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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7):金雁:东欧、俄罗斯的“面包时代”

冉按:金雁先生这篇虽然说的是俄罗斯和东欧,但其问题情怀无疑是面对中国。因为在中国官方媒体上无法直接说中国当下的现实,那么说一说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之不堪,以引起对中国疗救的注意,也不失为一个“含沙射影”的办法。当然,我这样说,不是贬低我们对东欧和苏联这些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研究之必须。也就是说,金雁先生的文章是学术研究,是平和的言说,但我们却可以读出其间对中国批评的“风暴”,这是我们读者解读文章的权利。当然,这样的解读,或许中了靶心,或者偏靶,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读这样的文章的同时,获得与此前稍有不同的思考。

我一直喜欢秦晖、金雁夫妇的文章,他们是一对少有的清醒的学术夫妻档,令我敬佩。我自然不会同意他们的每一篇文章,但他们的文章都非常讲究证据和逻辑,并不以华丽的辞藻唬人,而是以事实说话来解构我们生活中的谎言。面对东欧、俄罗斯的“面包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表现要令人惭愧得多。我们既没有文学上的陀斯陀耶夫斯基,也没有科学上的萨哈罗夫。我们这个完全没有信仰的国家——当然有少部分真有信仰的人,但其人数少到不足以影响整个社会风气——在政治的高压下,许多人堕落得相当彻底。特别是八九年后,官方对知识分子的打压和收买,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许多知识分子甘愿臣服在面包之下,成为官方的帮凶,哪怕自己的面包沾了极权的鲜血也在所不惜。不特如此,他还以自己在极权内的俯仰自如,自傲于人,沾沾自喜,不怕以小人得志的状态名世。这其实就是一点寡廉鲜耻之心都没有,一点也没有道德底线的表现。更进一步的是,有的人因为自己堕落,还对那些稍有反抗的人横加指责,因为这样的反抗,会使他的不堪彰显出现,让他内心里面或许残存的一点道德认知难堪。与其改变自己的堕落,不如转过来批评那些反抗的人,说那些反抗的人是别有用心,是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以此来获得自己心理上的平衡。

让我们都来读读金雁先生的文章,再对照一下中国社会的现实,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如果你能跟帖表达出来,不论什么样的意见,则不胜感激。2010年3月14日6:36分于成都

 

金雁:东欧、俄罗斯的“面包时代”

 

(上)什么是“面包时代”?

“面包时代”,这个颇具黑色幽默的名称并不太常见于公开的报端,这是俄罗斯、东欧的知识分子私下里指人们日常生活的“面包”超越了人类所有其他目标,成为了唯一追求的对象的年代。

在这个时代,生存是第一位的,人们丢失了精神家园,面包取代了一切,它高于独立思辨、高于道德、高于自由、高于精神追求、高于尊严,人们心中只有面包而没有其他。看过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的人都知道瓦西里的那句话,“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当牛奶和面包满足了人们的生活欲望时,“在一个不允许平常人谈论平常事的国家里”(德·谢·利哈乔夫:《俄罗斯思考》(下卷)军谊出版社2002年,383页),大多数厌倦了政治的人都采取了冷漠和麻木的“鸵鸟策略”,把头埋在沙子里,不但一般的民众如此,就连被称为民族良心的知识界也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使命,浑浑噩噩地“为面包而面包”地活着,他们环绕四周看到的是,历史被压抑、记忆被封存、思想被禁锢、声音被窒息、犬儒主义流行、社会上充斥谎言,在高度一元化的体制下,在个体必须服从权力的社会里,人们被控制得无立锥之地,他们既感到恐惧又自我欺骗,为了生存人人都只考虑自己,小心谨慎地行事,就像套子里的“死魂灵”,人除了空间的肉体之外一无所有,不去思考生命、真实、创造以及人类自身的意义。这样的社会是混沌恶浊的、语言是被强暴的、审美是恶俗的、生活是猥琐的,人在内心深处被内在地分裂了,社会的真实性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甚至会出现文明倒退、是非不分、人性丧失的可怕而荒唐的景象,这时社会主导的理念是,追求生存和现世的快乐,人们生活的意义就是“面包”,“面包”成为这个时代的最高象征,就像奥威尔的小说《1984》和《动物农场》在现实中上演一样。

毫无疑问,求生是人的本能,谁也不能苛求在这种最低要求都无处保障的情况下,号召人们去向强权抗议,“面包时代”体现着一种无奈,但它也是一种倒退。如果人类社会中精神追求从人的生活中退出或者让位于眼下生存,以物质取代精神,人们仅仅满足于口腹之欲、感官刺激、消费和娱乐,不去拷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哪怕像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哪怕是依靠别人的鲜血而活着都毫无廉耻,人人都以“好死不如赖活着”为借口而逃避责任明哲保身,社会的主流价值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其表现形式之一是把日常的物质生活作为最高追求,自我蒙蔽地强调这种社会是不需要精神的,是不需要自我头脑的,只要有温饱和疯狂的娱乐,比如崇尚做一个顺从的奴隶,认为个体以卵击石的抗争是微不足道的,渺小人物只不过是“砧板上任凭宰割的羔羊”,思想、精神之类的华而不实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人们满足于被物质上的小恩小惠和舒适感觉所占领,即便表现出的“智慧”也是投机取巧的“生存的智慧”。另一种表现形式是寻求解脱,通过各种集体融合的方式逃避孤独,求神拜佛也罢、向外转移注意力的民族亢奋也行,只要是融入没有危险性的大族群以及其他各种虚构的想象中的强大身份,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聊以自慰。这种社会风气会鼓励人们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下释放人性恶的一面,因为一个法制不健全、缺乏是非标准的社会可以充分诱发人性的丑陋。正如齐泽克所说的,这个世纪的灾难,不是因为我们屈从于病态的吸引,而是因为我们试图避免面对它,并把它强加在“真、善”其上,批量制造完美的螺丝钉的宗教和政治教育,最终出品的却是一批丧失人性、心智的不健全的人。

在沙俄、苏联、东欧的历史上,大约存在过三个这样的“面包时代”,他们是怎样对待的?又各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不为一个银卢布而交换灵魂”

第一个“面包时代”发生在19世纪下半叶,俄国农奴制改革以后,沙皇政府一方面在经济上处在追求西方的潮流中,商业功利和享受生活的消费性美学弥漫着上层社会,无尽的欲望从潘多拉的魔盒中释放出来,王公贵族们夜夜欢歌极尽奢华,拼命娱乐地表现出没心没肺的低俗的生活态度。另外,沙皇当局加紧了政治上的钳制,“第三厅”的秘密警察大量盯梢、抓捕、流放具有异己思想的知识分子。俄国的现代化在短时间内迅速拉升了俄国的国力,但是由于不公正的改革严重的损害了下层民众的利益,因此在这种现代化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俄国知识分子具有强烈的反专制与反西化的思想倾向。

俄国知识界一时有知识分子是“内侨”的说法,因为颠沛、迫害、被控制、不自由、贫穷、孤独、苦闷、精神饥饿是他们的常态。1863年在彼得堡美术学院的毕业设计上,院方要求学生以北欧的神话作为命题进行毕业画展,而学生们主张用俄罗斯民间的现实题材为题作画,遭到院方的反对,并警告他们说,如果坚持己见后果将会很严重,结果以克拉姆斯科伊为首的13人退出比赛,当时他们提出的一个口号是:“绝不为一个银卢布而交换灵魂”。他们认为,坚持自己的理念高于眼下的利益,他们离开学校后自己租房子作画,到民间去巡回展览,并与思想界、文学界遥相呼应,用画笔来展现俄罗斯的精神追求,这就是后来名声大噪的“俄罗斯巡回画派”。我们中国人熟悉的列宾、苏里科夫、列维坦、希什金等均出自这一画派,他们的批判现实主义和自然写实手法成为俄国画界最有代表性、最有生命力的一派。以至于有人评论到:在俄罗斯画坛中,“巡回画派”耀眼的光芒遮蔽了其他流派,几乎成为俄罗斯画坛的象征。他们绘画的草根情结和自然纯朴的审美观念令人感到心灵震撼,它真实地传递着俄罗斯民族的成长过程,把俄罗斯知识分子追求的人文理念与审美理念统一在一起,体现了追求社会公正以及反对物质化和功利化的价值目标。

与此同时,在整个19世纪下半叶,俄罗斯文学的“黄金时代”都充满着有关于面包与道德、面包与精神、面包与坚守理念的话题讨论。黄金时代的作品都在努力体现“灵与肉的搏斗”,表现出对生活意义中精神世界的渴求,以及他们试图从宗教启迪中获得拯救俄罗斯的焦虑。正如号称自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思想之子”的别尔嘉耶夫所描述的,“在任何一个角落你都可以找到某些思想隐居者小组、科学的苦修者、狂热的宗教信仰者,他们毛发很长,而期望永远年轻,这就是俄国的知识分子。他们中的一些人抛弃了自己的财富,另一些人则遗忘了自己的不幸,他们不停地进行着理论问题的探索,他们全神贯注地关心真理,关心生活、关心科学和艺术、关心人道”(别尔嘉耶夫:《思想自传》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55页)。他们认为,在思想文化领域应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表达空间,应该是最大程度上的“去政治化”。他们以俄罗斯文学与沙皇的专制制度格格不入为例子,证明政治与思想本来就是一对反向性的矛盾体,政治提倡集体和服从,思想注重个性和自由,政治讲究稳定和重复,思想倡导原创和深刻,拒绝重复是思想更新的源泉,而政治则是死气沉沉的换汤不换药。

在他们看来,独立的思想活跃与否是一个民族道德水准衡量的标准。有人说“俄国文坛是思想家的熔炉”,因为从19世纪上半叶赫尔岑开始,俄罗斯文学家就充当着启蒙者和政论家的角色。俄国思想界的一个特点是“文学中心主义”,以文学的表达形式来体现其他人文学科的现象十分突出,当然这个文学是广义的“文学”,文学里面不仅有文学还包含有哲学、宗教、艺术和思想。文学家也不仅仅是文学家而是把思想追求和精神寄托蕴含在文学当中的“哲人、先知”或“思想的引领者”。俄国文学是“思想的文学、道德的文学、小人物的文学和社会良知的文学”。俄罗斯文学是世界文学史上当之无愧的“青藏高原”就在于它的精神探索。

最经典的当属陀斯托耶夫斯基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个著名寓言:有一天耶稣复活来到人间,见到人间的大审判官,他对耶稣说,“你回来干什么?你空手而来,只带给人类一点自由的承诺,但人类的愚民百姓根本不知道你所谓的自由有什么实际用处?因为人类社会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由,你说人并不是只为面包活着,你曾经说,人类其实是一种精神的动物,断了精神就相当于大脑缺氧,但我要告诉你,我把他们喂饱了,他们就跪伏在我的面前说,只要有面包吃就愿意拿自由来交换,说明”吃饭哲学“高于虚幻的精神追求。最后,大审判官警告耶稣不要再到人间来试图挽救什么集体记忆和民族精神,”面包时代“已让人类很满足,耶稣只好悄无声息的离去。

陀斯托耶夫斯基以这则寓言告诫人们仅有“面包”与动物无异,总是寻求跪拜的对象,以精神换取一时的安逸,放弃思想、放弃了精神追求的人就不再成其为人,只不过是一种爬行动物,“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所以,在小说中,主人翁卡拉马佐夫在经历了灵魂激荡之后,坚定走向圣徒之路。陀斯托耶夫斯基说,如果那些以取缔别人自由而强行灌输“真理”的人就是“真理的占有者”的话,我“宁愿跟基督在一起而不是跟‘真理’在一起”。他呼吁要为治愈俄国思想道德的“贫血症”走上“基督之路”,从事“心灵”的拯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需要有一些人从事拯救灵魂的“内在学问”,奢侈品可以是外来的,但一个民族的主流价值观,必须得靠自己生养出来。黄金时代的作家都有强烈的使命感,尤其是托尔斯泰和陀斯托耶夫斯基这两个文学巨匠,他们的作品的生命力就体现在对永恒的精神追求的思考。

一元化下的“集体魔法”

1917年的十月革命后,俄共(布)像一个崭新的力量吸引着无数的愿意为新政权服务的知识分子,但同时它前所未有的一元化也使知识分子丧失了选择的自由,每个个体都被迫只能在其中寻找自己的身份。人们很快发现,这是一个把整体利益与个体的自由区分开来的时代。国家民族的强大是以个人的牺牲作为代价的,新政权初期人们对此表示理解,国家强大与个人自由的排序是只有在先满足前者的情况下才能惠及到个人,向往强大和统一是俄罗斯人历代的追求目标,弥赛亚思想深入人心,社会主义政权为把这个愿望变成现实需要个人为国家做出牺牲也得到了积极响应。

苏俄内战结束以后,处在围困中的“一国社会主义”不得不通过强硬方式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而引发了社会危机和政治危机,一种两难选择摆在了革命者的面前,要么坚持原来的理想,要么使用专政手段保住权力。在第一种情况下他们总是很少获得成功,但当他们使用无产阶级的专政铁拳的时候,他们就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正如马基雅维里所说的:“凡是武装的先知都获得了胜利,而被解除武装的先知总是遭到毁灭”。强制与暴力的频繁使用成为一种惯性,甚至从一种夺取政权的手段演变成为最后的目的了。在反对派阶段试图通过政治自由地竞争方式创建“高于资产阶级民主”的自信也就荡然无存了。理想主义的目标不可避免地被实用主义的现实所取代,曾经许诺的政治自由的社会目标变得越来越遥远而不现实,无产阶级为之奋斗的自由、民主已成为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而维护其政权的暴力手段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在保住权力上升为第一要素的政治需求的情况下,“唯意志论”的理论笼罩了全党,纪律制约、强制手段和社会恐惧成为保持党的统一重要的政治制度。人权、民主、自由、多元文化这些曾经让人们为之追求的目标现在被认为是有害的奢侈品,任其泛滥就会损害到对执政党的认同,自由价值从奋斗理想变成了国家的心腹大患。

俄共(布)中央组织局解散和改组了所有的民间团体和文艺派别。1932年联共(布)中央通过了《关于改组文学与艺术团体》的决定,建立统一的作家协会,进一步把文学变成“统一的党的机器上的小轮子、螺丝钉”,形成命令畅通的一元化的组织领导系统,以政治化、党性原则这两把尺子干预社会科学的各个学科。斯大林以高度动员的“一国社会主义的敌对包围圈”来动员社会,以清除“异教”的方式来保证意识形态的神化和整齐划一的思想,重弹民粹主义精英领导群氓的老调,提出普通老百姓是“没有鉴别能力”的,只有规划未来社会的领导者才知道全貌,对一般人来说,真理就是顺从,真理就是争当螺丝钉,他们只是建设社会主义的“材料”,而要成为建筑者使用便捷材料,就必须要“被禁锢的头脑”,用别尔加耶夫的话说“人不被当作自由的、有精神的生物”,而“被当作必须驯服与加工的生物”来看待了。

建立这种体制的人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用行政命令统治社会,同强制镇压保持舆论一致,用权威驾驭局势,人人服从则天下太平,他们不懂得,没有党外的争论就不可能有党内的生动局面,践踏了全社会的民主,又怎能保证党内的民主,镇压体系在不受制约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会变成恐怖体系。苏联在抛弃多样性以后必然形成了权威与自由之间的紧张对立,政治和道德之间的互相排斥。党以自己取代了无产阶级,除了可以随便践踏不属于无产阶级的其他各个阶级,也开始践踏无产阶级了。把国家的强大动员力置于社会的进步之上,在这种高度意识形态化的社会里,最需要对信仰没有兴趣的人,权力就等于思想的产生者,其他人只能是诠释者,而没有产生思想的权利。“占据真理的自傲意识”往往会把“对自由的敌人的仇视变成对他人自由的侵犯”(别尔嘉耶夫:《思想自传》46页、26页、51-53页),思想语言被作为权力的一部分,这个社会的真实性就会发生很大的问题,这个政权就会走向自己的反面,就会出现文明倒退人性丧失的可怕而荒唐的时代。

这时,左翼知识分子感觉到,个体与整体的悖论并不只是一种“战时状态”,而逐渐变成了一种常态,他们在帮助新政权建立巩固以后,却发现“俄国革命是俄国知识分子的终结,革命永远是不知感恩的,俄国革命对俄国知识分子特别不知感恩,知识分子曾为他做了准备,他却对知识分子进行迫害,把他们抛入深渊”,“革命不宽容精神文化的创造者,怀疑甚至敌视精神的价值,作家协会是按印刷厂工人的范围进行注册的,自由思想只能在地下继续存在”(同上,224页-229页)。这个政权像罗马皇帝尼禄一样会吞噬掉自己的母亲和亲人。知识分子成为了苏维埃政权主要的敌人,就因为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张开双臂欢迎新政权的知识分子很快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有罪阶级”,“有教养的社会”制造出来的中伤和诽谤造成了劳动阶层疏远和敌对,一个人的声誉的好坏全凭内务部派下来的“三人小组”的鉴定书来确定。他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经过1920年代的驱赶、1930年代的大清洗,1940年代对知识界的整肃以后,知识界的棱角已经被磨损,人们都“学乖了”、恭顺和世故了,选择了装聋作哑是给自己蒙上一层“保护”,知识界成为一个“吓怕了的阶层”,在某种程度上它被下降到或被排挤到社会的底层,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小心地活着,仅仅是活着,“生存压倒了一切”,“面包时代”又一次主导了人们的生活。生活在苏联的学者对外面解释说,在社会没有任何空隙的情况下,俄罗斯历史上知识分子就是“思想反对派”、“心灵反对派”的传统的香火已经无法延续,“国家同知识分子斗争的年代也是尊严、良知、人格、信守原则、诚实、公正、正派、高尚等概念从官方语言中消逝的年代”。苏联的生存环境与沙皇时期文学“黄金时代”作家的处境已大不相同了,俄国和苏联在思想上的联系永远中断了,过去那些执拗的、坚持信念的、叛逆思想家和冥顽不灵的长发知识分子地遁般的消逝了。

国内战争不但使经济极度萎缩和自然经济化,社会文化领域也呈现出“荒漠化”和“自我封闭化”的景象,完全丧失了19世纪下半叶文化上的“最辉煌的”黄金时代的繁荣,比如一战前的1913年,俄国大约出版了20000种图书,而1920年只出版了3260种,而且主要是执政的布尔什维克党的政治宣传品。新经济政策时期短暂活跃的文化繁荣,到了1920年代末“大转变”时期,私人出版社大规模地消亡,多元化的文学出版活动完全停止。苏联在1930年代采取的是封锁消息的“真空化政策”。为了维护社会主义的“纯洁性”,需要有一个无产阶级的“真空”环境以避免遭到毒害。

做到“清除环境”的第一步是焚毁“政治上有害的图书”,消除“人民敌人”的腐蚀和毒害。这期间,苏共中央向各地的图书馆下发了清除和销毁书的清单。销毁外国和过去的图书资料是惊人的,1938年被宣布为政治反动的图书达10375706种、宣传画223751种,有55514外文报刊被销毁,苏联学者到上世纪80年代末几乎接触不到国外的书刊信息,完全生活在一个自说自话的封闭圈子里。

其次,拒绝苏联学者与外界的交往,把他们与世界学术界联系完全隔绝,只聘请个别为苏联唱赞歌的左翼作家,而且让他们看到的也只是“波将金的村庄”(俄国女皇叶卡特琳娜的宠臣波将金为叶卡特琳娜巡视建立的粉饰太平的虚假的村庄)。在反对崇洋媚外的口号下,苏联科学家不再参加国际会议,也不再举行国际科学家的会议,文献资料的交流降低到沙俄时期的几十分之一,而且几乎无法使用。曾经有个涉世未深的学生问从英国前来访问的伊塞亚·伯林,沙皇时期那么十恶不赦,为什么那个时候比现在更加多元、更加自由,反对派分子可以组织成政党来推翻沙皇,而现在却做不到呢,这是否说明现在的这个政权比沙皇政权更加专制?伯林环顾四周,吓得落荒而逃。这种状况被后来的苏联作家概括称为“日丹诺夫时期”一元化下的“集体魔法”,这个时期也就是所谓的严寒“冰冻”时期。

“面包不是自由的交换物”

赫鲁晓夫时期,首先是爱伦堡在1954年发生中篇小说《解冻》开启了苏联“解冻”文学的解冻时代。紧接着,作家杜金采夫发表小说《人不仅仅是为了面包》,在该书中重申了1863年“巡回画派”诞生时的宣誓话语,“面包固然重要,但它不是自由的交换物”,他引用赫尔岑的话说,“争自由,目的不是明日的自由,而是今天的自由,要让活着的、各自有其目的个人获得自由,使他们自由追求他们认为神圣,并为之行动、奋战,也许舍身以赴的目的”(赫尔岑:《往事与随想》译林出版社2009年,(上册)10页)。诗人叶夫图申科反对把“诗人”和“战斗员”、“宣传员”划等号,他说,现在对普希金的阅读也失去了个人认同的权利,在过去俄罗斯文坛上,诗人就像帕尔那索斯山上的神一般享有崇高地位,诗歌王国要胜过沙皇的权力,人们要在诗歌中表达自己的痛苦、沉思和理想,如果把诗人的作用划定在意识形态吹鼓手的范围内,必然会导致“地下诗人圈”和“隐士文学家”的出现。他们试图冲破社会文化领域出现的“荒漠化”和“自我封闭化”禁锢,纠正谎言时代。爱伦堡曾以“黄金时代”的作品作为例证说,十月革命前两托(陀)、契柯夫和高尔基等人想些什么就写什么,喜欢什么就写什么,而不受行政官员和某一级组织的管辖和监督,才能够成就他们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地位,而在一元化的领导下所谓思想无禁区、研究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什么时候真正做到过?真实的情况是“和领导保持一致”,“党中央是最高的裁判员”(葛罗米柯语)(鲁·格·皮霍亚《苏联政权史》东方出版社2006年5月,545页)。“意识形态纪律”是文学家必须遵守的第一要务,社会科学的作用是“圆满地解释党和政府的历史性决议”。刚刚开启的“解冻”潮流很快就戛然而止,上述作家都遭到了苏联作协组织的集体批判,爱伦堡等人在这种意识形态强势面前,只好以保持沉默的态度维护自己的尊严,这种低调姿态后来被人概括称为“沉默的理论”。

紧接着,《真理报》发表社论,首先明确不能对社会主义的“真理”和“正义性”发生怀疑,“英明伟大”的党是绝对不能批评的,如果产生这种想法在客观上就陷入了反共的立场。其次强调党性原则是高于所谓资产阶级的“公正性”和“客观性”的,只有政治上立场坚定,以党的是非标准作为最高准则,排斥任何“中立主义”和“历史真实论”的“经院派”的论调。针对有些作家提出的,文学家“没有祖国,没有君主,只是人类精神文化的传承”的说法,《真理报》批驳道,假如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那么这些人没有祖国、没有亲族、没有朋友的人,不就落到了人类中最不幸、最龌龊的一类了吗?和禽兽有什么区别?第三,党报提出要搞“意识形态净化运动”,指出党养着你们这些作家,需要的就是“驯服工具”和意识形态的吹鼓手,需要的就是前赴后继的涌现“歌德派”,苏联作协下属的所有的文学社团只能把自己的任务当作无产阶级专政任务的一部分来完成,文学的认知功能和思想探索功能都可以隐去,它的主要功能只剩下一种就是一种宣传功能。在党的领导下,文学艺术的功能就是塑造和培养适应这一斗争要求人物和叙事的,一定要改变19世纪黄金时代“文学就是人学”的概念,而变成了文学就是“服从党”的政治学的提法。

为此,苏联作协专门进行过一次关于“面包与自由”的讨论,讨论前,斯大林讲话说,这个体制所需要的人要么是听命的臣仆,要么就是敌人,面包提供给臣仆,镇压机器是给敌人准备的。最后参与讨论的人表示,在一方面“原子化”的社会和另一方面强大专政机器的国家里,每一个软弱的个人在国家的强势面前都只有服从的份了。如果在“面包”和“被镇压”之间只能二者择一的话,好像只能选择“面包”了,因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一处,要养家糊口不能丢了饭碗,在这种“别无选择的选择”的情况下谁还敢以“黄金时代”的俄罗斯作家的创作自由来论证“文学和政治体制之间的错位关系”。由于社会的单一化和强力部门的严格控制能力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吞噬掉个体,个人与集体保持一致和服从性成为了苏联知识分子唯一的选择。苏联时期的作品缺乏真诚,大部分当代的作品如同唱片一样一再重复《真理报》上的口号,能够发表和出版的大多是粗制滥造、矫揉造作、千篇一律的奉命文字。五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中,1933年获奖的普宁因其作品的“灵魂”扎根在帝俄时代,是对“俄国文学一个迟到的承认”,而被苏联定义为一个“堕落到君主主义立场上的反动家伙”,由于他“自绝于自己的祖国”,被取消了国籍;1958年获奖的帕斯捷尔纳克迫于国内的压力宣布拒绝接受诺奖,一年半后郁郁而死;1970年获奖的索尔仁尼琴立即被苏联作协革除教门,1974年被剥夺国籍并驱逐出境;1987年的获奖的布罗茨基在1964年被流放,1977年加入美国国籍。只有1965年获奖的肖洛霍夫得到国内的热捧。

