说瞎话，单是香港与世界各国及地区诸多流畅良性的联络，就可以把前面“二反”之说抹之殆尽，其实“第三反”才是问题的实质之所在。香港人反对与大陆融合，不是对大陆经济的拒斥，而是对大陆专制制度的离心离德。一个没有任何民主自由之改善迹象的中央专制政府，怎么能让港人不在心底里充满恐惧？何况霸王硬上弓的修建高铁事件，正是以强硬的方式与大陆融合，这种威权式的所谓融合，你怎么能让港人心安而不反？

我曾在《自由的香港也是我们的》一文中说道，我们大陆人应该感谢港人二十年来始终如一到维园纪念六四，应该感谢港人对内地异议和维权人士的声援，没有自由民主的香港，大陆的民主自由运动要想有更快更好的发展，那是不可想象的。由于互联网的存在，使大陆和香港的人们可以通过网络传递双方的信息，得以互相守望和支持。大陆各网站、论坛、博客转贴关于香港的诸多信息与评论，这且不说，单说从去年十一月以来，大陆与香港网民在推特和facebook上，就反高铁事件和元旦争普选游行示威形成了良好的互动。众多港人通过“自媒体”的形式，用手机第一时间将现场的各种信息发到推特和facebook上，而无法到现场的许多大陆网民通过迅速转推，使反高铁事件和元旦普选通过把活动用英文标签的形式，推上了推特趋势榜。爬上推特趋势榜，意谓着在这个热词竞争排行榜中，其信息获得世界各地特别是英语世界的人们及媒体的普遍关注。以汉语为主体的社会所发生的事情，进一步到更为主流的世界各大媒体发酵，造成声势浩大的垂注效果。

大陆网民由于资讯缺乏，互联网本身的屏蔽，加上官方对民主自由的妖魔化，使得许多人无法比较捷近地感受如何争取民主自由。而这次反高铁事件和元旦争普选游行，让大陆民众在网上第一时间见识了香港人是如何理性、有序甚至是有趣地争取自己权利的。八零后及其苦行实践者，让人感受温和理性的力量，而五花八门的示威道具，如带血的“河蟹号”列车带头，挂上“绝不让路”的稻草人、单车、滑板、手推车等道具，高呼“反高铁、停拨款”的口号，使示威游行颇具喜感。当然有喜感的同时，也有年轻人绝食声援反高铁，但大家并不太过渲染其悲情，使得这些缤纷的反对在法治范围内收放自如。大陆人虽非现场观摩，但在网络上看到香港人包围立法会、到中联办游行，还是受到了很生动的教益。同时因为推特等工具的存在，使得港人能感受到大陆人对他们的热切支持，虽只是发生在虚拟空间，却并不抽象，使两地的民众在争取民主自由上有一定的融合，从而给专制政府带来更多的压力。

通过网络新工具，大陆人把政府的胡作非为传递给更多的港人，港人则将香港内地化的许多情形也展现给大陆人，从而使大家更为紧密地把争取民主自由看成是共同的利益诉求。在反高铁和元旦争普选的现场，就有网友发回便衣扮民众在人群中搅局、有亲中媒体要求示威民众赶快冲突，以便他们拍照等内地管理方式的新闻。同时还传回来便衣和警员使劲拍摄游行民众特别是游行示威积极分子的照片，这是官方为了秋后算账、打压游行示威积极分子而预备的材料。事实上，已有不少人因为参与这样的游行示威活动而被调查、到内地过关时被盘查乃至没收回乡证。这种显而易见的内地化管理方式，使得港人对香港被内地化深感忧虑，从而也让大陆人深知港人为何积极反对高铁的真正因由。更令港人郁闷的是，不只是亲中的港媒搞偏见性报道，就是一些平常比较公正的媒体，也因财团的控制，而抹黑反高铁事件中民众理性的示威游行。好在有互联网的存在，有网友自媒体的助威，从而降低了被主流媒体单边抹黑的可能。

斐声中港澳台的时事评论名嘴谭志强形容广深港高铁，是大陆的阳具开香港的后门，而且越插越深，用这样的快感来证明你丫香港是老子的，以便中央政府强调自己的一国而非两制。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香港反高铁事件会进一步发酵，泛民主派的“五区总辞”、“全民起义”之类的号召，自然会引起中央及港府开动各种传媒来制造民意抹黑。在混水摸鱼，大造舆论的过程中，就有网友甚至截到五毛评论的网址来自北京市人民政府（http://img.ly/images/95375/full。）——当然是否来自北京市人民政府，从技术上讲尚有疑问，但的确是五毛的奉命评论则无可置疑——单此一点，你也可以看到官方制造民意假相的常规做法在对港事务上是如何的广泛。要辨别民意的真假，需要大陆和香港两地争取民主自由的民众，不停地揭露真相，因此可以想见，将来香港和内地民众在社会转型过程中的进一步合作，会更为广泛深入。从这个角度上来看，香港反高铁事件必定因此载入中国人争取民主自由的史册。

2010年1月23至24日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