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飞:一个人的唐诗江山
冉按:这是敝乡一位青年才俊、二十三岁的龚飞写拙著《像唐诗一样生活》(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书评,我感谢他认真细致的阅读。几年前,我们在网络上认识,便有一些在论坛和邮件上的往来。去年他尚在重大,闻听我到西西弗重庆店签名售书,便请我去重大图书馆作一个演讲,后因官方的阻扰而胎死腹中。此次回重庆所遭遇的官方之左风左态,实在令人发噱,容改日慢慢道来,以备新笑林广记也。
龚飞《一个人的唐诗江山》一文,其中对我的赞扬,请阅读者带着审慎的态度来观看。特别是他说敝地“生产出了不少一流的作家和学者”,我认为这说法不够严谨,即令从文学可以夸张上浮的角度来看,也水分多了些。当然作为直辖后的重庆来讲,渝东南的文学创作,的确与重庆任何地区乃至主城区相比,都毫不逊色。当然这必须包括许多在外地的渝东南籍的人。其实敝乡文脉并不旺盛,只是挨着沈从文、黄永玉诸先生的故乡很近,可能在文化上比较接近,于是在八十年代以降,出现了在中国新诗和小说写作上一些厉害角色,但离一流实在尚有不小的距离。年轻的龚飞学工科,而不废对人文科学的热爱与阅读,实在令人高兴的事,期望他未来更能在二者的结合上做得更好。2010年1月16日10:21分于成都
龚飞:一个人的唐诗江山
渝东南地势险恶,人民彪悍,经济素欠发达。旧时多有拦路抢劫的土匪,而今则于文学上盛产揭竿起义的豪杰。近二三十年来,不止以区区西南一隅,发展为当代新诗运动的重镇,也生产出了不少一流的作家和学者。冉云飞即是其中我很佩服的一位。
《像唐诗一样生活》是冉云飞四年前写成的一部随笔集,也是我读到有关唐诗的书中最有味道的一种。这样评价,并非因为他是我同乡的缘故,而是由于与其他同类书相比,这书自有它独具特色的地方。关于唐诗的评点,一千年来散见于各式各样的笔记、诗话、文集、书信中,各种主张见解,或正或反,差不多都有人说到了。要想于前人范围之外翻出新意,实非易事。明清人有关唐诗的评点中颇多怪话,便是一意求新求变的恶果,看似独标一帜,实为黔驴技穷,终究落入了文字障中。冉云飞原是写新诗出身,旧学又好,析解唐诗,于过筋过脉之处自然多有会心。然而我更看重的,还是书中不同于普通诗歌赏鉴的另一类写法,即站在人性的角度,以清明的智识,平和的理性去返照唐代诗人及其作品。
作家止庵曾说文章最好的一路乃是“不规矩”和“非正统”。这里所指并非只是写法上的大胆,更需有深厚的思想和超卓的识见打底。盖“规矩”与“正统”中亦往往含有不合理的成分,对“规矩”与“正统”的反动有时或许正是向常识的回归。冉云飞在本书序言中称自己“喜看人的立体,乐观人的丰富”,推倒陈见,还原复杂,打破规矩,表彰异端,正是书中贯穿始终的一个主题。李白的七言古体,历来评家大多赞赏其想落天外,恣肆高妙,而于取材立意,则多有讥评。以对《将进酒》的评价为例,古人中可以王荆公的观点为代表(“李白诗词,迅快无疏脱处,然其识见污下,十九言女人与酒耳”),近人中则金性尧先生的“虚无消沉,想在长醉中了却一切”与顾羡季先生的“豪气,不实在,唯手腕玩得好而已”各可代表一方面的意见。冉云飞对此诗的点评则是“饮酒,美女乃至长生不老,都是人类历久弥新的话题,其受注意的程度,丝毫不下于诗人的家国之感。”话说得精彩而近情。饮酒姑无论矣,美女和长生不老大致是没有人不喜欢的,所以不愿明言者,正是怕中了“识见污下”或“虚无消沉”的指谪而已。又如在对白居易名作《问刘十九》的点评中,作者开篇即写到:
“白居易非常有小趣味:招妓同饮,呼朋与醉,即席赋诗,联袂访友,小憩赏花,得便游山,顺逐流水,于日常得真快活,真是我们千载以来的老师。只不过,因为史家把他这些唐朝小资情调隐藏起来,遂让我们以为他是穿起袜子洗脚的可笑家伙,只知忧国恤民,公而无私,乃把我们这些鲜活之徒,也弄得毫无趣味,如同死物。”
这段议论淋漓畅快,可与原诗争胜,真堪浮一大白!人物原本多面,生命原本多彩,为了教化宣传之便利而将其刻画得面目呆板,非此即彼,是非判然,如此读诗,亦复何趣?《像唐诗一样生活》虽然不以选诗为主,但其中的取舍也透露出了作者的消息:大抵以丰富唐诗版图,还原人物本色为主。恰如作者序言中所言“《像唐诗一样生活》只不过是一位偏见者的读本,一个稍有趣味之人撰写的小册子”,反过来说,这本书实在也可看做是对过往那些正统而无趣的唐诗选本的一个颠覆。
《像唐诗一样生活》共选唐诗一百零一首,按一诗一文一画的方式排列。文章除去具体作品的点评外,举凡作者对战争的厌恶,对岁月的哀悼,对友情的珍重也都寄托其中。而对于故乡和亲人的怀念,更是随触即发。冉云飞时常称自己是“生于寒素之家,起于青萍之末,长于草莽之间的蛮子”,定居成都多年,为文为人,脱不去的依旧是丁市宜居山中带出的一丝野气。在旅居外乡的人心中,故乡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不会因岁月的播迁而分量稍减。我从五年前离开故乡,至今已很少回去,但梦魂中时时牵绕的,仍然是烟雨蒙蒙中,乌江两岸的那一片青碧。我近来的关注《酉阳报》也正为此。昔者东坡放逐海南,穷闷无聊,每闻蜀音,便欣然色喜。区区又何敢自比坡翁?唯此一点乡心,却正无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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