“幸好我们还有萨哈罗夫”

在这种“集体魔法”中,每个人都以逃避责任为上策。害怕掉了饭碗、害怕肃反委员会、害怕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害怕克格勃,害怕被找去谈话,害怕承担责任、害怕受他人牵连,在人性的尊严被剥夺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包装起真实的一面,大家都在竭力表白,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顺民,我选择了顺从、选择了“从众的随大流”。这实际上是一种不得已的“自我放弃”,大家都以自身的利益为最高目的,每个个体被操纵、被量化、被控制、被吸走了能量,成为没有轮廓没有个性的人。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生活中充满了谄媚味道,为向上爬而丧失自我,更多的人人格分裂,人们讲话分公开场合与私地下两种,是不能互换的。表面上看似是一种不得已的明哲保身,实际上混淆了善恶、“变成了罪犯的帮凶”。1934年“基洛夫案件”以后,“告密”成为忠于还是反对现政权的标尺,政府鼓励人们“打小报告”,公开招募“告密者”,迫使人们在惊恐不安的氛围中向强大的专政机关靠拢。诗人多马尔以形象的手法描述说:谎言!谎言嵌入我的肉体,肿瘤在向我呐喊,不要除掉我们,我们留着同样的血液,脓疮在哭诉,我们是你唯一的装饰,唯一的美好,继续滋养我们吧,这不会让你损失什么!面对强大的敌人,我只有一把肉眼可辨的短剑,但它是真实的,所以可以致命,但它真的太小了,我随时都有失去它的危险。

所有从外界观察苏联文艺界的人都会发现,你根本听不到任何不同于主流观念的声音,知识界的思想已经被磨得没有棱角,只有那些不针砭现实的考据、考古、古文字等学科可以一枝独秀,人文知识分子的奴性和虚伪成为惯性,同时也是他们的个人利禄所系,因为他们只有听话,才能有所收获,只有思想对路,才会进入日益膨胀的特权阶层,乃至从平均主义的樊笼中脱颖而出,成为国家的新贵。把个人改造成傀儡,以利于大一统的专制统治,纪德说:文学受到了严厉的监视与制裁,“苏俄是普及谎言的,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可以受骗”(纪德:《访苏归来之补充》),“俄罗斯不是一个提出诉讼的地方,但是西伯利亚是一个流放的地方,在今天的苏联,人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幸,比任何国家都更加缺乏自由”。纪德同时说:“在苏联不管一部作品多么美,只要它不紧跟路线,就会遭到羞辱,美被看作是一种资产阶级的价值。所以在这个时代里遭到毁灭性打击的人也是最早觉醒的人,也必然是道德范畴上的”痛苦人“。

“面包时代”主宰了苏联知识界很多年,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赫尔辛基协议”以后,“持不同政见运动”兴起,知识界里才有人站出来质疑“面包时代”。就像萨哈罗夫所说的,“最初我认为自己懂得什么是社会主义,并认为社会主义是很好的”,即便是以国家和民族的名义损害到个人的时候,我也认为是暂时的,是外部环境导致的,后来我发现权力是根本,那些发动革命、信誓旦旦保证在革命成功后要给予人民自由的许诺,只不过是一种动员手段罢了,革命以后国家机器并没有出现马克思所描述地“弱化”现象,反而更加垄断、更加残酷、对人民的强制性约束力和汲取手段超过以往任何时代。索尔仁尼琴说,在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悲哀的莫过于一个民族的文学生命被暴力所摧毁,它不但是禁止了舆论自由,而是强制性的桎梏一个民族的心灵,并根除其记忆,“谎言有时自身也会被欺骗了”。苏联人把当时的官方两大媒体《真理报》与《消息报》说成是“真理报上无真理,消息报上无消息”。

后来曾被普京总统奉为“国师”的利哈乔夫评论萨哈罗夫说:“在一个不幸的社会里,敢与权力抗衡的人不可能是幸福的。没有他,俄罗斯人就会永远蒙受耻辱,只有他说出了我们所有的人想说的话,他保全了我们的荣誉,他一个人证明了整个民族存在的价值,改变了我们对权力的认识”,“我相信我们这个时代将被称为‘萨哈罗夫时代’”(《俄罗斯思考》(下卷382页)。幸好知识界里还有萨哈罗夫这样的代表。利哈乔夫明确地指出:“有的人写作、教书、创作艺术品是按照别人的订单行事,是为了完成任务,是本着党、国家或单位有‘意识形态倾向’的订货要求的精神行事,在我看来这样的人根本不是知识分子,根据我的生活经验,只有那些在信仰上不受约束,不受来自经济、政党、国家压力左右,不屈从于意识形态义务的人,才算得上知识分子”(同上。355页)。

(下)苏维埃帝国下的另一个欧洲

二战后从地理上处于德国与俄国之间的“二等欧洲”(这是东欧知识分子对自己国家的一种蔑称)诸国,根据《雅尔塔协定》属于苏联的势力范围。这些国家虽然身处中欧,却在很多方面具有西欧文化的特点,这使它们有了一个带有政治意义的地理概念——东欧。1947年东西方大国拉开“冷战”序幕,苏联建立共产党情报局来统领下属的各共产党,要求他们必须服从“苏联中心”的指挥,按苏联的榜样搞建设。苏联不顾这些国家的民族利益和他们正在探索的适合自己本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道路,粗暴地推行所谓的“东欧苏联化”的“莫洛托夫计划”,把它们变成“地理上相邻的复制品国家”。东欧的社会主义改造强制实现了统一计划经济体制,国家没收了服务业、商业、工业中的私人企业,取缔了市场,统一调拨物资,实行计划分配。到1948年底捷克20人以上的公司几乎绝迹,匈牙利工业的83%、波兰的84%、罗马尼亚的85%、保加利亚的98%都归国家所有,1949年又开始咄咄逼人地摧毁私人小业主和单干农民。所有敢于表达自己意见的人统统被作为“政治犯”送去劳改,捷克的1300万人口中有10万被以这样的罪名拘捕,这还不包括大量的“行政清理”人员,在总人口900万的匈牙利有1/10的人经历过被捕、监禁和流放。

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东欧各国立即涌现出改革浪潮,6月17日东柏林40万工人发动工潮,保加利亚工人也行动起来,苏联害怕引起传染性的连锁反应,对局势失去控制,于是赶紧通过操纵各国党内的“保守派”替换“党内民主派”,强压下拟议中的改革方案。1956年苏共二十大的《秘密报告》出炉后东欧各党再次出现改革呼声。在1956年和1968年,波兰人、匈牙利人、捷克人都以不同的抗争形式力图摆脱苏联的控制,苏军大兵压境,以坦克粉碎了东欧人民探索的希望。克里姆林宫明确指出,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只拥有有限的主权,一切民族主义和“特殊形式的社会主义道路”都是不允许的,任何要想跳出莫斯科掌心的做法都会引起军事干涉。捷共领导人姆利纳尔后来回忆说,1968年当每个捷克政治局委员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持武器的苏联红军时,我们每个人“对社会主义的观念一下子都退到了底”。这时东欧民众的反苏反体制的共识达到高潮。

因为苏联占领者以及他们所扶植的“莫斯科傀儡”政府的“合法性”严重失缺,苏联仅靠刺刀下的军事占领和严厉的镇压手段无法控制局面,在惩罚性报复过后,那些唯苏联马首是瞻的“莫斯科派”靠政治垄断也无法从制度结构中获得合法性,于是他们很快就调整策略,在政治控制严格不放松的情况下,允许东欧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实行“经济自由化”,以经济怀柔的方法来平复民众的敌对情绪,修复苏军占领的民族创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方面东欧各国大举借外债,在经济上“讨好”民众,另一方面也改变了过去“重重工业、轻轻工业”的做法,扩大消费品的生产。虽然各国仍是短缺经济,但是供应的商品丰富起来,赫鲁晓夫式的“火柴盒”房屋尽管简陋难看,却也大大缓解了人们的居住压力。在苏联住房一般只占家庭预算的4%,东欧也大抵如此,在保加利亚,职工工龄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得到国家转让的住宅产权。到20世纪70年代东欧人民的生活水平都有了明显的提高,汽车、电视这些当时的高档消费品有了稳定增长。在波兰,1975-1989年人均拥有私家汽车的数量增加了4倍,到80年代匈牙利与捷克每10户人家就拥有4台电视机,苏联每10户人家拥有9台电视机。

“后政治化”的东欧各国执政党试图以“胡萝卜加大棒”的物质与刺刀并用的软硬两手来诱导人们顺从,波兰在盖莱克当总书记期间,硬通货债务增加了大约3000%.为了与教会争夺农民,波兰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给个体农民提供了社会和医疗保险;捷克在所谓的“正常化”时期,硬通货债务增加了12倍;匈牙利更以靠借债发展经济而闻名。到20世纪80年代,东欧各国平均的债务都翻了10倍,波兰、匈牙利则翻了20倍。到剧变时匈牙利外债总额积累已达226亿美元,人均2300美元,匈牙利最后一任总理米克洛斯这样直白地表述贷款的分配方式:“我们将贷款的2/3用来偿还利息,剩下的1/3用来进口消费品。”世界银行、国际货币组织以及西方的私人银行都乐于向这些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贷款,这种借债“过日子”的方式后来直接影响到剧变后的经济转轨模式。

“专政与消费社会的历史会合”

一时之间东欧国家处在“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的“消费至上”的社会氛围内。有人据此评论说,东欧各国执政党发生了转型,它虽然依旧还是一个专政的政府,但其追求目标有一个本质的改变,与过去的激进的乌托邦理想相比,东欧各国的体制发生了某些“去意识形态化”的改变,变成了一个官僚主义的怪胎,执政党从廉洁清贫的政党变成了疯狂追求物质利益的集团。过去它们是残酷而不腐败,而现在变得腐败而不残酷。它们丢掉了马克思主义的表述,抛弃了清教徒式的革命口号,由于政治理想的“崇高性”和“可信度”大大剥落,上层赤裸裸地表现出对权力和物质的兴趣,它们对共产主义理想、马克思主义学说、甚至文化传统都不感兴趣,而只对政权本身发生兴趣。这种“逆向淘汰”机制通过从统治集团中淘汰掉富有独立精神和人道主义的理想者,把没有创造力的顺从者和执行者留下来的方法实现了“革命党”向官僚集团的转化。正如苏联当年的持不同政见者阿玛利里克所说的,“这种当局的唯一目的,应当是自我保全”,它们既不想“复辟斯大林主义”,也不愿头顶“残害知识界”的恶名,“它只想让一切照旧:权威得到承认、知识界保持沉默、制度不要为危险的和标新立异的改革所动摇”。这时的政权表现得不那么刚性,不那么原则,在实用主义和趋利性的驱使下斗折蛇行,为“保权而发展”使它变得可左可右。

统治集团首先在经济方面做出一些让步,消费被作为衡量社会主义成功与否的标准大加推广。“为人民服务”的提法让位于赤裸裸的为私利的巧取豪夺。把政治掩盖在经济背后,成为了一种很流行的统治手段,许多官员都变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两面派。他们不再提艰苦朴素,不再提勤俭建国,不再自我标榜是清正廉洁的典范,不再高调唱“吃苦在前,享乐在后”,而是公然提倡享乐主义,拼命地鼓励人们享受物质生活。过去统治者是把国民当成服从性的“螺丝钉”来看待,现在执政者则是把国民当成不关心政治的消费者,选择用物质享受来消弭政治诉求,从强制人们服从命令转变到以物质诱导人们安心当顺民,只要放弃政治追求,选择追求生活无忧,选择与政治制度无关紧要的附属品,选择“为五斗米折腰”是会有安稳的“好日子”过的。这样不但可以让人们为私利斤斤计较而转移了注意力,更可以让人们懈怠和慵懒,执政者也可以获取合法性。捷克保守派代表比拉克说,过去我们张贴海报告诉人们社会主义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们必须要在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货物,我们才能够用文献记载我们最终实现了社会主义。“布拉格之春”之后的捷克总书记胡萨克说:“重建秩序的最佳希望就在于用物质生活的方式来缓解大众的不满情绪。”接替纳吉的匈牙利总书记卡达尔说:“只要提供商品让老百姓高兴,哪怕社会主义模仿资本主义我也满足了。”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由于卡达尔在一定程度上容忍了地下经济的“商品与服务业黑市”,到20世纪80年代初,据估计匈牙利有9万地下私营从业人员。波兰的巴尔采罗维奇说,过去我认为社会主义就像纸搭的房子一样脆弱,现在看来,只要资本主义愿意为社会主义提供资金,社会主义就会存活下去。它需要“利用他人的资源为自己枯竭的电池充电”。苏联有个政治笑话:勃列日涅夫带着他妈妈去看他的别墅、汽车以及特供的奢侈品,他妈妈说,“真好啊,孩子。可是列恩尼德,要是共产党来了怎么办?”

匈牙利事件和“布拉格之春”后,由于国家以福利换自由,以及大力压缩社会功能,使得每个独立的个体离开了单位就像印度的“贱民”一样无处安身立命,单位不仅是一种工作场所,更多地成为一种依赖和寄托,加之消费风气的蔓延,玩世不恭的思想成为主流,社会腐败和犬儒主义大行其道。物质消解的这一手果然比一味镇压更为有效,很多人纷纷写“悔过书”认罪,并“反戈一击”重新站队,成为热心的整肃者,有些甚至比原来的保守派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们在不久之前都还是纳吉和杜布切克改革的积极拥护者。捷克改革派领导人姆莱纳尔说,“只是在经历了1968年‘布拉格之春’后,人们才开始看清了谁是谁。”政治事件后的物质利益满足造成了“沉默的70年代”。东欧相当多的知识分子陷入了与苏联不同的另一种“集体魔法”,或者说麻木地接受了现实。这就是东欧的“面包时代”,它被哈维尔等人称作是“没有头脑的时代”或“自我毁灭”的时代。米兰·昆德拉说:在这种世界里,“人们对前景一无所知,一切行为变得机械化,职员们并不关心他们所做的工作的意义何在,只和一堆匿名的文件发生关系,更糟糕的是,他们是文件中一个个错误的影子,也就是说他们甚至没有权利作为影子而存在。”国家为人们提供社会保障,作为回报人们在政治上保持沉默。东欧的“泛政治化”一下子变成了“政治冷漠化”,似乎那里的人们完全忘记了风起云涌的1956年和1968年,沉浸于物质化的日常生活中,就像时间进入了一个“历史休止期”。

“面包时代”的原因之一:“脑袋撞不破墙壁”

思想没有被泯灭的东欧知识界仍有一些人在苦苦思索,他们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人人犬儒化的“集体魔法”?他们认为造成“面包时代”的首要原因是高压统治带来的恐惧。匈牙利事件后,匈牙利确立了对“挑动罢工”处以死刑的法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约有几千人为此丧生,另有341人被判刑和处死,总计有2.2万人因“参与反革命活动”被关进监狱,1.3万人被关进拘留营,还有更多的人失去了工作,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估计有占总人口2%以上的人逃离了匈牙利。“布拉格之春”后的大清洗,1970年全党更换党证,50万人被开除出党,主席团和书记处50%以上的人被开除,70%的企业领导人被撤换,1/7国民(200万人)受到株连,20万人流亡西方。在和平建设时期除了大量的苏联驻军以外,东欧国家都运转着庞大的强力机构、军事和警察部门,让“远离火线的军人在后方依靠别人的鲜血而活着”的最好办法是把矛头指向本国民众,以震慑的方式让整个社会在“恐怖制度”面前低头。恐惧社会的压制性是造成两面派人数增多的直接原因,整肃之后人们的态度发生转变,并不说明这些人的想法改变了,只是他们害怕表达自己的真实信念,当然不排除其中有一些投机者。

在政治环境的苦难面前屈服的另一个原因是,历史上这些民族的挫折感是造成他们“集体生存的恐惧”的心理特征。上述国家在历史上多次经历过动荡,受尽了大国的欺辱,遭受了被侵略、被外国占领、军事失败、政治幻想覆灭、付出的努力得不到回报等挫折不断的历程。他们自称“小民族”。小民族的概念不是数量上的人多人少,而是指一种命运多舛的民族悲剧。米兰·昆德拉说:小民族的概念“是指一种状况,一种命运,他们在历史的这样或那样的时期,都曾从死亡的前厅走过,永远面对强大者的傲慢,永远看着自己的生存被威胁或被质疑,因为他们的存在是问题”。因此他们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是受害于大国的“小国”,苏联制度和慕尼黑阴谋都是以牺牲东欧国家为代价的,他们的历史就是在纳粹和苏联的交替恐怖中延续下来。近代被欧洲出卖的教训使他们认为“布鲁塞尔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只有美国才能帮助这片旧大陆”(亚历山大·莱涅尔-拉瓦斯汀:《欧洲精神》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9年,14页)。这也就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这些转轨国家的左中右都有很多“疑欧亲美派”的原因。罗马尼亚的埃米尔·齐奥朗在1936年出版的“有关小文化的悲剧”一书中说,这些民族随时担心可能突然被从地图上抹去,谈论一个国家的死亡或者消失,在西欧人看来只不过是一句空洞的话,因为要想要消灭、征服、或者同化,在一天之内发生的政治灭亡只不过是一个夸张的比喻,而对东欧国家而言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们都曾经面临从地图上暂时或永远消失的窘况,他们都有过“丧失历史圣地,民族完全或者部分归顺于一个外来强国”的经历。他们感觉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超出了他们反击的能力,“我们这些欧洲的孩子,是伴随着恐怖和怜悯来理解人类生活的”。在这种状态下,生存就会上升到头等重要的意义,“脑袋撞不破墙壁”的理论由此产生。

“面包时代”的原因之二:知识分子群体的集体失语

知识分子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从“先行者”到既得利益的“专家阶级”的转变,在利益的诱惑下他们的话语中开始充满了谄媚味道,由知识分子“自我遗忘”的集体失语造成了“基础的缺失”。匈牙利、布拉格事件虽然是全民族卷入,但是知识分子和学生无疑是“民主运动”的先行者和中坚力量,从安·阿玛利里克所作的“持不同政见”签名的职业分析来看,除有5%的人职业不明,6%的工人和5%的在校大学生以外,其余的84%都来自于知识界,他们遭到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而知识界的特点历来是思想性强组织性弱,宜散不宜和,每次大的政治事件后,执政者利用阶级分析与利益诱惑的“收买与严打”并行政策分化了知识界的整体,波兰诗人米沃什曾以《不求上进的知识分子》、《被禁锢的头脑》来剖析知识群体的责任弱化现象。

东欧国家在历史上百姓和知识分子之间一直就存在着隔阂。这些国家中除了捷克城市化程度高,公民社会比较发达以外,波兰和匈牙利独立前都是贵族社会,有更多受教育机会和特权的贵族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是有裂痕的,他们一般不关心民众的经济问题。在遭俄国三次瓜分后丧失了国家主权的波兰和在温和的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捷克与匈牙利,知识分子一直以来都是民族的代表。但1948年后他们与工农的地位发生了互换。工人地位大大提高,一方面是由于东欧各国共产党要完成从“精英党”向“群众党”的转变,无产阶级作为共产党的基础力量被大大提升,另外因为战后最初几年工人严重稀缺,与大萧条时的工人失业大军相反,战后的重建和恢复工作形成劳动密集型人手短缺,电路、煤矿、建筑工地到处都需要劳动人手,而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因出身问题而感到尴尬,他们在不断的群众性阶级诉苦宣传中无地自容,纷纷以自我贬低以求得到接纳。

在“人民民主”结束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知识分子更成为主要的打击对象,1956年和1968年事件后的整肃运动明摆着是对他们的致命一击。但很快东欧各国的经济和科学发展,对专业性人才的需求大增,使得受教育程度高、掌握一定技能的知识群体,尤其是从事科学、经济、行政管理的人跻身于“专家阶级”和“中产阶级”的行列,他们从官僚体制中分得残汤剩饭,成为国家机器上的附庸,于是一部分的知识分子变成扭曲自己人性的“帮凶”,更多的人难以抵抗复杂多样的诱惑,“他们从精神上被消灭了”(切斯拉夫·米沃什:《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巴黎1990年,249页)。1956年匈牙利事件中曾当过纳吉国防部长的伊斯特万·毕波说:民众对“人文主义的感情,也取决于那些知名要人的态度,全体国民的参与固然必不可少,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些权威性人物在面对混乱与动荡时,是否能够继续主张和维护道德尊严的原则”。

“面包时代”的原因之三:“冷漠化”与“常规化”

首先是人们的无奈与冷漠,捷克作家卢德维克·瓦楚利克在《论勇敢》中说,对于辛苦度日的百姓来说,要求他们的只能这么多,大多数民众都活在一个道德上的“灰色区域”,尽管令人窒息,但是安全,在这个区域,逆来顺受代替了热情,冒险去积极地反抗的做法很难证明有理,因此看起来没有必要(又是对普通大众来说)。人们大多会说自己这样做“不够勇敢,但很现实”(转引自托尼·朱特:《战后欧洲史》下册,新星出版社2010年,531页)。一般来讲,从有道德有责任到麻木不仁有这样几个步骤。先是具有感知和痛苦,这是清醒认识不可缺少的过程,同时在利益诱导下又是矛盾的,因为明摆着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牺牲一个是享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抗“邪恶”的人都遭了不公正的待遇,甚至严酷的身体摧残,而将自己的安全与物质置于信仰之上的人、也就是选择了“自我放弃”的人,就能很快适应现状并得到了充分的物质保障和安逸的生活。这时人们就容易出现了头脑与心灵的悲剧性分裂,头脑否定上帝,心灵寻求上帝。如果在这个阶段能成功地摒弃、克制、抵制住所面临的诱惑,就能得到精神升华,便可以从“面包时代”解脱出来。但是在“一个普遍商品化与文化、思想、道德行为混为一谈的时代”,“在一个舒适安逸、被天花乱坠的宣传所照亮的巢穴”(克莱尔·科西克:《现代危机,道德辩证法》巴黎2003年,114)里,几乎可以说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最好不要对自己周围提出哪怕一星半点的质疑,明哲保身更要紧,这时有可能人性是分裂的,行动上谨小慎微,但仍然还是道德范畴的“灵魂忧虑”的“痛苦人”。接下来——道德感发生故障、道德感被遗忘或沉睡。再进一步——道德感被颠覆,人们已经心安理得地选择了装聋作哑,满足于自己过上小康日子,完全屈从于麻木的无人性。

其次是执行者阶层的良心面对人类尊严损害时变得麻木不仁,把助纣为虐当成例行公事。苏联坦克不可能长久出现在布达佩斯和布拉格的街头,暴力要变成一种“常规化”的手段,必须使执行者“丧失人性”(齐格蒙特·鲍曼:《现代性与大屠杀》巴黎2002年,52页)。这种社会在使用一种遗忘催眠剂,使人们都处在混沌沉睡的状态。生活得到了粉饰,大家都对物质生活的狂热对自身的关注而忘却了曾经有过的追求。不只是纳粹和斯大林主义会促成这些手段,任何官僚机器变得冷漠并无视道德束缚时,这些机制就产生了。这些残暴行为也许被当作普通工作来完成,大家都是机械地贯彻命令,“因为这些行为的道德层面不明显,或者制度将其隐藏起来,避免引起争论”(伊斯特万·毕波:《1944年之后的匈牙利犹太人问题》,《关于东欧小国的苦难》巴黎1993年,56页),从而预防个人道德准则与这种行为造成的社会影响的不道德性产生的矛盾。在社会道德的畸变过程中,执行命令的人只遵从条文、中央政策和一切来自上面的命令,导致理智与良心的分离,用江湖上“各为其主”来解释不得已,以自己要养家糊口不能丢了饭碗来“照章办事”、“奉命行事”,传达上面的指示,自己不过是交差了事。在执行游戏规则的人看来,道德与政治两者是完全分离的。正是这种使“个人免于责任的方式”混淆了“善恶的命题”。哈维尔在1990年任捷克总统时新年讲话时说:“我们都对旧体制习惯了,我们把它当作一种不可逆转的事实接受了,所以我们一直小心维护着这个体制,同时我们都是它的共同创始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认为过去40年留给我们的遗产仿佛是远房亲戚馈赠来的外来的东西的想法是不恰当的,相反地,我们应当认为这个遗产是我们自己的错误。”

“国家是自由人的保护神”

面对“面包时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东欧的思想界回答说,首先是要解放“被禁锢的头脑”。要结束个体服从权力、“个体是集体的殉道者”的局面,就必须要从理论上破除权力部门所塑造的个人必须服从国家和执政党的论调。这是打开民众的悲观和玩世不恭的气氛的第一道缺口。东欧的思想家指出,因为小民族的“政治环境的苦难”,掌握政权的人们不停地以国家最高利益的名义限制国民的权力,执政党操纵权力的运作也往往是打着国家安全的幌子,他们“千方百计地把‘个人’与‘社会’对立起来,突出强调前者的微不足道和后者的伟大,这样一来,对个人怀有任何兴趣都具有畸形的自私的形式”(萨哈罗夫等:《苏联持不同政见论文集》外文出版社1980年,380页)。使大多数人把“自由”理解成“混乱”的代名词,把“自由竞争”理解成“斯托雷平式”的弱肉强食的同义词。其实国家的强盛并不需要以牺牲个人的自由作为代价,“国家被国家群体占为己有并不一定能够引起个人解放”(伊斯特万·毕波:《关于东欧小国的苦难》巴黎1993年,165页)。从古希腊以来,国家是自由人的保护神,尊严对人类而言如此珍贵,以牺牲个人自由来维护国家强大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民族、国家、政党的集体认同并不意味着高于个人的需要,也不意味着它具有高于个人的支配社会的普遍价值观。对以往被贬低被轻视的个体身份要给予充分的承认,塑造个人的自信和尊严感,这是公民自由发展不可缺少的思想基础。人的思想,就是人性自由的思想,不应被视作权力的一部分,而是应确保它能够运用一切方式的意愿。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由属于每一个人。”

东欧在结束“人民民主阶段”以后,集体利益与民主追求就开始分道扬镳了,这样做导致的后果是,强制与约束越是加强,社会的恐惧感就会增加,恐惧感增加,令人窒息的束缚与强制就会进一步加强,告密者俯拾皆是,只能说明道德沦丧在整个社会蔓延,最后只剩下一些奴性,本来最深刻的欧洲文明变成了被集权者一手遮天的强制社会。那种认为个人自由会威胁到民族与国家的凝聚力,自命不凡的救世主式的言辞只会导致人们完全丧失判断能力。解决办法是倡导“人类尊严的革命”,要重建对被忽视或轻视的身份要给予充分的承认,塑造个人的自信和尊严感,这是公民自由发展不可缺少的思想基础。要把法律文字表述的东西真正落实下来,个人对集体也拥有权利,宪法不仅仅是针对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民事纠葛,更重要的是宪法规定了无助的个人和全能的国家之间的关系,国家对个人的侵犯是最主要的违法行为。国家的强盛与多元的社会并不矛盾,要丰满社会的功能,削弱无处不插手的国家权力。让人们明白,产生危害来源的是国家,并不是个人。唯一现实的出路只剩下一条,“自由不会从天而降要靠自己去争取”。哈维尔提出,要做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只有结束个体服从权力的局面,人们才能从“面包时代”中解脱出来。

我们在历史中的责任

破解社会冷漠化的第一步是“还原真实”。哈维尔说:“假如社会的支柱是在谎言中生活,那么在真话中生活必然是对它最根本的威胁。”科西克说:真实性要求我们完成态度上的彻底转变,“只有这样的转变才能使人类走出危机”。“任何时候都要活得有尊严,不胆怯、不退缩,即使有些时候会遭到镇压,也要义无反顾地讲真话”。文学家要回到欧洲传统上来,充当“社会良心”的角色;每个人承担应担当的责任,解决办法是,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责任主体,以责任感对抗恐惧,使每个个人明白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并承担起他在过去的错误中所应承担的那一部分道德和政治责任。

其次是“道德现实主义的重建”。知识界勇敢地承担起责任,让精神再次腾飞。匈牙利的毕波说:“世界与后人对我们的评价,在于将我们与其他民族相比较时放入天平的砝码,在于我们确认自己的责任时的认真态度和决心,而不在于我们否认错误的数量。”他的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我们在过去历史中的责任》。他倡导要建立起社会的“自我拷问”机制,在个人责任感这个问题上毫不让步,每个个体都不能以时代或集体作为借口,不能以“不是我的错,是历史的错”而推卸个人的责任,个人的怯弱、卑鄙的行动不是源自魔鬼的决定,“而是一群没有自由意志、可悲的失去判断力的人做出的行为”,虽然不指望这些个人承担起责任,“因为他们不能理解这个词的意义,但是他们必须承担自己行为的全部后果”,“个人道德良知具有不可简化性”。要勇于承担个体的责任,这个群体必须要寻找到不幸的根源。承担起他们认为由于自身错误造成的责任。要唤醒道德良知,以自我质问精神和自我反省的勇气面对个人行为,这是自我拯救的唯一办法,如果我们人人都选择了装聋作哑,实际上就是参与者、就是纵容者,同时也是制度的建构者。我们就既是制度的受害者和行为者也是制度的建设者。社会的主流价值之所以会发生扭曲,就是人人都在逃避,每个当事者都以官僚体制与个体无关作为借口,国家机器正是利用了个人的自保心理,他们害怕失去自己现有的一切——平安的生活、物质的享受、便利的条件与奢侈的追求——而放纵恶行甚至落为帮凶。对他人的暴力被认可的结果就是使暴力变成一种面向所有人的手段。

打破浑水摸鱼的局面,要把历史化解为每个个人。比如,对纳粹的不妥协和对斯大林主义的抵制是有关联的,这里面关键性的环节就在于个人责任建立与缺失。要解读纳粹的噩梦和斯大林的狂暴,不能仅仅归于德国人和俄国人的特产,一定有本民族自身的问题。匈牙利曾有所谓的历史“净化论者”认为,如果从挽救国家荣誉出发,妄图自行免除二战中灾难的责任(匈牙利的霍尔蒂政权是法西斯的仆从国),那么斯大林的大屠杀“也就被掩盖在一个奥维尔式的历史黑洞中了”(兰道夫·L·布拉汉诺:《对历史进攻,匈牙利的民族主义与大屠杀》,《现代》杂志,《东欧,不可能的回忆》1999年,11-12月,128页)。如果人们不接受这个教训,那就注定这个民族以后仍将要为类似的“磨难”买单,说明在一次次的灾难过后,社会学、心理学以及政治层面带来的教训并没有真正融入近代民族意识中。具体到操作层面的方式:要动用社会文化价值倾向来扬善惩恶,对那些有良心敢于承担责任的当权者,要帮助和提醒他们能够更加人性和有更开阔的眼界,对那些醉心权术的恶人,一定要揭露他们的罪行,让这种人恶名远扬,不可能再入政坛,防止奸佞小人达到个人目的。恶人和善人都不能掩盖在历史的背后,而是落实到具体的个人身上。

是的,我们是一小撮

当人们在询问,“生存与责任哪个更高”时,东欧的思想家给出的答案是“责任高于生命”,起码对那些愿意肩负本民族思想传承的人来说是如此。民主是建立在有责任感的文化之上的。他们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在“人类尊严的革命”中,最初至少应该有一群这样的人,以胡斯精神和路德教派作为榜样,要抵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他们首先摆脱自我麻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实践,以自己的每一次抵抗就来拯救一小块自由,一个民族要有少数知识分子必须承担起“圣徒”的责任,因为道德是个人的,它不是契约性的,没有互惠性,帮助他人而不要求回报,这种道德行为就不可能变成普遍性,所以道德行为主体注定是孤独的。在回归道德的问题上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苛求别人,每一个人都是责任主体。过去我们特别怕被说成是“一小撮”,怕脱离民众怕孤立,现在应当理直气壮地说,是的,我们是一小撮,我们只代表自己!我们要允许人们胆怯,允许人们自私,每个人都有选择平庸的自由,但是不允许损害他人的利益。德国诗人海涅150多年前就说过,那些思想的刽子手使我们成为罪犯,因为我们这些作者经常犯“杀婴罪”,作者由于惧怕检察官杀死了自己的思想婴儿。在社会上杀死思想婴儿的人毕竟是少数。对积极的少数派来说,只能从个人角度提倡传教士般的“献身精神”,放弃物质的诱惑。因为自由不像经济发展可以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带动其他人的富裕,反对权力并不是为了自己获取权利,不是为了某种个人目的而充当“反抗者”的,自由只能以一部分人的牺牲换来所有人的自由,所以注定有一部分人要当圣徒,这个过程中个人道德良知具有不可简化性,从个人角度提倡“献身精神”就尤为重要。

简单地反思在东欧知识分子看来已经不够了,需要一批具有传教精神的知识分子切实具体的行动。知识分子要扮演的角色是“人类精神存在”的传递者,这种人因为能够看到牺牲的含义,所以能够做出自我牺牲。真正的知识分子是无所畏惧的,道德缺失与恐惧是相辅相成的,为什么呢?因为当人们丧失灵魂以后便只剩下躯壳,而且他们常常为之担忧,只有那些灵魂尚在的人才无所惧怕:因为他们明白,真正的恐惧是源自内心而非外部环境,让外部的侵扰侵占自己内心的人永远不可能摆脱恐惧。捍卫自己的灵魂和内心的完整的人时刻准备着牺牲一切,包括自身的行动自由,甚至生命,他们可以战胜恐惧,同时也永远置于权力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东欧的知识分子倡导应该具有传教士的牺牲精神,以隐修院的禁欲精神抵制物质的诱惑。他们呼吁说,我们所要进行的抗争是超越简单的经济和社会范畴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人文精神的复苏,拯救人类文明是刻不容缓的。这样的呼吁不仅可以帮助受压迫的人们,同样也可以帮助那些使用镇压工具的人,正是他们扼杀自己的良知和真实的声音。

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注意几点:第一,要摆脱过去知识分子只讲道德不谈经济的局面,打破“知识分子”和“民众”的人为区别的划分。首先弥合知识分子与民众鸿沟的是波兰人,1976年团结工会的前期组织“保卫工人委员会”就得到了知识分子的“保卫人权和民权委员会”大力支持,他们以自己的法律知识帮助工人自卫,为未来的反对派运动开了一好头。第二,政治不是知识分子的强项,反对权力并不是为了自己获取权利,不是为了某种个人目的而充当“反抗者”的。乔治·康德拉说,“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不应该想,这样做的目的是把其他人从政治权力的高位上赶下来,以便自己取而代之。”这种态度既防止了野心家的混入,又能够树立起道德形象。由于现代社会中权力是没有灵魂的,权力所展现出来的逻辑是会把所有人都腐蚀掉的。

永远在体制外为不完善的社会努力,为普世价值作贡献才不违背他们的初衷。

“回到哲学中去”

这个命题听起来有点“唬人”。这是捷克人喜欢谈论的话题,因为他们的开国总统马萨里克就是一位“道德至上”的哲学家,而捷克曾是“欧洲精神文化的重镇”。地理位置靠北的波兰人较少提到“重返欧洲”,他们不像捷克人那样把自己与欧洲思想传承的渊源关系挂起钩来。其实这里所说的哲学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意思中说的“哲学”并非深奥的人生哲理,而是指一种人格魅力,在他们看来,哲学是一种特殊的斗争,它的形而上可以与日常的物质化状态保持距离,使个体可以从日常的琐碎中解放出来,在获得释放的同时又带有最强烈的个人意识。第二层意思中的“哲学”包含两个因素:一是因为哲学思想本身具有可质问性和开放的体系;二是他们是在提醒世人,东欧曾与一个古老的文明——希腊哲学——相联。由于对近代欧洲的不信任以及对物欲横流的西欧的反感,东欧知识分子只能以“托古改制”的手法以“回到希腊人那里去”,从古典时代寻找资源。欧洲朦胧而遥远的往昔思想家在捷克知识分子的头脑里渐渐清晰起来。他们说自己是欧洲的孩子,在这片经历过纳粹与苏联体制的土地上,他们应该成为光明的开端。在芸芸众生自我麻醉在“面包时代”,作为欧洲的遗产的继承人,人类能够作为个体重获自我,绝大多数的机会并没有发生在“面包时代”。欧洲本来就是一个“被质问的大陆”,现在人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恢复这种“质问精神”,保护它的价值完整。必须要认识到欧洲精神是无价之宝,从希腊城邦时期,思想家就提出了人类以其最高的方式参与到不断拯救自我的斗争中去,这就是自我征服,真正的人类生活所需要被征服的不是他人,不是自然,而是征服自我,超越自我,这个觉醒的意识是现在东欧知识分子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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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6):科兰兹克、林培瑞《中国:具有韧性的、老练的威权主义》

冉按:上网多年,虽然自己能读些英文,但远没有达到通的地步,更说不上什么精熟。自然仰赖于一些做文化桥——翻译的朋友们之努力,才能知道西方世界对中国的一些看法,同时也才能据此反思他们为什么有这样的看法。在此我要对译言小组,特别今天我要推荐的译者小组,表达我深深的谢意。译者小组在推特上的主要推广人是小梅 @xiaomi2020,这一位既能译好文章,同时又有很好推广能力的女性,请大家follow她,必然会有收获。

除了那些无耻的公然的与中国政府进行交易性合作的库恩、奈斯比特之类的人以外,我们会经常看到许多西方学者、政治家对中国政府的看法显得与我们实际的经验,不合拍的地方甚多。甚至有的显得是非常有素养的“荒谬”——这是与那些刻意粉饰极权政府的荒谬不同的,虽然有良好的学术训练,但受限于经验观察不足、理性缺陷不能洞察,故尔会做出很严谨而空洞的判断。至于其间的错误判断,乃至被极权者断章取义,拿来作为自己奖饰门面的说法,就更是举不胜举。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因为许多研究西方的人,对极权政体下的日常生活及其民众心理、官员心理没有相当的实际观察和生活经验——你当然可以给我举出哈耶克来,但像他这样具有极高理性洞察力的人是不多的——所以才会出现在慎密的理论下,有一种不沾土地的失重感。这一点哪怕是对一些在中国有很长的生活经历,而又被隔绝太久的海外中国民运人士的身体,也有不少体现。

我这样说,不是说要研究者们都必须生活极权国家才能研究极权,那我想很少有人为了学术献身而放弃自由。我只是极权的隔绝能力在没有互联网之前是相当厉害的,铁幕一说绝非夸诞之辞。它既不让铁幕里的人了解外部世界,也不让外面的人真正了解铁幕里面的生活,即便如今他们如此卖力地整肃互联网,其用意亦在此。今天许多研究中国的西方学者,对停留在对传统材料的关注上,对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历程,其间极权与自由的斗争,还缺乏临场之关心。一些被迫流亡海外的民运人士,虽知这一点,但也不愿做这方面比较基础的、细致的工作(以至于翻译这些事,也是新一代的人才在国内崛起后才做的,似乎民运人士比较喜欢大事,其实事上没有那么多大事,不做小事何以成大?虽然我理解他们生存之艰难),因此至今海外对中国互联网的全面观察是稀有的。当然,国内人自己对中国互联网的全面研究与观察也并不多,也就有胡泳、毛向辉等数人而已。

但这并不表明,西方所有的中国判断,都是隔山打牛,2006年著名中国问题专家黎安友先生发表了《共产党的统治是否会在中国维持下去?》(http://yyyyiiii.blogspot.com/2010/03/blog-post_5861.html。),就有很强的洞见能力。去年另外两位美国学者Joshua Kurlantzick(此人不知有无汉名,只有音译为科兰兹克)Perry Link(林培瑞先生是很有名的汉学家,他对中国的了解是湛深的)发表的《中国:具有韧性的、老练的权威主义》,也是一篇极有说服力的文字,对了解中国官方内政的高压和外交的拉拢,来共同服务于极权统治的稳固,有很好的解读。今天特此推荐给大家。201037935分于成都

原文:China: Resilient, Sophisticated Authoritarianism

译文:中国:具有韧性的、老练的威权主义

来源:自由之家、自由欧洲电台、自由亚洲电台联合发布的Undermining Democracy——21 Century Authoritarians报告里面的中国部分

作者:Joshua Kurlantzick(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东南亚问题研究员),Perry Link(加利福尼亚大学大河滨分校教授)

发表时间:2009-06-04

译文发表时间:2010-03-02

译者:推特ID@Freeman7777@hsinwang1982@jiangge09

校订:@Freeman7777@jiangge09

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看来已经欣然接受了软实力的概念,它正在成为其发表关于中国在世界角色的言论时的核心。而仅在5年前,中国官方和学界还否认中国能向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经验教训,如今,他们不仅接受了这样的想法,还利用针对外国官员的培训项目来推销中国的发展模式。

引言

1989年,紧随对北京天安门广场上支持民主的抗议者的残酷镇压,中国共产党(CCP)的道德与意识形态地位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对统治阶层贪腐及特权的普遍指责广泛散布。关于社会主义的理想主义话语被看作是空洞的口号。天安门的屠杀显示出人民的军队会朝人民自己开枪。当时中国的农业经济已经部分自由化,而城市经济还紧箍在效率低下与腐败的单位制度铁框内。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没有人把中国看作是其他国家的模范。

然而,在将近20年后,中共的威望却凭借长期的经济繁荣与复苏的汉族沙文主义(Han Chauvinism)这两股源泉得到了戏剧性的提升。关于中国逐步富裕会带来更多民主的预期(这曾是许多外国资本的美梦)在一党统治的延续下彻底破灭。迅速增长的财富大部分掌握在了成功增补了商界与知识分子圈子的政治经济精英集团手中;在中国远没有形成一个会挑战当局的中产阶级,这些群体反而更有理由在镇压人民群众中的不稳定性时占到统治者一边。这种镇压能否在当前经济萎缩的状况下继续还有待观察。与此同时,中共还谨慎地激起并塑造了中国的民族主义,现在许多国内的中国人都对中共威权体制下的发展模式感到骄傲。除审查制度之外,共产党的思想工作已经涉及到了对于教科书、电视纪录片、博物馆及其他传播其严重扭曲的中国历史版本等传播媒介的塑造。

这一中国模式在国外已经开始广为传播。它对那些试图在促进经济增长的同时维持其权力的威权体制内的精英们来说有着必然的吸引力,甚至也已经开始争取到了不少发展中国家的普通民众,在那些国家里,几十年的自由市场改革始终无法带来广泛的经济增长。中国的统治者们将目标锁定在扩展其国际影响力并在世界范围内的资源争夺战中胜出上,同时寻找各种方法来将外国精英与公众吸引到这种双赢的安排中来。北京当局提供不附带任何人权要求的援助与投资,在中国为外国官员与学生开办培训项目,在外国大学里设立文化中心(孔子学院),并为其他压制性政权在联合国及其他场合提供外交保护伞。近几年来一个逐渐变得明显的现实是,北京当局与它在世界各地的威权主义盟友们都把中国体制视为民主制度的一个有力竞争者。他们的词典里保留了民主与人权这样的措辞,但在服务于威权体制利益的前提下对其进行了重新定义。甚至在一些民主国家或民主发展中的国家,包括泰国,中国模式的吸引力都开始不断增长。

然而,尽管中国模式已经是民主价值的明确威胁,但它还不是势不可挡的。它的吸引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未来中国经济将如何渡过这次全球衰退,以及它如何意识到在发展中国家可能碰到的磕绊。在国内战线上,中共比外界观察家们认识到的更加害怕本国的公民群体。权利意识近年来在中国民众中不断增长,这是一个无法与威权体制相容的现象。同样的,中共的国际交易策略也只排他性的涉及到外国精英阶层;最终的胜利还需要当地非政府组织、公民社会及媒体更多的支持。简而言之,我们要从危机这个词的原意来看待北京当局对民主所做的挑战——事件的进程会转向任何一方。

国内的控制手段

城市闪耀的天际线、巨额的外汇储备以及多数居民卡路里摄入量的增加所代表的中国的物质成就,显示出其政府的优先考虑是经济增长。而中国社会比起30年前不断增加的多样性,也显示出这个政权在寻求自由化。

然而这些都是危险的误解。今日中共的首要考虑一如既往:保持绝对的政治权力。没有其他任何目标——比如经济的、军事的、外交的,或者民族主义的——能够胜过这个目的。当然,中共对最近的经济衰退的巨大关切准确地说也是因为其威胁到了共产党对权力的控制。

小资料:中国审查手段的商业化

作为其在威权资本主义体制下持续试验的一部分,中国共产党发展出了一套21世纪的媒体模式。这一模式被证明同时具有韧性与镇压性。它包含了一种基于市场的审查模式,通过这一模式,当局能够同样对新旧媒体恢复控制。如果这些媒体偏离了党的路线,除了传统的政治与司法惩治手段外,当局如今还可以通过造成经济上的不良后果威胁到他们的出路。中国的编辑们与记者们在打破容许范围的限制时,会受到来自国家的降职、解雇甚至更严厉的处分。尽管现在中国的传媒业已经商业化了,比起政府补助来说更依赖于广告收入,但也必须考虑到惹恼与政府有密切联系的强大的商业利益所带来的财务风险。同样的,随着中国互联网行业逐渐显现出对国有媒体霸权的挑战,当局已经很快实施了基于市场的策略来查禁网络上会带来政治后果的新闻与信息。警察抓捕与判刑入狱的老办法被经常用来使网络活动家沉默,并且——如同在《网上自由》(Freedom on the Net),我们新编录的关于网络自由的索引中描述的那样——中国审查与控制在线内容的技术能力还无法与世界水平相比。但中国也已经在不断增长的将审查与监管外包给私人公司的趋势方面位于前列了。门户网站、博客运营商及其他企业都被要求使用内部人员来处理这些任务,如果他们不遵循政府的审查指示,就会有失去营业许可的风险。中国的这种现代威权体制下的媒体模式已经吸引了许多试图控制新闻与信息传播的国家和政府的注意。像柬埔寨与越南这样的国家都开始考虑这些手段,而中国在这方面已经是先行者。据信中国当局已经与该地区的政府共享了这种审查技术与专门知识。

在毛泽东统治时期,共产党制造普遍顺从的一项重要手段就是思想工作。这种意识形态化的强制力量的实施是公开的、露骨的,而且没有任何愧疚。如今,思想工作依然是中共维护权力的极其重要的手段,但它采取了一种更微妙的方式来运作。它是暗地里完成的,比如,通过机密电话打给报纸编辑,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而且它是有目的性的:毛泽东时代的政治运动着眼于改造整个社会甚至人性,而如今的思想工作则集中在对中共统治生死攸关的政治问题上,其他方面则予以放行。但其效果依然足够深远。

按照通常的理解,审查制度主要是种种限制措施。一个政府或其他权力当局靠其来阻止违禁观点的表达。从这个标准来看,中共的思想工作当然属于审查制度,但这只是它所扮演的一半角色。另一半则是要积极扶持政府赞同的观点。思想工作独断的一面自建党伊始就是中共体制的一部分,如今它已经变得更加重要。它靠打压与拉拢手段的互相协同,对公众舆论施加着强有力的影响。

打压

中共很少依靠机械式或行政式的审查手段(比如封杀犯禁言论或迫使禁书下架),而更多依靠由恐惧造成的自我审查机制。在毛泽东时代及随后的一段时期内,自我审查都是通过发布一些广泛但含糊不清的禁令来实现的。一些诸如批孔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指示会让人们不明就里,但却能足够清楚地表明违反将意味着付出沉重的代价。人们不得不通过自我检讨以及观察周围人的反应来猜测政府可能不喜欢什么。这种从众的心态使个人无法表达己见。任何胆敢在安全范围之外冒险的举动都会被视为闯入禁区。这样的人可能会受人敬佩,也可能被视为鲁莽。

同样由恐惧造成的自我审查如今仍在继续,只是安全区与禁区的关系颠倒了过来。在毛泽东时代,表达只允许在特定范围内存在,而此外的一切都是禁止的。如今,人们则可以在某些特定敏感话题之外自由发挥,这些被禁的话题包括:1989年的天安门大屠杀、FLG活动、中国民主党、台湾独立、西藏与新疆的自治、大跃进时代的饥荒、高层领导人中的贪腐(这可以私下议论,但不允许在公开场合谈论),以及某些关于国内国际事务的不正确观点。这个清单现在还有可能包括对经济衰退下政府责任的看法。任何被认为是闯入禁区或作出触及政权切身利益的人,依旧是十分危险的。但是这些被禁止的领域范围是很小的,特别是与时尚、体育运动、娱乐、旅游、商业之类大而开放的领域相比,这就使得大多数人更容易回避开它们并乐于接受现状。如今恐惧已经不像毛泽东时代那样经常与明显,社会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然而这种正常的表象掩盖下的是一个柔性的但无处不在的警察国家。它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控制机构,而是一个由中央当局发布政策目标并由地方政府及其手下视情况实施的松散网络。在这种状况下,不同地区在压迫的程度与手段上都有着相当大的差别。再说如果进行了适当的自我审查,很多人都不会与警察国家发生冲突。而那些因反对某一领导人或做法而踏入禁区的个人首先会收到口头惩戒。如果这不起作用,他们还会受到便衣警察的骚扰,包括对电话和电子邮件的监视。接下来则是失业与登上黑名单,如果必要的话还会被关进劳改营或监狱,受到拷打甚至被处死。并没有很多人会沿着这个路径一路滑到底,但所有人都清楚走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就不仅能说明为什么自我审查机制会起效,而且还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真正的公民社会不可能在中共治下形成。中国存在着难以计数的非政府组织(NGOs),但几乎没有例外地都受中共控制或服从其控制。而其他成员达到1020人的组织都会被镇压。

在这幅图景中最能被视为亮点的就是互联网,它在中共思想工作史上被证明是首个至少到目前为止无法被驯服的媒介。尽管对其已经进行了不少尝试。中共已经建立了一个监控互联网的警察部门,据估计已有超过30,000人的规模。它利用从发达国家买来的技术,建立了能够关闭敏感话题评论、甚至抹除危险事项的过滤系统。同时也禁止在网络空间使用非实名并建立起连坐机制,如果在网页上出现不当评论,就可以据此关闭整个网站,而网站运营者也要背上责任。这个政权还建立了电子举报箱,任何公民都可以秘告其他人的不恰当言论。它还雇佣间谍人员,并利用黑客植入电脑病毒。尽管有这些压制手段,中国的大量网民们还是继续使用非实名;一些人用词语的同义替换来讨论禁止的话题;另一些用装作是虚构作品的方式来展现真实生活。这种猫鼠游戏如同互联网本身一样灵活善变并不断持续着。此时外国媒体的业务——特别是自由亚洲电台、VOABBC——不仅对播放其传统节目,也对通过互联网提供不经审查的新闻来说都十分重要。

拉拢

中宣部(Department of Propaganda, 近期改为Department of Publicity)通常向记者和编辑发布秘密指令,用来规定哪些新闻和观点应该得到强调1990年代早期,当邓小平试图就北京当局即将行使主权打消香港人的恐惧时,他做出了在一国两制框架内推行港人治港的承诺。后来,有意识到港人治港有可能开启更大范围的民主,官方向记者发布了低调使用这一口号的指令。一个国家,两种制度应该得到强调,特别要强调一国

近些年来,政府的许多宣传指令已用于煽动爱国主义,并使之与对中国共产党的认同联系在一起。教科书强调西方强加给中国的屈辱史,而新闻媒体则宣扬西方压制中国,西方有关人权问题的论调是别有用心的、是服务于这一目的的。民众从媒体得知,日本拒绝承认战争罪行,达赖喇嘛、台独和疆独分子试图分裂祖国。这些手法在年轻的城市精英中收效甚大,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被称为愤青,这些愤青在互联网上发表的激烈的和沙文主义的言辞对于中国的未来是不祥的征兆。其他不这样激进的言论也清楚地表明了中国共产党思想工作的结果。

这种指令的一个重要构成因素就是有选择地抹杀历史。毛泽东晚年的灾难——大跃进导致的饥荒、文化大革命——留下了一个对中国人价值观和公共道德有着重大影响的遗产(这种影响大多表现为反弹recoil)的形式,如从极端禁欲主义和公开的理想主义到极端物质主义和公开的犬儒主义)。但今天在任何公共语境下径直讨论毛泽东时代仍是困难或不现实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壮观开幕式有一部分节目回顾了中国历史,全世界的观众从古代王朝跨越到了1949年共产主义革命的胜利。但随后突然跳到了1970年代末期的改革开放。毛泽东时代的真实历史以及西藏、台湾、第二次世界大战乃至中国共产党本身往往都从教科书和其他媒体中蒸发,仅被姓名、日期和口号取而代之。当今中国的年轻人在数学、工程学以及外语方面可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但对本国的过去了解甚少。更严重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一直是怎样被欺骗的。

思想工作是用奥威尔熟知的语言展开的。对个人施加政治压力被称为帮助侵权被称为保护权利,政府通过名义上的工会控制工人,压制维吾尔族被称为反恐威权主义被冠以民主真正的民主运动被诬蔑为反革命叛乱依附性的法院体制被称为依法治国。中国共产党思想工作的语言等同于弥天大谎。中国的政治权力取决于维持一种政治姿态,即使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知道该姿态是虚伪的。

结果

过去几年,中国共产党的思想工作取得了很大成功。中国人表达民族自豪感的渴望强烈,而且这种渴望已被压制了两个世纪。经济的快速发展、中国国际地位的提高、奥运会金牌带来的荣耀以及其他用来释放爱国激情的阳光大道,中国共产党成功履行了创造这些光荣的承诺。例如,已使数百万人民摆脱了贫困。普通中国人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从1980年代开始至1990年代晚期,中共放松了经济事务的管制,但依然对其转化为政治事务的可能保持着警惕。由于最终在生活中的至少一个领域得到了自由,普通人激发出了为实现经济发展艰辛工作的巨大热潮,并带动了数百万人摆脱了贫困。同时,他们也把许多中共的领导人推到了金山上。但中国共产党在思想工作中,这个故事被解读为:党创造了一切、实现了一切、代表着一切。只要有可能国内的弊病就会归咎到外国人身上,比如目前中国的企业裁员就归罪到了美国银行的恶性。

许多中国人仍为腐败、土地占用、剥削工人、贫富差距、苛扣养老金、苛捐杂税、水和空气污染、凶残的镇压而抱怨。缺少独立的监督机制和民主的纠偏机制的封闭政治体制是内在失调的,它无法实质性地处理这种抱怨。但中国共产党的思想工作采取了两种手段。第一,鼓动民众相信中央领导层是清白的,一切都是地方政府惹的祸。很多人都持这种乐观的观点。第二种手段是简单地转移注意力。对清洁空气的需求由52块奥运金牌做出了答复,拆迁户则为一项空间计划(译者注:神舟七号)目瞪口呆。

为了分散注意力,中国共产党不时编造或扩大国家层面的恐惧感,许多中国人面对自身的时候,相对于遥远的台湾和西藏,更关心自己的日常生活。早晨起床后,他们最担心的是地方官员的腐败,而不是达赖喇嘛。但当中国共产党的宣传反复向他们灌输狼心狗肺的达赖喇嘛正在分裂祖国时,他们就会形成这样的看法:分裂祖国是卑鄙的,中国共产党才是阻止国家分裂的中流砥柱。煽动恐惧在以前并不存在,它与现实的政治风险无关,而与中国共产党强化公众形象和转移大众的注意力有关。近年来,中国共产党先后将日本、西藏、台湾和美国用于达到这一目的。在西藏的案例中,有迹象表明,暴力事件本身激发了这种恐惧。

对于中国来讲很多方面都是有风险的,对世界也如此,这也是在一定程度上中国共产党思想工作打压、拉拢两种手段持续成功的原因。在一个对于本国历史的看法既狭隘又扭曲的未来人口中更多的所得将导致攻击性的沙文主义。1940年代的德国、日本以及1960年代的中国都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仍希望这一模式不要生根发芽。过去的几年,公众的法律意识和人权意识有了较大的提高。所以出现了个体和集体形式的法律诉讼和抗议。中国共产党对这一趋势的过度敏感表明了它的潜力。一个萌芽状态的独立工会、教会和政治讨论团体引起了中国共产党的注意。如可能的话,还要对他们进行镇压和过滤。1989年大屠杀的20周年纪念被视为敏感,当局派遣便衣警察跟踪72岁的天安门母亲团体创始人丁子霖买菜。如果一群掌权者对一位72岁的老人感到恐惧,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它对自己的权力是感到不安的。

国际影响

在相对较短的一段时间内,中国与很多发展中国家建立了紧密的外交和经济关系。事实上,由于其迷人的攻势,中国留给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印象要比其他大国积极,即使是在北美和欧洲讨论人权和贸易纠纷时的形象。这种迷人的攻势被看作是中国软实力的部分表现许多中国学者和领导人对软实力的看法超出了这一概念的创始人约瑟夫·(Joseph Nye)的观点。奈把软实力看作国家价值观的吸引力。但是中国共产党的定义涵盖了除外交和军事的一切领域,包括了奈认为是强制性的手段,如援助和投资。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党的其他官员已经清楚拥抱了软实力这一理念。这也成了他们论述中国在世界上发挥作用时所用的核心话语。尽管仅仅5年前中国官员和学者还坚决否认中国会为发展中国家提供经验,但现在,他们推翻了以前的态度,已经开始后利用针对外国官员的培训项目来推销中国的发展模式。

孔子学院:威权主义的软实力

中国用来扩大国际影响力、推销其治理模式的一个手段是迅速扩大的孔子学院网络。孔子学院通常由中国大学与所在国大学合办,提供中国语言、文化与传统技艺方面的教育。中国提供师资和教材。国外提供场地和设施。孔子学院由中国国家汉语国际推广领导小组(汉办)监管,该机构负责安排孔子学院的指导原则、预算与课程。汉办由12个国家部委的代表组成,包括教育部、外交部和文化部。孔子学院在早期将其宗旨描述为通过提供中国语言与文化课程,促进世界上的跨文化交流,以提高世界对中国语言和文化的认识。然而,一些观察家为孔子学院主办国的学术自由状况感到忧虑。孔子学院的一系列指导方案草案表明,对于台湾的国际地位以及与曾受到迫害的族群和宗教方面的少数民族的历史调查问题上,中国政府要求孔子学院按其指导方针的敏感性。海外孔子学院必须坚持一个中国政策,维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独立和主权完整,远离所在国的任何政治、宗教和种族活动。2004年乌兹别克斯坦成立首家孔子学院以来,该学院的网络迅速扩大。现在78个国家已建立了295所孔子学院。预计在2010年前总数将达到500家。现在,东南亚的孔子学院超过了70所,美国的孔子学院超过了40所,欧盟的孔子学院超过了80所。其他孔子学院在南非、津巴布韦等非洲发展中国家成立。该项目雇佣了2000员工,有价值2600万美元的图书和音像资料。

在讨论软实力的过程中,中国共产党侧重于培训项目、有效的传统外交、孔子学院等新兴的公共外交手段以及对非洲、中亚和南亚极具吸引力的中国经济范例。然而长期来看,中国领导人需要扩大在发展中国家的民众中的吸引力。此外,他们也需要扩大或调整其软实力的能动性,以在欧洲等世界发达地区产生吸引力,与在美国相比,中国能在欧洲得到更有利的反馈。

中共领导层追求软实力的理由是复杂的。一方面,中国在全球外交领域越发自信和老练。当今一代的官员清楚地认识到,北京当局必须积极地培育与亚洲、非洲及拉丁美洲发展中国家的关系。中国与世界不断加强的经济、政治与安全问题上的相互依赖以及对自然资源的需求已使它在国际事务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而从亚洲金融危机到伊拉克战争的一系列事件破坏了美国的国际形象,这为正在崛起的强权削弱美国及其盟国影响力提供了机会。另一方面,阿富汗战争和伊拉核战争彰显了美军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和技术,说明中国共产党选择硬实力的效用是有限的。

最后,随着中国持续的经济增长没有受到新兴中产阶级的民主需求挑战,随着俄罗斯等创造了高增长率的威权国家,随着既有民主国家的经济过去五年间反复受到冲击,中国共产党的官员开始考虑其发展模式——而不是共产主义和自由事业之间策略性的折中——现实中可以在客观上成为优于自由主义的民主资本主义(liberal democratic capitalism)的合乎逻辑且可输出体制的可能性。为了表明并推广这一观念,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篡改并应用民主这一概念。就像普京领导的克里姆林宫将俄罗斯的威权主义称为指导民主“guided democracy”)一样,中国共产党扭曲了关于民主的共识并抽走了民主的传统价值。此外,中国共产党的官员、智库和媒体不断指出,肯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动乱已警告西方,自由主义的民主对多数发展中国家来说比并不合适。

中国的软实力工具和战略

在过去十年里,中国在全球的对外拓展(global outreach)都围绕在一个核心哲学上。不管在声明还是讲话里,中国领导人都阐明了一种双赢关系原则,鼓励拉美,非洲,亚洲和阿拉伯国家与中国,形成互惠互利的安排。双赢关系也关注不干涉原则,这对于开发中国家的领袖而言是尤其有价值的,这些领袖都目睹了殖民势力和冷战中的对抗双方在过去几十年中所做的干预动作。

中共领导人扩展双赢理念到了一系列其他的领域上,声称要在全球贸易谈判中站在发展中国家一边,并把中国描绘成在联合国捍卫不干涉原则的国家。作为这一战略的一部分,双赢哲学是与西方的被北京当局描绘成推给发展中国家一个单一形式民主议程做法来做对比的。与此同时中共当局则积极提升其外交使团并利用高层交往这种传统外交手法来向发展中国家展示,中国是高度重视双边关系的,中国政府也已开始创立自己的区域性多边组织,如中亚的上海合作组织(SCO),它能用来对付促进民主的努力。许多外国领导人已接纳了中国努力争取国际领导权的作为。他们国家是一个转型的榜样,这是马达加斯加总统马克拉瓦卢马纳纳(Marc Ravalomanana20075月非洲开发银行在上海举行会晤期间对中方官员说的话。 我们在非洲必须学习你们的成功之道。

中共似乎也体认到,有必要建立一个更广泛的公众诉求和促进民间交流的机制。这与过去的做法相比是个关键性的变化,旧做法的重点主要是加强与外国领导人的关系。北京当局已经建立起了中国青年志愿者协会(China Association of Youth Volunteers),一个类似于美国和平队(Peace Corps)的计划,旨在使青少年到埃塞俄比亚这样的国家去进行农业和语言项目。它还推出了孔子学院(Confucius Institute)项目,以支持在全球各大学里进行中文以及文化方面的学习。它越来越多地提供柬埔寨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的小学进行中文教育的经费,在这些学校语言学习中获得成功的学生往往会获得到中国大学学习的奖学金。

针对外国舆论领袖的培训计划也同样变成了显著的软实力工具。中国政府已开始为来自中亚、非洲,东南亚这些其他区域内的媒体工作者、执法人员组织培训计划。这些项目的部分是旨在向人们展示中国经济战略的成功之处,这种所谓的成功涉及到了部分的自由化,对某些产业的保护,以及保持某种程度的国家干预。

发展援助可能是中国最重要的工具。在其他一些援助国表达了对人权的关注之后,中国已经证明它特别愿意加强对如柬埔寨、乌兹别克斯坦这类国家的援助。它还极大地提高了其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以及贸易,而那种投资往往是由优惠贷款所支持。在发言中,中共领导人表明,北京当局将是一个比既有民主国家更公平的贸易伙伴,将会帮助贫穷国家获得他们所需要的技术和技能,使他们自身能发展和富裕起来。同发达国家一样,中国也试图强调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贸易伙伴的作用,以争取其他优惠,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中国一直强调自己所拥有的庞大外汇储备,在掌控和打击经济下滑上将发挥积极作用。然而,这些通过削弱其他国家而获得的进展却由于工业化国家民众的情绪而复杂化了,那些国家的民众经常因为国内就业职位的损失而责怪中国。

中国外交伙伴的范围以及中国的对外拓展如何威胁到了民主

中共的软实力工具对于中国各式各样的国际合作伙伴来讲都意味着不同的事情。区分与北京当局有外交关系的政府类型并检视这些关系如何危及到了民主是重要的事情。一方面,那样的国际合作伙伴中有着一群残酷政权的存在,包括了苏丹,缅甸,乌兹别克斯坦,北韩,和津巴布韦,其领导人正在联合国以及其他国际机构里寻求财政援助和保护。软实力的其他工具则与这些国家的政府无关,他们在向中国寻求经济改革方面进行学习兴趣不大。另一方面,在亚洲,拉丁美洲以及非洲这些发展中国家中在接受中国软实力的所有元素上又有着一个分化。他们正在寻求与中国开展经济,政治和文化上的联系,并且因为它们不是纯粹的威权国家,中国的吸引力可以扩大到公众层面。这种关系相比与一个独裁者或统治集团单纯的联盟关系要来得更有实质意义。

当北京当局最初开始构建其软实力战略时,在程度上并没有如同普京统治下俄罗斯所制定的战略那样直接威胁到全球民主化,开始的时候这个软实力战略是旨在把邻国从推动对民主改革的道路上拉回来。然而,前苏联国家发生的颜色革命使中共产生了惊恐,而其他威权统治的大国的崛起让北京当局大胆的认为,也许存在着一个可转道的模式。此外,民族主义开始在中国国内构建起来了,并且整个民主推动运动面临到了全球性的强烈抵制。因此,中共的战略目标,开始更具攻击性地针对推动民主的作为。在过去十年里中国已更新了其访宾培训计划更为欢欣鼓舞的去兜售中国模式,而在很多方面去贬低自由主义的民主(liberal democracy)。如今,许多这类项目都专门集中在中国案例的研究上,主题则覆盖了经济制度建设,地方治理,或是创设一种司法体系上。

培训项目往往涉及到这类讨论,即中共是如何设法开放其经济,使中产阶级站在政府这一边的,并避免类似俄国在转型期间以及其他许多发展中国家经济体所经历的社会政治混乱。特别是,中国已经开始为邻国的警察,法官以及其他负责安全问题的官员做大规模的培训项目。由于互联网过滤和管制一直是中共政权维系下去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做成这些事情方法上的训练也都提供给了一些外国官员。中国政府已经提供了关于过滤和防火墙的信息和战略给缅甸,越南、沙特阿拉伯、乌兹别克斯坦和其他一些国家。

这项努力的规模难以计算,但每年中国政府至少培训了1000名中亚国家的司法和警察官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可以被归类为是替反民主的事业进行工作的人员。从长远来看,北京当局将加强其对非洲国家官员的培训计划,争取达到每年700010000名学员的规模。中国更广泛的援助计划的范围也同样是无法量化的,但根据世界银行估计,中国目前是非洲最大的债主国。在2007年在上海的一次年会活动上,中国领导人宣布,他们将为非洲提供200亿美元的新融资。

在东南亚和中亚国家这个范围里中国的援助现在已经超过了民主捐助国所提供的援助。柬埔寨,是北京当局主要援助的受益国之一,北京当局与它之间的关系就提供了一个蛮有启发性的例子。中国政府是柬埔寨最大军事援助的供应国,其中大部分的援助都流到了被洪森首相(Prime Minister Hun Sen)当作政治武器来使用的反民主的安全部队手里。中国已向柬埔寨承诺了总额约6亿美金的援助。相比之下,美国目前只提供了5500万美元左右的年度援助给柬埔寨。缅甸的情况也显示了相似的趋势。中国政府现在是最大的援助供应国,而这些援助再一次又都用到了反民主活动上面。在过去5年以来北京当局已经提供了提供了两次2亿美元贷款给缅甸,这些软性的贷款通常是从不偿还的,基本上这样的贷款就相当于是提供给他们的赠款。而美国每年援助缅甸约1200万美元,主要是用于提供人道主义的援助和难民援助。

这些培训和援助关系,使得北京当局及其合作伙伴各国的政府在他们各自的国内问题上可以去相互提供援助。例如,针对中亚国家的安全问题培训,已经给中共提供了一个机会去推动维吾尔人是恐怖分子和分裂分子,并且他们威胁到了区域稳定这样的认识。这种过程在过去十年中已经见到了成效,因为好几个中亚国家已开始遣返中国的维吾尔人,通常没有解释任何原因。与俄罗斯一样,北京当局也开始发展自己的非政府组织,其中的一些旨在模仿传统的民主推动团体。然而北京当局这类举动的目的不是要去建立民主制度,反而他们在政治和经济发展上建议东南亚和中亚国家成为致力于反对民主化势力中的一员。

也许中国不断增长的全球影响力最危险的方面在于,其政府现在能够为缅甸,苏丹,乌兹别克斯坦和津巴布韦这类国家的威权统治者提供更广泛的外交保护和支持。由北京当局所创建的上海合作组织,作为制衡美国和欧洲在中亚影响力的国际性机构,在这一战略中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中国和俄罗斯都已经利用上海合作组织论坛,去批评推动民主的作为,当中亚的独裁者镇压国内要求改革和民主变动时对其进行支持。

在联合国,北京当局已制衡了针对例如缅甸这种侵犯人权国家的国际压力,并且利用这样的时刻去改善了与(国际压力)涉及到的那些政权的双边关系。在2005年安及延市大屠杀(Andijon massacre)发生不久之后,美国和欧盟加大了对于乌兹别克斯坦的制裁,而中国政府则在北京招待了乌兹别克斯坦的领导层,并利用这个机会,提高了其获取乌兹别克斯坦自然资源的机会。当然这种模式倒也不是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看到,在对付顽固的北韩政权上中国已经与国际社会展开了积极合作。但这主要是因为北京当局将北韩的不稳定视为对中国的一种直接威胁,而对于北韩的政策议程当然不会包括促进人权方面的举措。

对北京当局的挑战

中国的软实力的攻势长期来讲是否会获得成功目前还是不清楚的。许多发展中国家都在担心与北京当局之间的贸易关系的特性,因为这种贸易关系往往着重在那些发展中国家的自然资源开采上,那将会阻止他们攀登价值增值的阶梯。这种情绪在诸如赞比亚的民粹主义政治人物迈克尔·萨塔(Michael Sata)身上得到了反映,他就利用反中国的情绪在2006年总统选举中寻求支持,虽然他竞选总统的努力最终失败了。事实就是大型的,有国有企业联系的中国能源和建筑公司习惯性的在海外工程中使用从中国招募来的中国工人,这使得他们并没有受到当地居民的爱戴。

此外,当北京当局变得更为攻击性的推动其反民主的中国模式时,它也冒着成为它所批评的西方列强的镜像的风险,因为它也将干涉到别国的内政,而干涉的做法不是西方列强那种推动民主的做法而是去压制民主。虽然北京当局的不干涉誓言似乎受到了欢迎,发展中世界的一些领导人已开始迟疑,中国是否会信守这一原则。中国驻赞比亚的大使在2006年就警告说,如果选民选择的总统候选人是萨塔,那么北京当局可能与赞比亚切断外交关系。当与北京当局的蜜月期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些接受中国援助的国家的公民团体将开始直率的说出更多事情。许多活动人士逐渐认识到,中国的援助会导致环境破坏,糟糕的劳动标准,以及猖獗的腐败现象,并使得巩固的民主出现倒退。不过如果北京当局被证明是足够灵活的,在发展中世界的领导人层级以及公众层级利用其软实力的话,它还是可能对既有的价值观、理念以及民主的模式发起严重的挑战。

我们的发现

中共当局已经建立了多方面的和日益老练的一系列政策去削弱民主发展。这些政策是全面的,包括了政治,司法,社会和媒体等领域。

中共已经故意引发以及形塑了中国民族主义,现在很多居民都对中共的威权发展模式感到骄傲。针对这个目的所做的共产党的思想工作,已经涉及到了对于教科书、电视纪录片、博物馆及其他传播其严重扭曲的中国历史版本等传播媒介的塑造。相关的努力是想要去引导公众的思维,民主这个词已被扭曲的面目全非,并从中剥离了它传统上所具有的那些价值。

虽然对于媒体管制的生硬手段——骚扰,恐吓和监禁,仍然在使用,中共当局还是制定了更细致的方法去掌握媒体内容以及诱导媒体进行自我审查。这些措施包括了审查方式的商业化,当局透过这些商业化的审查方式去有效的外包对于互联网服务供应商以及其他私人网路使用者的审查任务。该政权还以一项雄心勃勃的,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计划,提升了其海外宣传的做法来增强对于国内媒体的控制。

中国政府施加的国际影响力在以多种方式进行展现。当今世界上有着一群残酷政权,包括了苏丹,缅甸,乌兹别克斯坦,北韩,和津巴布韦——其领导人所谋求的是从中国那里获得在联合国和其他国际机构里的财政援助和保护。另一个更多样化的国家群则是在亚洲,拉丁美洲、非洲的发展中国家,它们接受了中国软实力的所有元素。他们正在寻求与中国进行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联系,但是因为它们不是纯粹的威权国家,中国的吸引力,是可以由政治领导人层级扩大到公众层级的。这种关系相比与一个独裁者或统治集团的单纯联盟关系还要来得更有实质意义。

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必须更加对中共的软实力计划在世界各地的运作加以警惕,特别是他们如何保护和促进了威权统治这方面。民主国家必须确保前往中国,中国邻邦,发展中世界其他地区的外交官都更有能力了解这些软实力项目的目标和策略。在中国企业促进了威权主义的地方,民主国家的特使必须有对付他们的有效手段。这项工作不应只集中于中国以及中国项目上,也应该提醒东道国官员和公民社会民主的优点何在,威权主义发展模式的缺陷以及如果这种模式真正获得成功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危险。

注释

萧新煌,中国软实力针对东盟的转变中国简报8,第22 2008年11月24

http://www.jamestown.org/programs/chinabrief/single/?tx_ ttnews%5Btt_news%5D=34168&tx_ttnews%5BbackPid%5D=168&no_cache=1

关于汉办 中国国家汉语国际推广领导小组办公室

http://www.hanban.ca/hanban.php?lang=en&x=11&y=10

3 海外建立孔子学院的指南 中国驻日大使馆网站 2006612

http://www.fmprc.gov.cn/ce/cejp/chn/ lxsjl/hyjx/t257515.htm

4   贩售曲阜的圣人 经济学人 2006年6月6

http://www.economist.com/world/asia/displaystory.cfm?story_id=E1_STQTRQV

5   Hsiao, “Transformations.”

 Yang Qingchuan, 新华社方兴未艾的孔子学院提升中国的软实力 2008112

http://news.xinhuanet.com/english/2008-11/02/content_10294081. htm

孔子学院有助于中国经济 BBC 2008 24

http://news.bbc.co.uk/2/hi/uk_news/wales/7225943.stm

8   纽约时报  200692津巴布韦:大学教中文

http://query.nytimes.com/gst/fullpage.html?res=9E0CE4DB1F3EF931A3575AC0A9609C8B63

经济学人2007625来自学校的报道

http://www.economist.com/business/globalexecutive/displaystory.cfm?story_id=E1_JQNGRPD

9   Hsiao, “Transformations.”

10      新华社 20071212日 中国教育部长誓言要建立孔子学院的良好发展势头。

http://news.xinhuanet.com/english/2007-12/12/ content_7235893.htm.

附:

Undermining Democracy——21 Century Authoritarians的网站: 

http://www.underminingdemocracy.org/

Undermining Democracy——21 Century Authoritarians报告全文下载(94页):

http://www.underminingdemocracy.org/files/UnderminingDemocracy_Ful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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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3)

每周一推(25):包遵信:步履艰难的中国民主运动——读《历史的先声》

冉按:笑蜀兄编的《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一书已出十年,现在坊间已很难觅到。此书所集言论均为中共四十年代发表在《新华日报》和《解放日报》上的文章,有很多还是社论,自然应该算是代表中共官方的看法。这些文章谈言论自由和宪政民主,恐怕比今天许多自由知识分子都谈得更大胆更有系统。但颇为吊诡的是,这个口口声声谈民主自由宪政的“在野党”,一旦获得政权后,为何却是一个比他所反对的政党更加严酷更加极权的政党呢?我认为包遵信先生这篇二万多字的长文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笑蜀兄在编《历史的先声》一书时,其副题为“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我愿意相信笑蜀编此书时是为了出版的策略,而添加如此副题。倘若不是,若说是“庄严承诺”,那就名不副实,这一点已然被包先生解读出来。纸面上的东西,看上去白纸黑字,但却是共产党翻云覆覆云的工具,即便是法律乃至宪法他们都不曾信仰过,何来对纸面上的文章将之定为不可更易真理而加以护持。去年盛传的一个据称是万里的讲话,就讲到共产党应该讲政伦理,这就说明自其成立以来,自然包括官方得鼎六十年来,他们从来都没讲过政治伦理。没有政治就会朝令夕改,就会今日而昨非,一切视实用主义和利益最大化而定,哪怕看上去荒谬不堪,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事实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还少吗?

所以我认为共产党六十年前的民主自由言论,都是障眼法,是欺骗术,是为了借抗战之机壮大自己的力量,谋求夺取政权的即时性工具。事实上,越研究中共党史,党内的严酷清洗,在报纸上大讲民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解放区成功地进行了双向信息封锁,而使表面的一切看上去像真的一样。对解放区“被抢救”的人封锁国统区的消息,进行消息过滤;而对国统区的民众又大讲民主自由,这样双重的信息封锁,成就了实用主义的夺权术,因此看上去像“庄严承诺”,只不过是儿戏而已。2010年2月28日9:49分于成都

 

包遵信:步履艰难的中国民主运动

——读《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
 

历史有时真像一个万花筒,让人眼花缭乱。特别是当权的执政者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让人们了解历史真相的时候。四十年代中国有一场历时数年、波澜迭起的民主运动,据说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奇怪的是,一向以给自己评功摆好代替历史研究的中共当局,近年来对此却三缄其口,好像压根儿就没有这件事似的。例如,1991年7月出版,为纪念中共成立七十周年,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着的一本最具“权威”的《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卷),就未提及这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有天良的中国人,都有权了解这段历史,历史的真相理应公诸于众。这倒不是为了“揭老底”,更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着认识中国民主运动的艰辛历程,总结有益的经验教训,从而有助于推进当前的中国民主化。正是从这一意义上,我觉得1999年9月出版的《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笑蜀编,汕头大学出版社,以下简称《先声》),值得每个关心中国命运与中国前途的人认真一读。

是庄严的承诺,还是历史的谎言?
    
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实际是与抗战同时起步的。还在1937年5月,在延安召开的中共全国代表会议上,毛泽东作了一篇题为“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的报告,讲了三个问题,即民族矛盾和国内矛盾的目前发展阶段、为民主和自由而斗争、我们的领导责任。关于民主和自由,毛提出了两项具体的奋斗目标:一是“将政治制度上国民党一党派一阶级的反动独裁政体,改变为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二是实现“人民的言论、集会、结社自由。没有这种自由,就不能实现政治制度的民主改革,就不能动员人民进入抗战”。[1]通读这个报告,我们有理由这样认为,毛是把抗日的任务归结为“为民主和自由而斗争”的,因此可以这么说,中共是扛著“民主和自由”的大旗,投入抗日战争的行列的。毛的这一说法和战略部署,连中共内部都有人不赞成[2],一般人更难理解。
    
毛泽东这么说这么做也有他的理由。他说:“中国是有缺点的,而且是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中国人民非常需要民主”!这是1944年6月他对到延安访问的中外记者团讲的。《历史的先声》开卷第一篇收录的就是这个讲话的摘录。当时已到了抗日战争的后期,在毛看来,中国的头等大事不是发展国民经济,不是稳定后方大局,甚而也不是军事战略部署,而是实现民主,惟有实现民主才是争取抗战胜利的前提。“因为只有民主,抗战才有力量,中国内部关系与对外关系,才能走上轨道,才能取得抗战的胜利,才能建设一个好的国家。”
    
毛从抗战前夕就强调为民主与自由而斗争,这时又把民主视为抗战胜利的前提,可见在整个抗日战争时期,中共一直高举着两面大旗,一面是抗日,一面是民主。四十年代前期,把民主的旗帜举得最高的,口号喊得最起劲,步骤设想得最具体的,就数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了。这本《历史的先声》就是最好的说明。它收录了1940年到1946年《新华日报》、《解放日报》的社论、社评以及毛泽东、刘少奇等人的讲话文章,总共九十余篇。内容都是反对国民党“一党专制”的独裁统治,要求保障人权、实行民主的。诸如民主的目标与原则、公民的言论、结社、集会的自由与保障、实现民主的条件与方法等,各方面都有极其精彩的论述。对于健忘的中国人,如果有机会读一读这些文字,那是大有裨益的。
    
1941年5月,《解放日报》有篇题为“切实保障人民的权利”的社论,摘引了边区施政纲领,以说明边区人民享受到“人权、政权、财权及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居住、迁移之自由权”,并向世人宣布:“中国共产党一向是忠实于它对人民的诺言的,一向是言行一致的,因此它的纲领中的每一条文与每一句话,都是兑现的。”[3]那时的边区人民是否享受到了这些权利,我没有考察也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只知道,在当今的中国大地,当年那些美好语言已被革命的风暴吹得无影无踪。《先声》的编者说:“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五十年前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国共决战,是两种前途、两种命运之争;中国是走民主的光明之路,还是走独裁的黑暗之路?”可是,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结束已半个世纪,中国并没有走上民主的光明之路。不无讽刺意味的是,当年中共揭露批判国民党独裁统治的种种弊端,差不多全都保留了下来,有的甚至还有了发展。难怪《先声》编者只能这样告诫我们:“让我们一起走过从前,为的是明天一起走向未来。”可是今天呢?我们如何面对今天?联系今天的现实,人们不能不怀疑,当年那些豪言壮语,究竟是“庄严的承诺”,还是历史的谎言?
    
 抗日乎?民主乎?
    
当然,说它是“承诺”固然无法自圆其说,但要说它就是“谎言”,也未免流于情绪化,重要的是对它进行具体分析。既然毛泽东把实现民主与自由作为抗日的重要任务提出来,那我们就从抗日与民主的关系说起。
    
毛在抗战一开始时就提出民主与自由,把它们的实现作为抗日的前提与目标,从策略上讲这不能不算是一着险棋,而且还是一个极具机心的谋略。通常,当一个国家遇到外族入侵的非常时期,总要实行全国总动员,结束党争,民主问题则要低调处理,人民甚而还要牺牲某些既得的民主权利,以便政府集中权力,提高决策效率,适应抵抗侵略的战争需要。就在这样的时刻,毛却把民主与自由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作抗日时期的主要任务,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觉得这样做太不合时宜。其实,他这么说这么做,是极其高明的,不愧为天才的谋略家。
    
毛这么提出问题是于典有据的,那就是列宁关于战争与革命的论断。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列宁曾说那是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无产阶级应将它变为国内战争,进行无产阶级革命。后来由于苏联的出现,列宁的这一论断就被公认为无比正确。所谓的“战争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战争”,就成了无产阶级革命学说中的经典公式。像我们这些人,上中学时对它就耳熟能详。毛在抗战初期断定即将来临的世界大战是帝国主义战争(苏德交战后有改变),是顺理成章的。这时分析形势也只能搬用这个老公式。但他要是照本宣科,大讲什么变抗日战争为国内革命,那将是什么样的情景?不难想象,他一定会成为全国声讨的头号敌人。
    
毛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个公式中的“革命”转换成“民主与自由”,并把它与抗日连在一起,这样他就成了坚持抗日、高举民主大旗的英雄了。这时要讲“革命”,可能吓跑了许多人,也给蒋介石的镇压制造了口实;可是讲民主,讲自由呢?那就大不一样了。尽管有人觉得不合时宜,也无法正面去反对;即便蒋介石国民党也不敢公然说它们不好,因而在中共一波一波的民主攻势面前,会显得理不直气不壮;至于一般民众,苦于被压迫被束缚的处境,民主自由对他们就意味一种得救、一种解放,尽管他们对民主自由并不一定有深切了解,却不妨碍他们对鼓吹民主自由的共产党感恩戴德;就连一些揭露国民党的腐败无能、批判国民党的专制独裁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自觉不自觉地成了共产党的盟军。这样,在中共周围就会聚拢一批又一批各个阶层各个方面的群众,形成了以中国共产党为领导的广泛统一战线。
    
因此,毛在抗日时期扛起民主的大旗,与其说是为了抗日,还不如说是为了扩大中共的影响、壮大中共的力量,取得对国民党斗争的最有利地位。本来,争取群众,壮大自己,这是政党斗争中的常见现象,别人没有理由对它说三道四。问题是,当时国民党与共产党已是同一战壕的友军,蒋介石又是中共承认的统帅,在那样一个大敌当前的时刻,理应捐弃前嫌,共赴国难,现在却用这种办法对付盟友,岂不是在挖自家人的墙角?所以,称之为包藏机心的谋略不是没有根据的。
    
问题还不止这些。如果中共真的是为了实现民主与自由,那我们今天回顾这段历史时,虽然不无遗憾,但终究还会为自己能够领受到民主与自由而感到庆幸。岂料事实却让人感到被欺骗被愚弄了。我们也用不着一味抱怨,因为真相虽然是以后才暴露的,问题却早在当初就已潜伏在倡导者的宣传中了。
     
四十年代初,毛泽东对民主的热诚,用现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位“民主发烧友”,逮着机会就要说一遍。他把民主问题从党内讲到党外,特别是对那些在延安不多见的中外记者,讲得更起劲。“民主必须是各方面的,是政治上的、军事上的、经济上的、文化上的、党务上的以及国际关系上的,一切这些,都需要民主”。[4]既然对民主的需要这么广泛,那么抗日呢?该如何处理抗日与民主的关系呢?这可同样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啊!
    
对此,毛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象对外讲的那么堂皇、那么稳重、那么严密,而是简单利索。让我们看一看毛与彭德怀之间的一场争论。1943年4月,彭德怀作了一次关于民主教育的谈话,毛在读了彭的谈话记录以后,大为恼火,给彭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
    
你在两月前发表的关于民主教育的谈话,我们觉得不妥。兹将我的意见列下:例如谈话从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等定义出发,而不从当前抗日斗争的政治需要出发。又如不强调民主是为着抗日的,而强调为着反封建。又如不说言论、出版自由是为着发动人民的抗日积极性与争取并保障人民的政治经济权利,而说是从思想自由的原则出发。又如不说集会、结社自由是为着争取抗日胜利与人民的政治经济权利,而说是为着增进人类互助团结有利于文化、科学发展。又如没有说汉奸与破坏抗日团结分子应剥夺其居住、迁徙、通信及其它任何政治自由,而只笼统说人民自由不应受任何干涉。……又如在现在各根据地提倡实行复决权,不但不利,而且是做不到的。又如说法律上决不应有不平等规定,亦未将革命与反革命加以区别。……[5]
    
这是一篇难得的文献。它能让我们较为准确地了解,毛的“民主”理念和他推行的“民主”是否真是民主。为什么要民主?民主的价值何在?按照毛的说法,是因为民主可以帮助抗日,民主的价值就在于它能满足抗日斗争的政治需要。当时抗日是个大题目,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强调不要脱离抗日来谈民主确有充份的理由,但这只能是就民主实施的范围与次序指出哪些可以实施、哪些应当暂时缓行,绝不能够把民主的作用与价值归结为仅仅是能适应抗日的政治需要,甚而连民主的基本精神也要排斥,将之说成与抗日不兼容,这样的“民主”岂不堕落成为权谋家手中的工具、党派斗争的一种玩物?试想,连反封建都不准提,还会有民主吗?为了抗日的需要,就可以将民主的根本精神都不要,这样的抗日又能成为民族解放的斗争吗?
 

说到抗日战争,作为一个未能身临其境的当代中国人,不能不感到惭愧,因为对它的历史我们知道得太少,至今也找不到一部较为客观、公正的读物来弥补这方面知识的不足。长期以来官方的教科书总是说,那时国民党只是“消极抗战”,甚而是“假抗战”。什么“台儿庄会战”、“昆仑关大捷”、“衡阳保卫战”统统消失了,国民党军队200多位抗日将领都白白牺牲了。我们民族抵抗日寇入侵浴血奋战的历史画卷竟被一帮御用史家涂毁得面目全非。这是对我们民族公然的贬损、对那些抗日英烈的肆意亵渎。读到这样的历史书,能不感到无限的愤慨!当然,我们同样不能说中共是“假抗日”,不能相信当年国民党指责中共“游而不击”。由于抗战形成的特殊格局,中共既承认国民党在全国的领导和蒋介石为全国统帅、将边区政府改为特区政府、把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第八路军,同时又坚持对边区的绝对控制和对八路军、新四军的绝对领导,并坚持独立自主的阶级路线,这就无法做到“与中央保持一致”,难免产生许多摩擦,使自己处在不顾大局的地位。这样的摩擦与内斗,用民主的旗帜也是掩盖不了的。
    
不过,中共喊得最响的还是抗日,民族主义的旗帜举得更高。实际上究竟做得怎么样呢?可以看这样一件事实。1941年4月,苏联与日本签定了《苏日中立条约》,其中竟然有这样的内容:“苏联誓当尊重‘满洲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日本誓当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这样的条约内容就等于表明,苏联公开支持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完全暴露了斯大林的民族利己主义和民族沙文主义。这当然会遭到中国人的强烈抗议,可是一向以发动群众、支持群众为标榜的中共对此却缄口不言,反倒指责那些对苏联抗议的中国人“是在狭隘的民族情绪之下的”“冲动表现”。[6]这时,其手中的民族主义大旗没了旗帜,只剩下一根旗杆,用来横扫自己的同胞了。由此可以想见,民族利益与党派利益绝不像中共讲的那样总是完全一致的,以致于在坚持抗战的同时,往往要把自己党派的发展壮大置于抗战的使命之上。所谓中共在抗战时期暗中实行的是“一分抗战、两分敷衍、七分扩张”的策略,这至今还未被完全证实,不过,抗战期间中共的党员人数从2万多人发展到120多万,军队也由3万扩大到120多万,此外还有200多万民兵,这都是官史承认的。
     
笔者无意沈陷于这笔一时无法扯清的烂帐,更不想评判国共两党之间的是非,而只想在此说明,即使在抗战期间民族情绪高涨的时侯把民主纳入民族主义的轨道,民主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发展,甚至连民主理念的正确阐述也会被民族利益所遮掩。民族主义的价值基础是群体本位,民主主义的价值基础是个人本位,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虽然在实际运行中它们并不总是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适当的历史机缘也可以使它们相互促进,民族主义也可能成为推进民主的先导。例如,美国历史上的独立战争即是公认的事实,中国的辛亥革命也多少有这样的作用,但这样的机缘并不常见。在更多的情况下,民族主义与民主是不容易拉扯到一起的,尤其是在笃信“一切革命的根本问题是夺取政权”的共产党人那里;指望他们用民族主义来推进民主,岂非缘木求鱼?实实在在的则是,民族主义是他们通向集权的一种手段、一种护符,五十年前的事实与五十年后的教训,说明的就正是这么回事。
    
 “联合政府”真能取代“一党专制”?
    
五十年后的教训是什么?是中国人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推翻了国民党的专制统治,却并没有建立起民主的政治制度,“一党专制”的集权统治,依然是中国人难于摆脱的枷锁。
    
国民党从它1927年执政以后,推行所谓的“训政”,实际就是“以党治国”、国民党的“一党专制”。到了抗战时期,这种“一党专制”进而发展成为“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集权专制。所以,中共在四十年代领导的民主运动中一个最响亮、最动人、最有号召力的口号,就是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它吸引了无数中国人为之奋斗。早在三十年代初,以胡适为代表的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就明确提出,反对国民党的“以党治国”、“一党专制”。但只是到了抗战时期,由于中共的领导与号召,才使这个反对“一党专制”的斗争成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
    
和当时那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不同,还在抗战一开始的时候,毛泽东就提出要用“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去代替国民党的“一党专制”。这个“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后来逐渐被系统化为体现新民主主义的“联合政府”,一直贯穿在整个抗战时期的民主运动中,是中共奋斗的目标。比起国民党的“一党专制”,“联合政府”的主张确实相当迷人,它在当时对国民党的“一党专制”构成一种挑战,被不少人用作批判独裁统治的思想武器,甚至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加入到中共领导的民主运动的行列,“民盟”就是典型。毛泽东说:“民主同盟在联合政府的主张上,与共产党是一致的。”[7]那么,这个“联合政府”的主张,或者准确地说毛所主张的“联合政府”,是否真的就是一种与“一党专政”相对立的“民主政体”呢?
    
“联合政府”既然是各党派各阶级的联合,那它们各占比例是多少?这个比例是按什么标准确定的?它们彼此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大家平起平坐,都是执政党、执政阶级,还是有主有从、有执政党与参政党之分?如果不深究这些问题,只是从字面上讲,那么当时作为战时体制的国民参政会就与它非常相似。它由国民党主导,又包括了共产党在内的非执政党,它对政府不但有建议权、询问权、调查权,还有决议权:“政府对内外之重要施政方针于实施前应提交国民参政会决议”。可见这个国民参政会比时下的政协还要强一些,那时的民主党派还不完全是只花瓶,难怪有的史家肯定它是抗战时期政治民主化的一项重要措施。
    
长期以来我们有种误解,总是以“多数”还是“少数”来区分是否民主,以为多数就一定民主,反之则不能算;既然国民党搞的是“一党专政”,而毛现在要搞一个多党参加的“联合政府”,那自然就算是“民主政体”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政体是否属于民主政体,其关键不在于是多党执政还是一党执政,而在于执政党的地位是如何确立的;如果是经过议会竞选、获得了多数选民的投票支持才最终取得执政地位,这就是现代通行的政党政治。可是,毛所设想的“联合政府”并不是根据这样的民主原则建立的,而是按照所谓的“新民主主义”原则有两条动摇不得的规定:其一,必须要由中共领导;其二,实行民主集中制。一个号称“民主政体”的政府,究竟由哪个政党来领导,不是由选民的选票来决定,却由一个参选党的领袖事先规定“必须”由自己来领导,这倒很有中国特色。当然,毛泽东也讲过要有选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个选举也未必是“走过场”;但从毛的一贯思想来推断,中共“领导地位”的合法性其实无须通过选民的历史选择来决定,而是要由武力来夺取,即所谓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可是毛思想的精髓啊!
    
当然,经过选民选举出来的政府,只能说它产生的程序符合民主,并不保证它在实际施政的运作中也符合民主。如果这个政府没有制约、没有监督,同样会滑向专制、走向独裁。所以,当年孙中山把施政步骤设计为“军政”、“训政”与“宪政”,是有相当道理的,只有宪政才可以消解专制独裁的顽症。三十年代初期胡适等人反对国民党的独裁专制,也主张推行“宪政”。可是毛却只对他自己的“联合政府”情有独钟。1939年9月,一届四次国民参政会通过了“请政府定期召集国民大会制定宪法实行宪政案”,形成了抗日时期第一次宪政运动高潮,延安也成立了宪政促进会。毛在延安的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上讲了话,把“宪政”与“联合政府”捆到了一起,他说:“宪政是什么呢?就是民主的政治”;“什么是新民主主义的宪政呢?就是几个革命阶级联合起来对于汉奸反动派的专政。”[8]说宪政就是民主政治,虽然不精确但还没有太离谱;但称宪政是几个阶级联合对反动派专政,那就背离民主政治的本义,而成为共产党人的“专政”说了。幸亏毛在这个宪政前加了限定词,称之为“新民主主义宪政”;不过,新民主主义与宪政也沾不上边,倒不如叫“新民主主义专政”非常贴题。
    
毛指斥别人讲宪政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宪政”,但何谓真宪政呢?毛讲的一套也不是呀。宪政的最基本内容是:一、尊重和保护公民个人的权利;二、规定和限制政府的职能和行施权利的范围;三、用法律而不是用暴力解决公民与公民、政府与政府之间纠纷,因而它是法制不是人治。六、七年前,胡适等人在“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中就讲过宪政的这一基本精神。但毛根本就不理睬这一套,他硬把宪政装到“联合政府”的模子里,天马行空地说了一通,要点还在于强调其“新民主主义”性质,因为只有明确了这一点,才能确立共产党的领导──“联合政府”中不论有多少个党派参加,共产党的领导地位是不可动摇的,谁也不许代替它。难怪当时中国有个国民参政会,毛也是中共代表之一,却总是觉得不过瘾,因为那虽名为“参政”,实际上只是屈居末座,离他设想的在“联合政府”中“必须”由他领导的地位还差得远呢。
    
共产党在“联合政府”中占居了领导地位就心满意足了吗?不,单有这一点还不够,这只是组织上保证了党的领导。如果哪个“兄弟党”小夥计不懂事、不知趣,闹起独立性来怎么办?所以还要保证实际执政运作中党的领导,这就必须要贯彻“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所谓的“民主集中制”本来是共产党自身的党内组织原则,毛却把它搬到政府中来,用心可谓良苦。有了这个“民主集中制”,就不怕“联合政府”中的那些小夥计们闹脾气了,他们再怎么折腾,也跳不出共产党的掌握之中。按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则,“联合政府”中的各党派若有政见上的歧异,需经过讨论而最后表决,这当然要少数服从多数;但它同时还要求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中央,这就保证了共产党的最后决定权。共产党的党内制度从来就没有保护少数的权利这一条,更不允许党内存在反对派。“民主”的形式经过运作中这么一“集中”,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集权,因此最终“联合政府”和它所反对的“一党专政”就殊途同归了。
 

如果说“联合政府”因为有各党派各阶级的参加,形式上还有一层“民主”的油彩;那么,一旦把这层油彩抹去,就显出同是赤裸裸的“一党专制”的本质。毛泽东说:“有些人怀疑共产党得势之后,是否会学俄国那样,来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和一党制度。我们的答复是: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有原则上的不同的。毫无疑义,我们这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是在无产阶级的领导之下,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建立起来的,但是中国在整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期间,不可能,因此就不应是一个阶级专政和一党独占政府机构的制度。”[9]话是说得相当动听,可现实究竟如何呢?历史的实践已经证明,在所谓的“联合政府”中,“联合”只是其形式,集权专制才是它实在的内容。毛泽东与蒋介石同样喜欢专制独裁,这就是毛的政治权术棋高一着的地方。
    
 新民主主义“新”在哪里?
    
我对“联合政府”的分析是依据相关文献和日后的经验事实,当时的人没有这个条件,不一定能认清“联合政府”与“一党专政”之间的这一瓜葛。不过,对共产党夺取政权后会不会和国民党一样搞“一党专政”,当时的人们并非没有担心与疑问。在毛作上述一说明之前,刘少奇就曾针对人们的这一疑虑明白无误地昭告世人:“共产党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但并不要建立共产党的‘一党专政’”。[10]上引的毛泽东讲话也说明人们普遍有这样的担心,不然毛就用不着在党的代表大会上、在政治报告中,郑重其事地作这样的说明。不过毛他只说是暂时(即在所谓的“新民主主义时期”)不搞“一党专政”,潜台词是将来还是要搞的。所以毛的这个说明,也可以被理解为对人们担心的一种确认。
    
今天我们回顾历史,发现那时人们的担心绝非是“一种恶意的造谣与污蔑”,事实比政治家的宣言更有说服力。当然,我并不是怀疑刘少奇那时讲的不是其真实看法,刘似乎没有毛那么老谋深算。我甚而相信,许多老一辈的共产党人确实不但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同时也不赞成共产党实行“一党专政”。但历史的诡谲恰恰在于,你以为自己迈步跨进的是民主的门槛,结果却偏偏迈入了专制的黑暗;原来,起步时的方位就错了,这就是至今还被一些人津津乐道的新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是毛泽东1940年提出的。按照毛的说法,中国抗日时期的民主运动是属于新的世界革命的一部份;但中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还未完成,所以还只能是民主革命;这个民主既不是过了时的英美式的旧民主,也不是苏式社会主义民主(那是中国未来一定要建立的),它只能“是中国式的、特殊的、新式的民主主义”,也就是新民主主义。[11]
    
中国的事就是怪。从来未曾实行过民主,甚而不知民主为何物,现在却突然被告知,那已是过了时的旧式民主,绝对要不得;民主运动唯一正确的方向是争取新民主。这个“新民主”与旧民主有什么区别呢?第一,旧民主是资产阶级专政的遮羞布,因而是“假民主”,这是它的虚伪性;第二,在旧民主制度下,广大民众享受不到民主,这是它的狭隘性;第三,最重要的还是新民主与旧民主不同的阶级性质,一个是无产阶级民主,一个是资产阶级民主。既然如此,那么当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实现之时,就自然是普遍推行真正的民主了。在这个“新民主”的光轮之下,不但无产阶级能够领受到它的光明,就是它领导下的其他阶层也同样可以享受到它的洪福。可惜,我的这番演绎纯是书生之见。实际情况则是,新民主主义并未包容旧民主主义而有所扩展与深化;相反,它完全摈弃了旧民主主义,与旧民主主义是根本对立的。所以,一旦新民主主义确立了,那现代社会的议会制度、司法独立、政党政治、公民的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等民主的基本制度,统统被当成资产阶级破烂而扫除一净;至于人权、自由、平等、博爱,这些现代人普遍的价值原则,更被视为资产阶级自由化,从而完全失去了它们的存在空间。
    
 根据毛的论述,所谓的新民主主义实际上只是一种过渡形式,它还要迈向苏式社会主义民主,那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民主制度。这不就等于明白地告诉人们,新民主主义是通向苏式无产阶级专政之路吗?苏式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一党专政”的模式,这已是摆在世人面前的事实,用不着再为之饶舌,毛对此也直言不讳;新民主主义实现之日,就是“一党专政”实行之时。所以,指望从新民主主义跨入民主制度的大门,岂不是南辕北辙?我们不赞成毛的结论,但不能不叹服他作为政治领袖的雄辩天才。他能从历史与理论的高度,从世界宏观形势的发展潮流,把他提出的新民主主义的由来与发展讲得头头是道。不但让许多共产党人心悦诚服,就连那些学贯中西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不曾有什么异议,是没想到还是有意沉默?只有原来是中共党员、后来脱党成了托派的叶青,写了一篇商榷批评的文章“与毛泽东论新民主主义”(载《抗战与文化》)。我为当时知识界的这种冷漠与麻木感到悲哀。
    
那时还有一位身居穷乡僻壤的老人,恰恰也是从认识苏联的现实入手,就所谓的无产阶级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讲了一通和毛的观点完全相反的意见,他就是中共的创始人陈独秀。就在毛泽东将新民主主义称为马克思主义新发展的1940年,陈独秀和托派围绕着如何认识苏联的斯大林模式和二次大战展开了一场争论。托派认为,苏联是“工人国家”,提出了“保卫苏联”、反对英美“腐朽的民主制度”。陈独秀则认为,从理论上讲,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有更为广泛的民主,可是从苏联的实际看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斯大林认为,“民主只是资产阶级的统治形式,无产阶级政权形式只有独裁,不应该民主”。陈独秀指出,所谓的无产阶级民主与资产阶级民主,只是在实施的范围上有广狭不同,并非在实质内容上另有一套什么无产阶级民主。他认为,“法院以外机关无捕人权,无参政权不纳税,非议会通过政府无徵税权,政府之反对党有组织言论出版自由,工人有罢工权,农民有耕种土地权,思想宗教自由等等”,这就是从十三世纪文艺复兴以来广大民众以鲜血斗争了七百年才得到的今天所谓的“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它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与标志;可是,“不幸十月(革命)以来,轻率地把民主和资产阶级统治一同推翻,以独裁代替了民主,民主的基本内容被推翻,所谓‘无产阶级民主’只是一些无实际内容的空洞名词,一种抵制资产阶级民主的门前语而已”。这就是苏联把民主强行分为无产阶级民主与资产阶级民主、并把两者对立起来的实践后果。陈独秀还批驳了托派“迷信个人轻视制度的偏见”,指出“史大林的暴行不是个人心术问题,乃是无(产阶)级独裁之逻辑的发展。试问史大林一切罪恶,那一样不是凭借着苏联自十月以来秘密政治警察大权,党外无党,党内无派,不容许思想、出版、罢工、选举之自由,这一大串反民主的独裁制而发生的呢?”“所以,民主制度不确立,即便史大林没有了,换了谁也逃脱不了变成‘专制魔王’”!”[12]
     
陈独秀曾是现代中国的思想启蒙大师,“五四”高扬的民主大旗就是由他擎起的。可是,不久他又背叛了民主,认为它已过时,只有社会主义有真正的民主,这是1920年的事。经过二十年的曲折历程,特别是苏联肃反的惨痛事实的教训,到了1940年,也就是毛泽东发表《新民主主义论》这一年,陈独秀却扯去了蒙在民主旗帜上的社会主义花布,让民主之帜以自身的鲜艳色彩飘扬在中国上空。难怪胡适读到了这些文字后感到非常欣喜,说陈独秀又回到了启蒙的位置了。
    
 民主政治的第一步:言论自由
    
陈独秀在“五四”时期讲过一句话:“法律只应拘束人民的行为,不应拘束人民的言论。”这是对什么是言论自由的一种最通俗也是最精到的解释。根据这样的解释,就可以明白:凡是搞以言治罪、进行思想统治的,一定是最黑暗最残暴的专制政权。反对专制集权总是要从争取言论自由开始,保障言论自由则是实现民主所应当最先跨出的一步。
    
争取言论自由是反对专制统治的重要内容,贯穿在整个民主运动的过程中。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当然也不会例外。《先声》一书收录了不少谈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的文章,它们批判了国民党统治的愚民政策,申论言论自由的重要与可行,并且指出,是民主还是独裁,就看有无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础;所以,觉悟了的公民应以坚毅不舍的精神去争取言论自由,这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重要的还在于行动;特别是那些新闻从业人员,其职业道德要求他们要发扬威武不屈、秉笔直书的精神,不做懦夫,不做奴才,自觉为自由民主事业献身。书中的许多妙语警言今天读来都会令人怦然心动,真难想象,在日本侵略者的战争烽火压境的重庆,思想文化界还有这样富于生机、能不时闪现出思想异彩的文字,怎能不让我们这些后辈心仪神往?
     
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把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作为重要内容是有道理的,它在实际运作上是最可行也是最必要的。首先,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与前提,从此入手最容易扩展民主运动并把它推向深入。其次,现代民主运动的主力是知识精英,以文议政、以言报国又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以言论自由推进民主运动,有利于那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积极参与。或者毋宁说,正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成了当时争取言论自由的主体。再次,当时国民党虽然在政治上独裁专制,但在思想文化上却保留了有限度的自由空间,因此,在国民党统治区争取言论自由既有议论空间,也完全是合法斗争,容易取得实际效果。
    
那时民主运动的主要阵地是报纸,主要发生地则在战时陪都重庆。我们这一代人读过的教科书和“革命文艺”作品往往把那时的重庆描绘成一座特务横行、宪警遍地的黑暗魔窟,白公馆、渣滓洞等政治犯监狱所在地的地名几乎成了刻印在我们脑海中的重庆的象征。我读了《先声》后感到非常惊讶,抗战时期那里竟然有这么多民主自由的呼声,这固然说明重庆的不民主、不自由,但不也同样说明它还有相对的自由、不像我们身处其境统得那么严密专横。事实也正是如此,当时的重庆有不少民办的报纸、刊物、出版社,包括左派办的报刊,公开发行的《新华日报》就是中共的机关报(先属南方局领导,后归四川省委领导),一直办到1947年2月国共军队全面开打后才撤离。特别是象《大公报》这份在国内外都有很大影响的报纸,它的出版伴随着国民党统治大陆的时期,前后二十多年里它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办报方针,反对思想统制、崇信言论自由,提出了“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主义,充份体现了“文人论政”、“言论报国”的特色。所以,与其说言论自由是中共领导的民主运动的一部份,还不如说是以《大公报》为代表的自由知识分子很久以来坚守的使命。
 

现代媒体为信息传递提供了越来越方便的条件,可是,如果没有法律上对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的保障,那么媒体的作用就会走向它的反面,变成谎言与诡辩的制造机与扩散器。现代的独裁者是深知媒体的这一特点的,希特勒当年就曾说过:“利用报纸,可使人民视地狱为天堂。”《解放日报》在一篇社论中引述了这句话,目的是揭露国民党的新闻统治政策,指出国民党“统治舆论,垄断舆论,使舆论界法西斯化、特务化。”[13]这一批评的确击中了问题的要害,也具有普遍意义,适用于一切独裁统治者。令人遗憾的是,当年思想那么清醒,如今却这么害怕、仇视言论自由;为了控制舆论、统治思想,出台了一套又一套政策,想出了一种又一种方法,这些政策与方法个个都是违宪的,是与现代文明背道而驰的。什么“坚持主旋律”、“正确的舆论导向”、“与中央高度保持一致”……,这些意思正是中共当年在重庆义正词严地批评国民党时斥为让人笑掉大牙的,可是,如今这些陈腐观念、笨拙方法竟仍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的电视、广播中和报纸、书刊上,不免令人心寒。
    
当然,也可以说,今天中共采取的这些方针政策的基本原则是它在野时早就确定了的,我们如果记性好的话,本不应有意外的。还在1928年,时任中共总书记的向忠发就提出,任何报纸都是阶级斗争的工具。[14]虽然向忠发后来成了中共的叛徒,但他提出的这一“工具论”却并未被中共批判,相反却一直是中共新闻事业恪守不渝的信条。中共在当年在重庆这么起劲地谈言论和新闻自由,并不是背弃了自己既定的信条,而是因为身为在野党,用争取言论和新闻自由为武器,可以打击国民党,扩大自己的势力;即使在延安谈这些话题,也是为了面向重庆“打隔山炮”,至于在根据地内部对言论和报纸则另有一套控制办法。如此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本《先声》收录了91篇文献,其中从延安的《解放日报上找到的只有14篇,其余的主要都是当时在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所刊登的。其实,延安的根据地里并没有充份的言论和新闻自由,那里只有党报,并不允许民办报纸存在,而党报上是不让言论自由驰骋的;所以,在那里言论和新闻自由只存在于口号宣示当中,是不可付诸实施的,谁如果不明事理、欲冲破禁忌,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些从北京、上海到延安去的知识人不知深浅,办墙报、写杂文,一时红红火火。不曾想很快延安“整风”运动就降临了,许多人竟因此获罪而遭批判、受审查,王实味最后把性命都搭进去了。难怪储安平当年就这样说过:“我们现在争取自由,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个‘自由’还是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共产党执政了,这‘自由’就变成一个‘有’‘无’的问题了。”可谓洞若观火、一针见血。
     
内战既起,民主泡汤
    
1945年日本投降后,结束内战、和平建国成了举国上下的一致呼声,国共两党难以公开违拗,国际上苏美英等盟国也都要求中国能和平统一、不再内战,当时,中国的民主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时机。但最终内战还是打起来了,内战既起,民主自然也就“泡汤”。究竟是谁挑起内战的?国共两方各有说词,其真相对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并不重要。需要指出的是,在四十年代国民党统治区的那场民主运动中,虽然参加者众,特别是自由知识分子成了实际上的主力,但中共却一直处于运动的领导地位,它的策略方针影响着整个运动的走向与成败;更重要的是,内战后中共独领政权,因此对中国民主化的迟滞有着难以推卸的责任,何况今后中国民主化的迟早、成败更是与中共的方针政策直接相关。
    
    回顾抗战后的历史,如果那时中共放弃了武装革命,把与国民党的斗争从战场转移到会场、走议会斗争的道路,那今天将会怎样?别的不敢说,至少后来的中国就不会有“反右”,不会有文革浩劫,更不会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是处在中共当年严厉批评过的一党独裁的集权专制,而民主对中国人来说也不至于始终还是理想中的美景。何况,当时中共若放弃武装斗争、选择走议会斗争的道路,不但有机会,而且也有社会基础。
    
抗战胜利后,无论是沦陷区还是大后方的普通民众,都要求和平、反对内战。毛泽东自己就在党内会议上讲过:“当全国规模的内战还没有爆发的时候,人民中间和我们党内的许多同志之间,对于这个问题还不是都认识得清楚的,……还有许多人怕打内战。怕,是有理由的,因为过去打了十年,抗战又打了八年,再打,怎么得了。”[15]可见,毛当时完全了解民声舆情,至于他为何不愿采纳顺应,则待下文分析。那时自由知识分子中不少人也曾直接向毛提出了善意的忠告。当时还在美国的胡适考虑再三后给毛发了一封电报,希望“中共领袖诸公今日宜审察世界形势,爱惜中国前途,努力忘却过去,瞻望将来,痛下决心,放弃武力,准备为中国建立一个不靠武装的第二大政党”。另一位自由知识分子储安平在他主编的《客观》杂志上更是就这一问题反复陈述:“共产党在争取政权中究竟是走的宪政的的路线或是革命的路线?易言之,经由军事的途径抑或经由政治的途径?……共产党应当努力要求结束一党专政,实行宪政民主,主张军队国家化,由种种合法的秩序来限制军队为国民党所利用,提高普及教育,提高人民生活水准,这才是根本的做法。”[16]
    
那时,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摇动了和平统一的风幡。1945年8月14日和20日,蒋介石两次给毛泽东发电报,邀请他到重庆共商国是:“大战方告终结,内争不容再有,……如何以建国之功收抗战之果,……(希望毛能)惠然一行,共定大计。”此即史上有名的重庆谈判的契端。然而,毛收到这两封电报后根本就不打算去重庆。他一面与国民政府敷衍,一面抓紧时间调兵遣将,以便扩大地盘、壮大实力。8月10日和11日,毛以朱总司令的名义先后向“解放区所有武装部队”发布了7道命令,要他们向其附近的日、伪军送出通牒,限这些日、伪军投降缴械,宣布日、伪军占领的城镇要塞由八路军、新四军实行军事管制。此时在中国战区的盟国还未及商定受降办法,毛下达这些急如星火的内部命令时也不向当时中共承认的合法中央政府国民政府请示,完全不考虑政治和法律程序上的合法性,只是为了抢地盘、独家接收受降军队的武器,其军事上的意图和效果是十分明显的。
    
1945年8月20日这一天中发生了好几件非常重要的事。该日毛收到了蒋介石邀请赴重庆谈判的第三封电报,蒋再次盛情相约,并告之已备好飞机拟飞延安迎接。同日毛则决定从华北各根据地抽调9个团,连同原在热河的几个团,限期开赴东北,同时一日数电华中局,要他们火速发动宁、沪、津、唐等城市的起义,以配合八路军占领这些城市。[17]就在毛正忙于下达武装抢占东北地区以及华北、华东大城市的部署时,斯大林给毛发来一封电报,明确提出要毛接受蒋介石的邀请到重庆去进行和平谈判,说中国如果发生内战将是民族的灾难,中共应放弃武装斗争,走议会斗争的路。毛接到这份电报后,尽管非常反感,十二万分不情愿,但那时苏共对中共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斯大林的话就是“圣旨”,中共是不敢不听的。
    
于是,经过国民政府的三请四邀后,毛终于在8月28日到了重庆。国共双方经过40多天的谈判后签定了《双十协议》。《协议》明确宣布:双方一致同意“以和平、民主、团结、统一为基础,并在蒋主席领导之下,长期合作,坚决避免内战,建设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及党派平等合法,为达到和平建国必由之途径。……结束训政,实施宪政;……保证人民享受一切民主国家人民在平时应享受到的身体、信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之自由;……释放政治犯;……推行地方自治,实行由下而上的普选。但在“解放区民主政权”和“中共军队”这两个关键问题上,双方并未达成协议,有待继续谈判。[18]《双十协议》的签字在全国产生了极大的反响,各界代表、许多团体都纷纷发表声明,欢呼《协议》,期盼和平统一的局面早日来临。
    
当时,中共内部也存在着反对内战、主张和平统一的声音(这被时下的党史忽略或掩盖了),所谓的“和平民主新阶段”的提法就是个典型事例。1945年11月,毛因劳累过度住进了医院,由刘少奇主持中共中央的日常工作。在这一时期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1946年1月10日国共双方经谈判签署了“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恢复交通的命令和声明”与“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的协议”,同日中共中央以毛的名义发表了向全国全军的通告,要求“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之一切部队,包括正规军、民兵、非正规军及游击队,以及解放区各级政府,共产党的各级委员会,均须切实严格遵行”。2月1日在刘少奇主持下的中共中央郑重宣布:“从此中国即走上了和平民主建设的新阶段,……党即将参加政府,……军队即将改编为国军及地方保安队、自卫队,……党将停止对军队的直接领导,不再向军队发出直接命令”。可是,毛后来恢复主持工作后反对这个关于走向“和平民主建设新阶段”的方针,于是此政策就无疾而终了。
    
《双十协议》规划出的宏伟壮丽的民主画图最终还是被撕碎了,留给历史的只是一段扯不清的公案。今天看来,《协议》未能兑现,国共双方都有责任,而国民党的责任是主要的。因为,国民党处在执政地位却没有容纳异己的雅量,更没有善待异己的正确策略,总是依靠挤压异己的生存空间、武力镇压、特务暗算、舆论统治等法西斯手段。结果民主运动固然被打杀了,国民党自己也被从大陆上赶跑了。这倒真正应了毛泽东的那句名言:凡是镇压人民的绝没有好下场!而毛泽东则太迷恋暴力,太钟情于斗争、特别是武装斗争,所谓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成了他无法超脱的宿命。时下的中共党史往往把重庆谈判说成是蒋介石的“骗局”,而毛泽东则被描绘成“不顾个人安危,亲赴重庆去真诚地谋求和平”。他在重庆谈判前后紧罗密鼓地秘密布置从南到北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这是为了谋求和平吗?如此官史岂有可信度。当然,今天若后悔中共当年没有走上议会斗争的路已无实际意义。不过,对毛崇尚暴力、倾心斗争的“革命”癖性,毛后的中共领导人、乃至我们整个民族是否应有切实的反省?我以为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中国民主化的厄运:拒斥主流文明

中国的民主化之所以长期滞阻不前,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抗战胜利后中共对世界的主流文明实际上一直采取拒斥的方针。所谓的世界主流文明,就是指以英美政治观念为代表的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价值原则和制度规范。如此说法并非“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这正是半个世纪多以前的在野党中国共产党的观点。《先声》一书中发表的论述英美自由与民主的文字就有13篇之多,读一读它们倒是很令人神往的。《新华日报》的一篇题为“论英美的民主精神”的社论说:“今天整个世界的人们对英美民主政治这两大精华──人民的平等和自由权利,是不会仇视的,是要赞扬的!这是人类共同的宝贝。若从世界正义人类地位来说,我们所求的只有希望这些平等自由更加充实些,更加宽广些。……民主的潮流正在汹涌,现在是民权的时代,人民应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和身体的自由是真理,实现民主政治是真理,真理是要胜利的,所以高举民主的大旗奋斗着的世界和中国人民是一定要胜利的。”[19]这篇社论不是已经明白无误地宣布,英美的自由民主精神是世界潮流,中国一定要汇入这一潮流吗?

    和以后的仇美辱美倾向不同的是,这一时期的毛泽东和《新华日报》对美国以及美国的民主赞颂备至。华盛顿、杰弗逊、林肯和罗斯福都被戴上了“民主战士”的桂冠,哈密尔顿、霍布金、潘恩…..被称为杰出的思想家,认为他们贡献给人类的是“真实的民主精神”,他们也都是“真正的民主战士”。[20]一点不错,这些人确是“民主战士”,他们为人类也确实贡献了民主精神,只是对他们的这些夸赞出现在中共的文献中,总让人感到是个异数。这可不是《新华日报》的自作聪明,报社是党的喉舌,秉承的是毛泽东的旨意。由于苏德战争的爆发和英美的参战,毛对英美“帝国主义”的论断开始有了变化,甚而断言“资本主义时代过去了”。这种变化到了1944年飙升到了顶点,这年7月美军观察组到了延安。毛曾发表文章说,这“是抗战以来最令人兴奋的一件大事”,称罗斯福总统是“英明的领导者”,美国是中国人民的“最亲密的朋友”。[21]他还对这些美国“战友们”说,中国人“并不害怕民主的美国影响,我们欢迎它”,希望“每一个在中国的美国士兵都应当成为民主的活广告。他应当对他遇到的每一个中国人谈论民主”。[22]

     那时,中共甚至认为,美国民主不单是对美国、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有普遍意义。《新华日报》在一篇庆祝美国国庆的社论中指出:“美国的战斗民主主义不但在十八、十九世纪的独立战争和黑奴解放的战争中产生了它的伟大代表人物,在二十世纪的反法西斯战争中也产生了它的伟大代表人物。……(以罗斯福、华莱士(时任美国副总统))为首的进步政治家和将领就是这样的代表人物。……如果华盛顿、杰弗逊、林肯等的主要事业是确立民主的美国,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国内;那么,今天的美国虽然是在国内仍然需要进行极严重的斗争,这些斗争却是和国际的斗争不可须臾分离的──美国已经成了世界的美国。”[23]这不啻是说,美国有义务也有责任领导世界潮流,奔向民主的目标。

最耐人寻味的还是毛对《泰晤士报》记者福尔曼的一席话。毛说:“中共‘不是求达到苏联的社会与政治的共产主义’,中共在政治上‘既不要求也不计划无产阶级专政’,‘我们信仰与实行民主政治,……限制任何一党专政的可能性’;‘我们也不主张一个足以沮丧个人创造性的集体主义’”。奇怪,既不打算实现共产主义,也不准备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那还是共产党吗?难怪福尔曼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毛的回答则是,共产党这个名字只是沿袭过去,“充份的事实使你明白我们不再是苏联所谓共产党这个字的意义了”。[24]读者千万不要以为那时的毛泽东背弃了共产主义信念、投入了民主主义的怀抱。有人把毛在这段时间里与美国的“热乎”称之为“政治蜜月”,既是“蜜月”,就有结束的时候。果不其然,不到一年毛的态度就有了180度的转变。1945年5月底,在中共的“七大”上,毛又强调,苏联才是反法西斯的主力,是世界上的“领袖”,美国已出现了危机,“美国危机,归根到底不能由资本主义自身来克服,而是要由无产阶级革命来克服”[25],并且断言美国要把中国变成它的“半殖民地”。这时的毛批判美国时还半遮半掩、留有余地,再过一年则完全与美国决绝了,那就是他提出了有名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论断,称美国已是帝国主义的代表、不可救药的反动派了。此时的中共又与美、英等帝国主义壁垒森严、划然两分了。

抗战胜利后毛与美国交恶的具体原因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苏联在其中显然发挥了重要作用。有一种说法认为,二战以后由于美国政府做了错误的选择,才把毛与中共推到了反美的立场。这种说法的意思是,中国的闭关锁国、中国与世界主流文明的隔绝,责任统统在美国。这样的论断连起码的事实也不顾了,毛曾明确地向世界宣布过,中共就是要向苏联“一边倒”,并且武断地说什么“西方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资产阶级共和国的方案在中国人民的心目中,一齐破了产。”从毛的信念与中共的历史来看,选择倒向苏联也是非常自然的。问题在于,为了党派的利益而倒向苏联后,由此就依照自己党派的原则断然阻塞了中国人奔向自由民主的通道,使中国与世界的主流文明对立起来。目前中国的当权集团在经济和技术都强调要与国际接轨,加入世界一体化的洪流;可是政治上却疏离、对抗主流文明,甚而挑战主流文明,这种不协调源于毛当年为中共做的选择。现在的中国在经济与科技有了长足的发展,与“五四”时期相比,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可是政治上呢,民主呢?毛泽东50多年前的那个论断依然有效:“中国有缺点,而且是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更糟糕的是,现在甚至从这样的认知大踏步倒退了,居然宣布要让现行的僵化政治制度“永葆青春”。这不是从“五四”倒退到了洋务运动时代吗?“人惟求新,器惟求旧”,这恰是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这种保守哲学、倒退哲学不破除,中国将以什么样的姿态、又如何能矗立于世界文明之列?
    
近年来国内有一种说法:“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我一直不清楚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是自信?自大?还是自狂?不论它属于哪一种,都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使我想起美国《新闻周刊》1997年的一次民意调查结果:调查中的提问是,二十一世纪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来自何方?回答是:国际恐怖主义(占32%),国际犯罪和贩毒组织(占26%),种族仇恨(占15%),第四位就是中国,位居民族国家之首(占13%),其次是俄罗斯(4%)和朝鲜(1%)。[26]我希望这反映的是美国人的偏见或无知,不过希望终究代替不了历史的趋势。如果中国要坚守现在的集权专制的政治体制,那确是未来世界上可怕的事啊!
    
【注释】

[1]《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256、257页。[2]参见《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272页。[3]《历史的先声》,第252页。[4]出处同上,第3、5页。[5]《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26页。[6]《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333页。[7]《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306页。[8]《历史的先声》,第275页。[9]毛泽东,“论联合政府”,见《毛泽东选集》。[10]《历史的先声》,第292页。[11]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参见《历史的先声》,第284至286页。[12]《陈独秀书信集》,第489至507页。[13]《历史的先声》,第173页。[14]刘家林,《中国新闻通史(下册)》。[15]毛泽东,“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见《毛泽东选集》。[16]《储安平文集(下册)》,第23页。[17]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18]参见《重庆谈判纪实》一书。[19]《历史的先声》,第123页。[20]出处同上,第109至110页。[21]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22]《历史的先声》,第101至107页。[23]《历史的先声》,第130页。[24]《历史的先声》,第285至286页。[25]《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383页。[26]《战略与管理》,199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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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4):刘贤斌: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

冉按:刘贤斌兄是不折不扣的八九之子,天安门民主运动发生的时候,他是中国人民大学大三的学生。因参加学运被判四年,后来因为成立民主党四川分部,而被判十三(实坐九年多)而于前年出狱。九十年代我们见过一次,印象不深。这次他从监狱出来,我们喝过多次酒。其人豪爽,但绝无夸夸其谈;其人有毅力,但绝不呆板;其人坚定,但不乏宽容;其人有行动能力,但亦是能说会写。

贤斌兄出狱后,从他出狱会亲人朋友开始,写了一系列回忆性的文章,回些那些为民主自由不懈奋斗的朋友,读来可以感到他绝无小肚鸡肠,更不是播弄是非。民主自由之士内部的七翘八拱,至少我在他身上没见到过。我不是反对争论,但不喜欢无谓争论;我不反对切磋,但不喜欢有人自以为真理在握;我不认为世间只有一种方式推进社会进步,舍了一条所谓大道便没有他途。在这些看法,我与贤斌兄有投契暗合之处,这是我们每见必能快谈之基础。最近他写了一篇谈哈维尔的文章,其着眼点自是在当下的中国。文中不乏对他自己以前行动的反省,尽管他没有直接明说,但我深感他的真诚。他不偏执于主义,不为党派意识所左右,能从自身可做的点滴之事做起,比起那些成天以为自己手握真理大棒,在民主自由人士之间到处挥舞的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今天特此推特他的最新文章《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以便朋友们对刘贤斌有一个大致了解。2010221907分于成都

刘贤斌: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

瓦茨拉夫·哈维尔是当今世界杰出的思想家和政治家,是前捷克斯洛伐克最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也是民主捷克的首任民选总统。他在反抗后极权主义、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本着自己的良心和勇气,对后极权主义社会进行了鞭辟入里的深刻分析,从中摸索出了瓦解后极权主义的有效方法和途径,并在付诸实践的过程中积累和总结了若干弥足珍贵的经验,这对当代中国的民主运动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在中国社会大变革的前夜,重温哈维尔的著作,挖掘和研究他的思想,可以让我们在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少一些困惑和迷茫,多一些勇气和信心。

   一、哈维尔对后极权社会的批判与当今中国社会现实

   哈维尔本身是一个剧作家,在1975年他给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总统胡萨克写了一封公开信。他根据自己多年的观察和思考,对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社会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客观分析,他说:在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因为恐惧失去自己的工作,中学老师讲授他并不相信的东西;因为恐惧不被允许继续自己的学业,青年人入团并参加是否必要的活动;……因为恐惧拒绝的后果,导致人们参加选举,给被推荐的候选人投票,并假装他们认为这种形同虚设的走过场是真正的选举;出于对生计、地位或前程的恐惧,他们不得不投票赞成每一项决议,或至少保持沉默;……恐惧导致人们出席各种官方的庆祝会、示威和游行。因为恐惧被从正在进行的工作中驱赶出来,许多科学家和艺术家效忠于他们事实上并不愿接受的观念,写他们不同意的或明知是虚假的东西,参加官方的组织和参与他们认为是无价值的工作,歪曲和删改他们自己的作品。”

   他又说:在这种后极权主义社会,“每个人都有东西失去,因此每个人都有理由担忧。……国家警察可以在任何时候干涉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他反抗的任何机会,可以充分地剥夺一个人的生活中本来的和可靠的方面。……我们社会中有公众影响的位置前所未有地被那些臭名昭著的野心家、机会主义者、骗子、有可疑记录的人,——总之,由典型的合伙勾结者所把持。……在这些环境中,腐败存在于所有形式的公务员之中,他们公开地愿意为任何事情接受贿赂,并且允许自己寡廉鲜耻地为考虑他们私人利益和受贪欲支配而摇摆不定。……每个公民都被迫成为一个伪善者。”

   他还指出:恐惧导致人们情感冷漠,“人们便失去了对前途、对建立公共事务权利的可能性,对为真理和正义而斗争的意义等全部信任。他们对超出其每天以外的任何事情漠然置之,对自己的日常生活例行公事,他们寻找解脱的途径;他们屈服于冷漠,屈服于对超个人的价值及对他们同胞的漠不关心,屈服于精神上的被动和压抑。……今天的人们一心一意想着他们的家庭和房子,他们在那儿找到安息,忘掉世界的愚蠢和自由地体验他们的创造性才华。他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布满各种用具和可爱的东西,他们试图改善他们的食宿,他们为了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愉快,修建小别墅,照料自己的小汽车,将更多的兴趣放在食物、穿着和家庭舒适上。简言之,他们将兴趣转向他们私人生活的物质方面。”

   这就是哈维尔眼中的后极权主义社会的主要状况,这就是“布拉格之春”之后捷克斯洛伐克的真实图景,概而言之就是:恐惧、冷漠、伪善和犬儒主义。我之所以要大段摘录哈维尔的这些原话,一是因为他的分析确实很精彩,也很真实;二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分析具有普遍的意义,他虽然直接在批判后极权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但他好像又在批判所有的共产主义体制国家,他所描绘的后极权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的社会状况竟然与近20年来中国社会状况惊人地相似。

   在当今中国社会,我们每一个中国公民不也是生活在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政治警察的恐怖统治之下吗?我们每一个公民不也是因为害怕失去平静的生活、害怕失去学业、地位、生计和前程,而不得不压制自己的良心和人性,不得不假装拥护和赞成当局的一切决议,不得不服从当局的意志和上级的命令吗?我们每一个公民现在不也像当初的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一样争先恐后地加入当局的各种组织,参与当局的各种活动吗?当中国政府以举国之力兴办历史上最豪华的奥运盛宴时,当中国政府的各级官员大肆贪污腐化时,当他们厚颜无耻地拼命掠夺和聚敛财富时,我们有谁公开地反对或谴责过他们呢?当有些人的资产被侵占,当有些人的权利被侵犯,当有些人因为公开地表达不同的意见而受到迫害,当不公正的社会现象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当冤案和人权灾难普遍在这个国家蔓延时,我们有没有睁只眼闭只眼呢?

   在当局长期的意识形态宣传下,在我们从小就受到的灌输洗脑的过程中,我们的神经已经麻木了,我们的良心已经沉睡了,我们的道德已经崩溃了,我们变得怯懦、自私而又狡猾,这种状况正是当局所欢迎的。我们不再关心这个民族的未来,只知道保住自己的工作和饭碗,只知道构筑自己的小巢、梳理自己的羽毛,只知道保证自己的平安和顺利升迁,并且对当局编造的所谓“生存权是最大的人权”这一谎言深信不疑。在这种万能政府的统治下,我们像奴仆一样机械地生活,不再关心自己本来就有的各种权利,并对人的尊严和社会的公义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我们的同胞和祖国的前途漠然视之。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我们信奉着个人服从集体的教条,把我们生来就有的权利和尊严拱手让出,我们不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这部国家机器上的一个没有意识、没有创造性活力的螺丝钉,我们一起承受着这个反人性的制度的无止境的折磨,并经常压制和折磨其他有思想有勇气的公民。不管你身处这部国家机器上的何种位置,你都是它的受害者,但同时你又是他所制造的许多灾难的帮凶,你都对这部国家机器的继续运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社会,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时代,这是一种让人厌倦的可憎的生活,如果说它还有些平静的话,那它也只不过是一个平静的臭水沟而已。

   幸好这样的社会注定要解体,这样的时代早晚要结束,因为我们对人性和丰富多彩的生活的追求不仅是永恒的,而且是强有力的,它是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动力,也是后极权主义最主要的敌人。不管这个社会还要继续维持多久,不管这个政权还要继续玩弄什么样的花招,我们终归总想过人一样的生活,我们总会在某种时刻去追回我们的权利和尊严。对此我像哈维尔一样深信不疑。在写给胡萨克的信中,哈维尔继续写道:“生活可能臣服于一个长时间的彻底的被强暴、令其衰竭和麻痹的过程。但是,她不可能永远止步不前。……尽管她一千次被疏远自身,但她总是能以某种方式复原;不管怎样被粗暴地蹂躏,她最终要比蹂躏她的力量活得更长久。……如果生活不可能永久地被毁灭,那么,历史也不可能全部进入一种止步不前。……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有一天它必然发生:这种覆盖将不再有约束并将要揭开。……所有长时间遭到压抑的因素,那些不可重复的独一无二的、非日历化得事件,所有长时间遭到否定的神秘性,迅速冲决出来。……多年来为了表面上的完善、无懈可击、不出一个故障而运转的机器,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这种看起来非常像不可动摇的、永世长存的君主统治制度,在其所有那些一致的投票和选举中不存在任何怀疑的表示,没有任何迹象便分崩离析。”这就是哈维尔所说的“真实的时刻”来临的情况。

   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就是这种“真实的时刻”来临的一次彻底表现,虽然她最后被苏联的坦克所扼杀,但这并不能阻止这种时刻的再度来临。1989年,当“真实的时刻”再度来临的时候,哈维尔所反抗的后极权主义制度终于在人民的抗议风暴中彻底覆灭了,捷克斯洛伐克终于迎来了自由的春天。那么,中国会像捷克斯洛伐克那样发生巨变吗?我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因为我们中国人也会像捷克斯洛伐克人那样厌倦那种让人厌倦的生活,我们中国人也会像捷克斯洛伐克人那样寻求一种像人一样的生活,我们中国人也自然需要自由、权利和尊严。1989年,中国也曾经迎来一次“真实的时刻”,但它也像“布拉格之春”一样被坦克扼杀了,但这样的时刻必然还要再度来临,但愿这一次我们能够让那种让人厌倦的生活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二、哈维尔的民主实践理论与中国民运

   让人敬佩的是,哈维尔不仅是一个思想家和理论家,他还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权捍卫者和民主运动的实践者。针对后极权主义的特点,他独创性地提出了瓦解后极权主义的一些新的方法和途径,并在《无权者的权力》一文中进行了分析论证。哈维尔认为,后极权主义政治是靠谎言维持自己的统治,是对人性的全面攻击,因此他主张人们应当走出谎言,学会生活在真实之中,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具有独一无二的不可估量的爆炸性的政治力量”。他认为:“在极权制度之内,那些日后逐渐演变为富有政治含义的运动背景,通常并不是由公开的政治事件和不同的政治观点和力量的公开冲突所造成的。这些运动大部分来自政治之前的更广泛的领域,是生活在谎言中与生活在真实中之间发生冲突,也就是说,在后极权制度的要求与生活的真实目的之间发生冲突。生活的真实目的自然采取了大量不同的形式。它们有时候表现为某个人或某个集团的基本物质利益或社会利益;而在别的时候,可能表现为某些思想和精神的利益;还有些时候,可能是最基本的存在论的需要,如人们渴望在尊严中生活。”后来他所领导的“七七宪章”运动并没有提出系统的政治纲领,只提出了公民们要真实生活的愿望,但这却对后极权主义发出了强有力的挑战,这种方法确实是瓦解后极权主义的一种有效手段。

   哈维尔还认为,在后极权主义社会里,人们对政治普遍比较冷漠,传统的政治斗争很难唤起人们的政治热情,因此他主张放弃以政权更替或制度革命为目的的传统政治斗争模式,说:“不论一个新的政治模式多么漂亮,它已经不能够与‘隐藏的层面’对话,不再激励人们和社会,唤起真正的政治热情。后极权制度之内的政治空间在别处:制度的复杂操控与生活的目的处于持续的残酷对峙中。生活的目标是人类生活的基本要求,不与人们自身相冲突,以某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活下去,不受官员和上司的侮辱,不受警察的严密监控,自由表达自己,发挥创造力并享受法律保护等等。与此有关的一切具体事件,都必然引起人们的关注。关于政治经济秩序的理想而抽象的规划不能使他们感兴趣。……在后极权制度下生活的人们实在太了解对他们来说是否能像人一样活着,比哪个党派掌权,或他们如何标榜自己来得更为重要。”一句话,哈维尔主张应当以唤起公民热情和意识的公民运动来逐步瓦解后极权主义的统治。因此,当“宇宙塑料人”摇滚乐队受到当局的迫害时,哈维尔发起了对他们的声援活动,这立即引起了捷克斯洛伐克知识文艺界人士的广泛关注和参与,最后终于迫使当局让步,并促成了互相隔离、志趣各异的各种团体走到了一起。在后极权制度的社会里,哈维尔的这种全新的斗争策略确实非常有效和高明,它让当局对付起来感到非常难受和吃力,当局除了妥协几乎没有其他道路可走,而这种妥协无疑会推动社会的真正进步,并对其他公民起到了良好的示范效应。

另外,哈维尔还主张进行合法抗争,完全排斥暴力革命的选择。在《无权者的权力》这篇论文中,他继续说道:“强调法治是后极权制度特定条件下的自然体现,是了解其特征的必然结果。如果存在两条为自由社会而斗争的途径——一条是通过合法手段,另一条是通过起义(武装的或非武装的)——那么,在后极权制度下采取第二条途径是极为不恰当的。……社会把起义看着是对社会本身的攻击,不但不支持起义,反而极有可能倒向制度一边,因为它觉得制度起码在某种程度上保证法规法治。……显然,起义的企图不仅在政治上死路一条,在技术上也没有成功的可能。……不但面临着国家(和超国家)政权机构的强大镇压,而且还会受到社会本身的反对。……‘持异议者’颇怀疑不择手段来改变制度和更换政府,也怀疑为了这些‘根本的’变革来牺牲‘不重要’的东西即人的生命。那样的话,尊重理念就超过了尊重生命,是人类又一次面临奴役的危险所在。……用暴力制造的未来只会比现行制度更糟糕。换句话来说,暴力换得的未来只会打上暴力的致命烙印。”因此他主张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公民们应当通过诉诸法律来解决问题并推动社会的进步。

   虽然后极权制度下的统治者们总是用法律来装饰自己的门面,用高尚的言辞来树立自己的合法性,而实际上这些法律和意识形态具有很大的欺骗性,但哈维尔还是认为这种制度离不开法律,人们刚好可以通过诉诸法律的手段来揭示它的欺骗性,从而迫使当局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推动社会的真正进步。他说:“人们坚持不懈地诉诸法律——不仅是有关人权的法律而且是全部的法律,表明他们并不对法律存有幻想,他们深知法律扮演的角色。正因为他们明知现行制度绝对依赖法律,依赖它的崇高言辞,他们更明白这样的诉求有什么意义。因为现行制度不能没有法律,它非得作出遵纪守法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对诉诸法律的呼声作出回应,要求依法行事就是生活在真实中的一桩行动。这样就威胁到了虚伪结构的顶峰。这样的诉求一次次让人们看清了它纯粹外衣的性质,作为摆设的性质,从而间接地迫使躲在法律条文背后的人们为了自己的良心也为了给外界制造良好形象,以及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这是制度的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或者干脆就是怕别人抱怨他们在执行仪式时过于笨拙,他们不得不做的好一些。”也就是说,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尽管我们面对的是虚假的法律,但我们仍然可以“假戏真做”,让统治者在自己制定的法律面前感到难堪,从而不得不妥协退让,直至最后把“权力”这只老虎关进笼子里。

   当哈维尔开始提出这些全新的理论时,受到了许多人的嘲笑,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就公开说哈维尔所主张的这种抗争将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但事实最后证明,哈维尔的这套全新的民主实践理论在瓦解后极权主义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捷克斯洛伐克最后能顺利地完成社会的民主转型,哈维尔以及他的思想居功至伟。

   对照哈维尔的思想主张,反思我们过去的作为,我们确实有许多值得检讨的地方。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比较重视政治运作,动不动就成立一个组织或制定一个纲领,殊不知这对后极权制度下的人民来说,他们根本就不感兴趣。其实只有当人民的政治热情已经被唤起之后,他们才会关注政治组织或政治纲领,也就是说那时才是我们成立组织和公布纲领的最佳时机。如果时机不到,我们贸然成立组织或公布纲领,我们不仅难以得到人民的理解和同情,而且容易受到当局的严厉镇压。长期以来我们总是在自己狭小的圈子里自言自语,不愿意或不屑于关心人民的真正希望和要求,不注重分析和研究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致使我们与人民和社会实际严重脱离,日渐成为了一个没有影响力的边缘化的群体。其实在后极权主义时期,我们完全可以从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出发,帮助人民改善自己的生活处境和争取应有的权利和利益,这不仅可以壮大我们的力量,而且可以实实在在地促进中国社会的进步。“孙志刚案”和“邓玉娇案”告诉我们,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之下,当局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做出让步的。所以我们要继续开展各种形式的维权活动,这是我们在后极权社会里进行斗争的一种十分有效的方式。

   当今的中国政府也与前捷克斯洛伐克当局一样,喜欢以美妙的言辞来装饰自己,尽管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欺骗人民从而维持自己的统治,但我们完全可以以此来要求政府履行自己的诺言,它一旦履行自己的诺言,我们就可以推动社会的进步,而如果它不愿履行诺言,它的形象自然会在人民面前受到损害,人民就会逐步看清它的本来面目,从而最终对之唾弃。所以在后极权主义时期,我们应当以一种高明的斗争策略来指导我们的行为,我们要善于抓住典型事件,唤起人民的高度关注,使当局不仅不敢随便镇压,而且最后还必须退让妥协。这要求我们在参与这些事情时一定要依法行事,这样才能迫使当局依法办事。只要当局愿意越来越经常地按照法律来解决问题,中国社会就可以慢慢地实现进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应提出过高的政治诉求,不要吓跑群众,也不要给当局镇压制造藉口,同时还要杜绝暴力和无政府状态的出现,要引导人民合理合法地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利益。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训练和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识,同时也要培养政府的法制意识和养成依法办事的习惯,这是未来民主中国不可缺少的基石。我们必须明白,未来的民主中国不是一个理想的空中楼阁,不是将西方成熟的民主制度照搬过来,而是应当在中国这个土壤上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如果人民和政府没有养成民主的习惯,未来的中国就难以避免辛亥革命之后那种反复情况的出现。

   因此在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我们不应当像传统政治斗争那样以实现政权更替为目的,而应当以改善人民的生存处境、让人们像一个真正的人或真正的公民一样生活为目的,应当以恢复人的尊严和自由、确保人性得到弘扬而不是被扼杀为目的,应当以实现社会公正、让权力受到限制为目的。作为率先觉醒的中国公民,我们不应当首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颠覆一切的革命家,而应当首先在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中活得像一个人的样子,活得像一个公民的样子。我们不要成天热衷于搞组织或制定纲领,而应当将主要精力用于如何真正促进中国社会进步的事情中,用于如何有效地捍卫我们的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对于中共当局和与我们打交道的具体官员,我们不要把他们简单地当成敌人,而应当把他们看成可以做出某种改变甚至会做出妥协的对手,我们应当经常告诉他们,虽然他们一直在充当这部反人性国家机器的帮凶,但他们同时也是受害者,他们对我们追求人权和公民权利的行为愈是凶狠地镇压,那他们或他们的亲人有朝一日也会受到这部国家机器的同样戕害。所以我们要劝告他们要学会拒绝,对于明显恶的命令或法律,他们应当本着自己的良心做出正确的选择。总之,只要我们始终高擎“公开、理性、法治和非暴力”的大旗,中国社会的和平民主转型就会越来越有可能变为现实。

   咀嚼哈维尔的言论和思想真的对我们大有裨益,我们可以变得更加理性和宽容,也可以变得更加坚定和自信。我们可以把哈维尔的思想与中国的社会实际结合起来,走出一条更加有效的民运新路,确保中国社会朝着“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的目标顺利转型。

   写于2009122日 四川遂宁“百盛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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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3):廖亦武:左翼鲁迅的伪自由书

冉按:今天是大年初一,谨在此向朋友们推荐我的朋友廖亦武(老威)的一篇旧稿。虽是旧稿却并不过时,且富有启迪。鲁迅是个值得多方面研究和解读的人,可是鲁迅研究界的专家、学者却时常炒冷饭,在观点和看法上互相抄袭,了无新得。倒是像廖亦武这样的作家能够从直觉上洞穿很多幽暗之处:为什么一个反自由的政权却特别喜欢造鲁迅这样提倡自由的神?那么鲁迅的自由到底是什么?鲁迅与自由的后门与反自由的前门有无相通之处?为何文革的时候,除了毛语录就是鲁迅语录盛行?为何鲁迅得到毛的赞赏可谓空前绝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值得研究和思索问题?

问这些不是为展示什以后见之明,也不是为了审视鲁迅以自快,也不是要鲁迅为四九年后的中国专制和文革负责。但鲁迅的作品作为文本存在,我们应该清醒理智地研究出其间的得失,不虚捧不拔高,也不人为的打压。我认为鲁迅的思想为何容易被专制者利用,为何在文革特别风行,这都是值得细细研究的,不是小事一桩。可惜鲁研界的那些被官方豢养起来,除了一味赞美鲁迅外,别无所存。当然,今天官方又开始害怕《纪念刘和珍君》和《为了忘却的纪念》,这就像官方如今不再神化农民起义而害怕农民起义一样,此一时彼一时也。官方从来没有什么定则,神化农民起义和神化鲁迅是同样的道理,是为了他们很左的革命和暴力涂脂抹粉,获取政权的统治合法性。但官方今天的政权统治合法性,依旧很成问题,为了保八,不惜大量征地而造就众多的暴力拆迁,这就使得官方的暴力面临新一轮以暴力反抗的危险,因此农民起义不再宣传,鲁迅的一些好文章(像骂林语堂、梁实秋、文学阶级性诸文这种倡导非即彼、阶级斗争的文章却赫然在目)如《纪念刘和珍君》和《为了忘却的纪念》却被驱逐出课本,这是因为这样的文章容易引起对八九屠城的怀想和影射。

我认为鲁迅的精神内核,与四九年后暴力语言建制之间的关系,应该值得我们好好清理。我们不是为了鞭挞谁,而是要弄清我们何以生活在今日的语言套路、范式和关系之中,而语言套路并不仅是个语言套路问题,而是你真实的受奴役生活的具体反应。这是我一直关注四九年后语言套路的一点心得,这就像一位德国学者为何要研究第三帝国的语言一样。2010年2月14日大年初一10:05分于成都

 

 

 

廖亦武:左翼鲁迅的伪自由书

 

 

 

   在动笔写这篇文章前,我又一次细读了《纪念刘和珍君》与《为了忘却的纪念》,在一阵阵热流的涌动中,我险些丧失了批评鲁迅的勇气。虽然先生在著作里多 次谆谆教诲我们,对敌人(包括文坛论敌),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轮到血 案果真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刽子手不仅开枪杀人,而且还对被杀者报以狞笑和诬 陷时,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又能怎样呢?用血肉之躯去堵炮火?或当众自戕以示抗 议? 不,文人的过激毕竟有限,一代文豪鲁迅所能利用的,也只可能是一支毛笔。 太软的笔锋,先生在黯夜里,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朝下凿,泪水坠落到纸上, ——“长歌当哭,是当在痛定之后的。”在这里,大家习以为常的战斗者鲁迅渐渐 被泪水模糊掉,于是普通的女学生刘和珍在长者的泪里得以永恒,事隔几十年,我 们还能伸出心灵之手,去触及她的呼吸和体温,她温和的性子,以及始终的微笑。 在上个世纪中国,这种强权者以国家利益或民族大义为由,甚至以社会安定百姓幸 福为由,大开杀戒,剥夺普通而美丽的生命的案件,起码发生过成百上千次。在《 为了忘却的纪念》里,鲁迅写道:
   

 “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了许多青年的血 ,层层淤积起来,将我
    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 泥土中挖一个
   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
     
     以上文字写于1933年2月,其时,柔石殷夫胡也频等五位追求革命理想的 青年作家已在上海龙华被国民党军警以“赤化”罪枪杀了两年。鲁迅因为与他们的 交往,怕受累入狱,只好在风声鹤唳的白色恐怖中仓促逃亡(四一二反共大屠杀之 际,同为文豪的郭沫若愤笔疾书讨蒋檄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后,也立即出逃) ,这虽然有悖红色教科书上民族英雄的形象,但却是有血有肉的真实记录: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
    炮火中逃在英租界 ,他们则埋在不知哪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
    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 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地感到我失掉了
    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 。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
    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这些字。”
     
     这是文人安抚自己良心的一种方式,他还了旧债,并通过剖白自我把怯弱和恐 惧从血管内一滴滴挤出来。我们觉不出伟大,只觉出了作为人的悲哀、无助和孤独 。我为鲁迅,也为我自己流泪,死者远矣,只有我们还留在这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血 腥世界。我想,假如时光倒流,上帝把我与鲁迅安排在同一场景,我是否会比他勇 敢一些?逃亡两年之后,才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为亡友写出一篇悼念小文,这 是不是太胆怯?……我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因为脾气刚烈的鲁迅毕竟是老人,过分 的忧患早在他体内种下了病根。
   
      面对没有尽头的追捕、囚禁和屠杀,中国又有几个勇者?逃吧,鲁迅!子弹不 长眼睛,子弹可不认识专家、教授、文化名流,我早生几十年,也会与你一样,丢 下死者逃亡,并逐渐加深内心的自责与孤独。你的痛苦源于你有过于发达的记忆力 ,而绝大多数中国文人却过于健忘,在经历过逃亡之后,他们更有理由珍惜生命, 更有理由过读书人的纯粹日子,并更有理由抓牢当权者允许追求的现实的幸福,舞 文弄墨。“远离政治血腥,”他们说,“这是死者留下的教训。”
   
      徒劳地拷问自我,引不起回应的道义和良知,这不是文学的真谛么?虚无或死 寂,这不是文学的真谛么?鲁迅在经历过一次次“忍看朋辈成新鬼”后,以他少量的作品(包括《野草》、《呐喊》、《彷徨》里的部分篇章),努力企及、叩问文学的真谛。但是,受唯物论薰陶的不信邪的大众忽略这份不起眼的遗产,除了作秀 ,谁会真相信文豪是弱者?
   
     人人都怕迫害,但自己的社会角色又鄙视胆小鬼和叛徒,于是作为见证人性弱 点的鲁迅被理所当然地抹掉,转换成投枪、匕首等原始的攻防凶器,捏在这个为国 家主义所控制的盲目自相残杀的戏剧化的民族手中。
    

                二
     
      文革武斗时期我才十来岁,住在成都一条为城建狂热所湮灭的古老街道。我至 今记得街坊上一位少女的死亡。她与刘和珍一样,本来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 和”,我和她弟弟在石板街沿上玩玻璃弹子,她撞见了,居然也加入。她已经读初 二了,在一群脏兮兮的毛头小孩中,那整洁的白衬衣显得格外耀眼。后来,那耀眼 的白衬衣外面,罩上了红卫兵的草绿色军装,这革命化的外套过于肥大,下摆遮至 膝盖,于是她把腰带一箍,人顿时就挺拔起来,在毛孩子们的眼里有了几分神秘。 当时,急风骤雨般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已经过去,大大小小的走资派都 成了死老虎,而保皇组织产业军也土崩瓦解。斗志昂扬的造反派在取得全面胜利后 ,内部马上分裂,都在“誓死捍卫毛主席”的口号下,将昔日的战友视为仇敌。由于交战双方背后均有支左部队,战斗很快由钢钎、棍棒升级为真枪真炮,我还在成都军区后门看见过装甲车。硝烟弥漫中,我住的街道常发生巷战,有一次,爆竹般的枪声持续到半夜,居然还响了嘹亮的冲锋号。在这种非常时候,孩子们都丢了玻璃弹子,改玩子弹壳。我记忆中的少女曾经抓给我一大把——那是最后一次,她腰间别着手枪,领着一队红卫兵小将,上大卡车去前线了。我们追着看热闹,她跳下车,短发飘飘地冲我们微笑,喊“弟弟们回家”。接着,就从衣兜里掏糖果一般抓给我们一个一把弹壳。
   
     再接着,就是她充满弹洞的尸体被抬回来,上面覆盖着红卫兵的战旗。灵堂设在我们大院的门前,花圈、挽联、红旗、白絮以此为核心,向四周扩展,终于铺天盖地,笼罩了整条街。挽联的内容千篇一律,大部分为领袖诗词,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等,小部分是鲁迅箴言,如“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还有“沉默呵,沉默呵!不在 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之类。
   
      我们这些淘气孩子在吊唁人流中钻来钻去,犹如过节。我八岁就背过“老三篇 ”,认字多,就挨个骄傲地大声念挽联。过了两三年,我在中学课本上,又学了许多鲁迅著作,其中印象最深的,还是和我记忆中的白衬衣少女联系着的刘和珍。不过,这个“刘和珍”再美丽耀眼,也注定速朽,因为她生错了年代,没能在鲁迅先生的关注下迎向军阀的屠刀。她是被另一派“毛主席的红卫兵”射杀的,据说胸脯成为蜂窝之际,她还挥拳喊过“万岁”的口号,不谓不英勇。可惜文革武斗中的冤魂是平不了反的,时过境迁,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吗?
    

                三
     
     谁是坏蛋?谁是好人?这个问题曾经是我们这代孩子成长中的首要问题,无论看电影、连环画、小说,还是现实生活,我们都会不假思索地发问。所以,阶级立场鲜明的鲁迅一直是我的偶像,甚至在文革被彻底否定,怀疑与反思历史在80年代成为文化界不可逆转的思潮时,鲁迅在我这儿的精神地位依旧不可动摇。我推崇他的语言方式,斩钉截铁,直取要害,并且正气凛然,没有一点妥协的余地。《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是反驳著名作家林语堂的檄文,其中论述了打落水狗的若干方法,归结起来,就是历次政治运动都流行的“稳、准、狠”三字诀。鲁迅一再强调落水狗的反扑本能,哪怕是为“中外的娘儿们”所宠爱的家养叭儿狗,也要除之而后快,因为“叭儿狗如可宽容,别的狗也大可不必打了。因为它们虽然非常势利,究竟还有些像狼,带着野性,不至于如此骑墙。”
     
     崇尚英美自由主义的胡适、梁实秋等人显然不是打狗老将鲁迅的对手,胡适性子温和,不太接招;而鼓噪上阵的梁实秋居然说出“我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这样的蠢话,一下就被逮住了话把,鲁迅写道:
   

“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 其实是属于所有资本家的,所
    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 。”
     
     在今天看来,说这种话是缺乏法律常识的,把论敌比作狗,本来就超出了正常辩理的范畴,属于人身攻击了;而在没有任何依据的前提下,凭空将人诬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就更为骂街式的发泄,与市井刁民骂“有钱人家的婊子”属同一路数。当然,红了眼的文人之间的叫阵,都无好话,梁实秋说:
   

“我只知道不 断劳动下去,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至于如何可以
    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 如何可以到××党去领卢布,这一套本领,我
    可怎么能知道呢?……”
     
     梁实秋的这种现身说法,相当于当今的自由撰稿人,劳动,赚钱,只要能发表的东西,都可以写,首要是生存,至于社会责任感,是后一步考虑的。但是,惯于征讨的鲁迅所擅长的,正是把文人间有时近乎无聊的口舌之争在瞬间升级为两个阶级间的生死对垒,在《文学与出汗》中他写道:“然而‘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不知道要做长留世上的文学,要充长留世上的文学家,是描写香汗好呢,还是描写臭汗好?”
   
      出的汗也有阶级性,极端走到生理反应上了,恐怕发明阶级论的马克思先生也会瞠目结舌的。况且,蠢笨如牛的工人凭什么不能追求弱不经风的小姐?贾府的焦大,凭什么不能爱上林妹妹?这些常识,在许多无产阶级文学家的作品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例如高尔基在《人间三部曲》里,多次爱上阁楼里的娇小姐;连钢铁战士保尔,也有与林务官女儿冬尼娅的令人伤感的初恋。即使鲁迅本人,喜欢的也不是整日在田野劳作的大脚农妇,而是接受过自由思想启蒙的洋学生许广平。希特勒倒是娶了工人阶级出身的爱娃,其疯狂的爱情结局为世人所不耻。
   
     在文革中,“香臭汗阶级论”风靡一时,女孩们人人争做李铁梅式的革命接班人,化妆别提了,就连搽点防止皮肤皲裂的雪花膏,也被视作小资产阶级臭美。我手里至今还保留着一篇文革中期的报告文学,写的是下乡的城里女孩与贫下中农女孩共同面对一泡牛屎的态度,城里女孩犹豫着,四下找粪铲;可农村女孩弯下腰,双手捧起牛屎就朝集体肥堆跑去。于是城里女孩被震动,流下了悔恨的热泪,决心狠斗私心,同资产阶级怕脏怕臭的腐朽思想决裂,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

 

这个故事虽然蹩脚,却是鲁迅式的左翼理想的结局,奥威尔的寓言小说《一九八四》里,也有类似的逐步清洗私心杂念的大同结局,对此,以斗争为乐趣的毛泽东非常欣赏,他不仅用诗词来呼应鲁迅“痛打落水狗”的说法(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而且发表了以下这段在文革中家喻户晓的最高指示:
    “鲁迅是 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
    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 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奴颜和媚骨,
    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
    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
    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在我的印象里,伟大领袖从来没有这么极端地抬举人,哪怕是死人也没有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鲁迅式的直取要害的论战思维就自然而然演化成文革初期的街头大辩论,双方都引用领袖语录,都使用唯我正确的绝对标准,谁敢有异议,就是路线、敌我、大是大非。张志新被割断喉管,执行枪决;李九莲被活生生地挖去肾脏,其原因均为她们太不识时务,居然在万众膜拜之中,站起来对绝对信条发出质疑。试想,如果把鲁迅及其新月派或其他什么派的论敌放进文革背景,让先生亲自把他的痛打落水狗的棒法付诸实施,那胡适、梁实秋、林语堂、沈从文,甚至周扬、郭沫若等一大片文人(管他自由派还是鸳鸯蝴蝶派)的下场,是否比张志新、李九莲、遇罗克还惨?鲁迅开了把文化、学术争论上升为政治、阶级拼杀的先河,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可以互相转化的原版。从1942年的延安整
风起,这种残酷的杂文风格在历次运动中制造了一桩又一桩的文字狱。当以“说法代替法律”成为全民习惯性的常识时,党的主席与国家主席之间本可以在桌面上讨论解决的治国分歧,理所当然地激化成两个司令部之间的战争。
   
     刘少奇及其“走狗”是否在“落水”之际重温过鲁迅,并从梁实秋的身上读出了某种预兆?

                  
     
      事隔多年看文革,我不能不承认毛泽东是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他的乌托邦实验给中国的人与自然造成了如此深重的灾难,而他本人却至死不悔。毛是心怀大孤独的,当他在天安门城楼挥舞着军帽,向广场忘怀欢呼着的百万红卫兵小将回应“人民万岁”的时候,与他并肩打过江山的战友们却一批接一批遭废黜。这个在自己的祖国找不到知音的独胆豪杰居然在自己事业的顶峰对一位外国人说:“我是打着黑伞在雨中游弋的孤僧……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如果没有其它用意,这一内心场景肯定源于鲁迅的《过客》。虽然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在无始无终的人生里,你必须走下去,哪怕双脚被荆棘刺伤,哪怕证明不了什么,你也要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坟地。这种为我们所熟悉的虚无,一直贯穿着鲁迅的精神生活。为了从传统的囚笼与现实的污秽中寻找出路,鲁迅也同上个世纪初的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向左转。鼓吹革命,鼓吹苏联式的人民大众的乌托邦一时成了世界性潮流。晚年的鲁迅其实已涂改、歪曲了早期那个个人意识极强的探索者鲁迅,他放弃了表达个体,而力图从一个阶级、一个民族的立场,将文化改造成社会革命最直接的工具,而且是唯一的工具。左——右,革命——反动,集体——个人,英雄——叛徒,上——下,资产——无产——共产。鲁迅以降,整整几代中国人都接受或不得不接受这种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你死我活的二元对立 词汇训练,代表组织惩罚叛徒的场景在几十年中成为许多文艺作品(包括电影)的高潮或大快人心的结局。
   
     1936年7月1日,鲁迅在《文学丛刊》第四期和《现实文学》第一期,同 时发表了于病床上创作的《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在文化界激起强烈反响。鲁迅写 道:
   

“……史太林先生们的苏维埃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在世界上的任何方面
    的成功,不就说明了托洛斯基先生们的被逐,飘泊,潦倒,以至‘不得不’
    用敌人金钱的晚景的可怜么?”
     
     托洛斯基的沉冤已经大白于天下,鲁迅和我们一样,被专制的魔王斯大林蒙在鼓里。鲁迅曾在《文学和出汗》中讽刺梁实秋的文学论是“抢得天下的便是王,抢不到天下的便是贼”,却没料到这正是斯大林与托洛斯基之争的写照。于是,凭借一次次党内大清洗抢得天下的斯大林王,在1937年联共中央全会上宣布:
   
    “… …现实的托洛斯基主义,并不是工人阶级中的政治派别,而是
    一伙无原则的和无思想的暗害者、破坏者、侦探间谍、杀人凶手的匪帮,
    是受外国侦探机关雇佣而活动的工人阶级死敌的匪帮。”
     
     如此“罪大恶极”,当然格杀勿论,于是没多久,托洛斯基便莫名其妙地死在异国的寓所。阴谋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大行其道,指驴为马的诬陷游戏把几千万苏联的忠诚公民送上断头台,红军将领被清洗掉百分之八十以上,以至于卫国战争打响之际,红军一遇德国鬼子的进攻就溃不成军。当然,纯洁而正直的鲁迅死也不肯相信发生在红色苏联的血淋淋的谣言,死也不肯相信古拉格群岛的残忍可与奥斯维辛集中营并肩,所以他才可能用和独裁君王如出一辙的语言,陷人于万劫不复:
   

“……高超固然是可敬佩的,无奈这高超又恰恰为日本侵略者 所欢迎,
    则这高超仍不免要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地上最不干净的地方去。因为你们
    高超的理论为日本所欢迎,我看了你们印出的很整齐的刊物,就不禁为你
    们捏一把汗,在大众面前,倘若有人造一个攻击你们的谣言,说日本人出
    钱叫你们办报,你们能够洗刷得清楚么?”
     
      太令人毛骨耸然了,因为同样的鲁式手法已经在中国的政治生活中被运用过多次,在文革中,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打成“叛徒、内奸、工贼”,其主要的“证据”之一就是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写过《悔过书》,因此才能从“苏州反省院”的狗洞里爬出来——至于几十年前复杂的社会、历史背景,以及地下党组织的营救策略等等,红卫兵小将们在非左即右的狂热中是不可能考虑的,“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红太阳这样说了,康生在红太阳的直接照耀下违反组织原则,把存在历史档案里的最高国家机密“泄露”给了年轻人,于是一颗埋在党内几十年的定时炸弹被挖了出来——在中国,类似的冤案还少么?刘少奇还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而众多普通的人,革命的参与者与受害者,都成了无价值的牺牲品,很快就被时代的潮水冲刷掉。上个世纪的中国像个大实验场,各种理论和主义,各种
治国的方略与阴谋,各种色彩的乌托邦都纷纷登场,内忧外患的结果,人与自然都成了试验品,灾难、灾难,望不到头的灾难,而每一桩灾难都是以全体的希望或理想为前提,为号召,促使人们豪迈地走向深渊。
   
     在众口一辞的民族狂热中,谁也听不见理性的声音。作为怀疑论者,知识分子要想在社会生活中发挥主导的作用,就得暂时放弃“怀疑”的根基,无条件拥抱民族主义,使之成为民众的代言人。代言人虽然不是法官,不能从法律上置人于死地,但他可以超越法律,以及构成法律定罪的基本要件:人证、物证与专家认证,对异己份子进行道德、精神、文化审判,从而剥夺他们社会生活的权利。“托陈取消派”正是在日本侵略者虎视中国的关口,因不合时宜而处于弱势,可时过境迁,我不禁要问,鲁迅作为左翼代言人对“文化汉奸”进行审判的依据是什么?
   
     也许这个问题过于书生气,因为在混乱的社会实验场里,打击对方从来不凭借依据,而是讲究出手的快与狠,事实证明,陈独秀及其追随者从未到日本特务机关领过津贴,作为五。四主将与中共创始人,他与文化地位同样重要的胡适、鲁迅都有极大的分歧。据中共党史记载,陈独秀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危急关头采取了取消武装革命,对国民党反动派妥协退让,从而导致了四一二反共大屠杀。
   
     陈独秀的失败源于他的知识分子“怀疑”式思维,这在学术上或许有利,但在社会实践中,一旦把个人的怀疑观凌驾于组织和民众之上,就会造成大规模的思想迷乱,从而给青红帮出身的蒋介石以可趁之机。陈独秀晚年虽然因“自绝于人民”而孤独、落寞,但他对民主与专制的见识显然在鲁迅之上,他说:
   

“试问斯大林的 一切罪恶,哪一样不是凭藉着苏联自十月以来秘密的
    政治警察大权,党外无党,党 内无派,不容许思想、出版、罢工、选举之
    自由,这一大串反民主的独裁制而发生 呢?……所以把苏联的一切坏事,
    都归罪于斯大林,苏联样样都是好的,这样迷信个人而轻视制度的偏见,
    公平的政治家是不应该有的。”
     
      民族主义也许在对付外来侵略时很有效,但对知识分子的独立立场和思考能力却是一种遮蔽和损伤,而在鲁迅身上,封建传统所造成的无出路的内心黑暗恰好借 着新文化启蒙外化出来,当其作为一种内省的原动力时,鲁迅写出了《野草》、《呐喊》、《彷徨》,展现了旧文人脱胎换骨的世纪共性;而当其作为一种走向大众,改造社会的武器时,他的内心黑暗便无节制地扩散、弥漫,与盛极一时的非理性左翼思潮融合,在反抗外来侵略的同时,成为侵略他人内心自由理直气壮的权威。
   
     在社会道义与内心自由之间,知识分子该怎么办?在实验场中,待你分辨清楚了再行动,也许就太迟。鲁迅的绝大多数论战杂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作为战士,这种反应能力是超一流的,但反应能力不能构成贯穿始终的思想。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在上个世纪,上帝选择了中国作为各种思潮的实验场?无论是先进的、落后的、激进的、保守的,最终付出代价的都是当时正反两方的投入者。除了少数的文学隐逸者,没有任何思想型的知识分子沉下来,想一想,再行动;再沉下来。社会是个大陀螺,全体都跟着转,而鲁迅,一度转得比全体更狂热。
   
     1998年,美国飞机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引发了全国性的民族主义浪潮,在成都,民众游行升级,最终酿成攻击和焚烧美国领事馆的事件。除了警察执行公务,也许没有一个人,一个知识分子敢于公开批评、制止这种“以牙还牙”。
   
      社会道义到底是什么?我站在人群中想着鲁迅,假如他与我处于同种场景,他 老人家会不会用对付“托陈取消派”的方法来对付我这种“怀疑论”者?

 

我不寒而栗。当我试图以内心自由的名义反抗道义说教时,祖国消失了,精神的落脚点动摇了。
   
     幸好我没有与鲁迅生活在同一时代,幸好人心的某一面还需要宽容与仁慈,我还能在冷漠与动荡中享有选择的自由,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鲁迅先生用一本书名强调过的“伪自由”。
             2001年2月起稿于成都 
             2001年3月完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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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2):丁抒:五七年工农中的反右运动

冉按:除了读过一些丁抒先生散篇文章外,丁抒先生写反右的专著《阳谋》我读过,反应五八年至六二年饿死三千多万大人祸的专著《人祸》尚未来得及读。总体感受是严谨、节制,充满学者的实证学风,令我非常受教益。自然由于国内档案尚未开放,其研究的漏洞和尚待证实之处亦有,但总体看,在目前资料相对稀缺的情形下,他的研究应是比较全面而深入的了。反右主要在知识分子和城市当中,工人和农民中相对较少,以至于许多研究右派的人,对此有所忽略。事实上任何较大规模的运动,工农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反右亦如此。但由于资料的搜集相对较难,所以这方面很少有专文研究,我认为丁抒这篇文章正可以为不少读者解惑。2010年2月7日8:56分于成都

 

丁抒:五七年在工农中的反右运动

 

反右一开始,人民日报就刊登社论《工人说话了》,一时间,在党的指挥下,各地动辄举行数千、上万人的集会,「愤怒声讨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份子」。所有的舆论工具都将「工人阶级」搬出来,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答应!」农民也被抬出来,说「(右派分子)想取消党的领导就是要拆散农民的集体幸福生活」。一时间,好象工人农民都坚定支持共产党,唯有一小撮右派与共产党为敌。他们四面楚歌,成了亿万「工农兵」口诛笔伐和当众斗争的对象。 

 

   由於共产党控制了一切新闻媒介,人们从报刊、广播电台上得到的,只能是这个印象。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毛泽东「反击」右派前夕,广大工人对报刊发表的知识分子批评中共的言论、文章多持赞同态度。有的工人甚至已经以行动──罢工、罢课和请愿示威等来呼应知识分子对中共的批评。在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上海,仅五月下旬便有三十馀家工厂的工人到中共市委请愿。而这时在农村,成千成万的农民正在激烈地抵抗毛式社会主义的合作社。只是靠了「舆论一律」,共产党成功地封锁消息,外界无从得知罢了。  

  

在将数十万知识分子打成右派後,毛泽东立即在工农中搞了一场也是引蛇出洞式的反右运动。但由於工农中的右派未被冠以「右派」帽子,而称为「反社会主义分子」,这工农中的反右运动长期被忽视,未受史家注意。今特为文简述之。

 

   为工人阶级当喉舌就是右派

     

   自从共产党掌了权,工人组织工会的权利便被剥夺了。中共执政的第二年,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二书记邓子恢发表了一篇文章,认为即使在国营工厂中,工会仍有「代表工人的利益」、「保护工人群众日常切身利益」的任务,不能成为「厂方的附属品」。当时的全国总工会主席李立三支持邓,刘少奇也赞成邓的观点。但工会政治上的独立性,即工会另有一套自外於党的独立的政治纲领,在毛泽东看来极为危险,绝不能允许。工会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工人群众在政治上同共产党保持一致,因为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  

 

 不久李立三就被解除职务,并受到批判。其「错误」之一就是推崇邓子恢的文章。而刘少奇也在一九五四年的中共七届四中全会上就赞成邓文作了检讨。  

  

自外於党的独立工会组织尚未成立,就被毛泽东扼杀了。从那时起,所有工厂的工会都无一例外地成了工厂党委的附属品。工会干部仅忙於报喜献旗敲锣打鼓、布置会场张灯结彩、挂挂标语、逢年过节发戏票。  

 

 一九五七年鸣放时期,共产党控制工会、将工会变成党的传声筒的情况是一大话题。辽宁抚顺市工会联合会职工俱乐部副主任刘流说:「党包办工会的时代应该结束了。工会应当是民办!」全国总工会办公厅档案处长高元说:「工会的作用只能从工人对工会的要求来考虑,不能从党和国家方面来考虑。」「(现在的)工会不能代表工人,工人不相信工会。」他主张「工人可以自己组织工会,不一定参加全国总工会。」  

 

   这些人统统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东风压倒西风」,工会被认为属「西风」,「工会离开党搞独立王国」。作为反右的一大成果,连一九五一年成立的「上海工人运动史料委员会」也被撤销了。所以刘宾雁说的很对:「不要以为反右派斗争仅仅打击了知识分子,它一举扑灭了中国新兴的工人运动。」

 

   反右时农民正在地抵抗毛式社会主义

     

   反右前一年,毛泽东将几亿农民赶进「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标志着农村正式进入「社会主义」。中国农村一进入「社会主义」就出现了恶劣的後果,一九五六年棉花比一九五五年减产一百四十七万担,猪减少了三百五十万头。大牲畜减少了一百多万头。到一九五六年底,国家的粮食储备「已下降到六年以来的最低水平。」福建一九五六年猪只比五五年减少了百分之二十,砖瓦减少百分之二十七,鸡、鸭、蛋也大量减少,而茶叶生产竟不及三十年代的一半。黑龙江省委当年七月向中央报告,全省农村的副业生产下降了一半。其他各省大致也是如此。  

 

   自从一九五六年农村纳入毛式社会主义的轨道,农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正如老共产党员、作家赵树理一九五六年八月给上级长治地委写的信所说:「试想高级化了,进入社会主义了,反而使多数人缺粮、缺草、缺钱、缺煤,烂了粮、荒了地,如何能使农民热爱社会主义呢?」  

   被强制拖进毛式社会主义的农民落入了深重的灾难。农民到处抗争,闹退社、要单干。浙江仙居县的农民甚至将县政府和公安局的门窗都砸了。一九五六年单广东省就有十三万农业生产合作社社员闹退社。  

 

   连毛泽东的老家湖南湘潭县韶山村也不例外。一九五七年是韶山进入社会主义後第一次分配,社员人均收入仅二十五元多,比前几年各年都低。部分社员也闹退社,中农毛相钦把已入社的犁耙、风车背回了家,有的社员不准社里的耕牛到他已入社的田里耕作。  

 

   当然,中共有「无产阶级专政」,凡对中共农业政策表示了一点不满的,都归诸於「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进攻」。「在上级的统一布署下,韶山高级社开展了『反资』斗争……强大的政治攻势很快把退社风潮平息下来。」  

 

   全国因「反对合作社」而被逮捕的农民的案件很多。譬如河南临汝县十五个闹退社的农民被逮捕判刑。浙江仙居县捕了九人、拘留四十二人。云南通海县下渔乡(今兴蒙乡)八百多人在给上级反映该乡缺粮情况的信上签名,结果被定为「反革命骚乱」,十四人被捕入狱。河南临汝县近六千人闹退社,被认为是「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党和人民政府」,十五人被逮捕判刑。「浙江仙居县捕了九人、拘留四十二人。河南永城县马桥乡专门召集闹社、退社户开会,采取捆绑、吊打、管制、扣押、罚跪等办法,强迫回社。」云南江城县对要求退社单干的农民开展「反击」,大肆批斗「反对合作社」的「地、富、反、坏」分子,又将一些农民补划成「漏网反动富农」。本来三分之二的农民坚决要求退社,中共一个「反击」,就把他们全体镇住,一个都不再要求退社了。  

 

   反右运动的高潮中,毛泽东一手在城里大肆揪斗知识分子,一手在农村镇压农民。可是所有的新闻媒介都在党控制中,农民的呼声被彻底扼杀。报刊电台只有农民「驳斥右派分子的谬论」的文章,不见一篇有关农民的抗争的报导。

 

   为农民请愿者都是右派

     

   当城里的右派揪得差不多时,县以下城镇、农村的反右运动也就开始了。  

   五七年七月间,城市里的右派已经被斗得呜呼哀哉,毛泽东指示在农村开始搞「鸣放」和反右运动。他乾脆不要伪装,直截了当地指示全党,再次使用引蛇出洞的法宝:「向全体农村人口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教育……先让农民进行鸣放,即提意见,发议论,然後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批判之。」  

 

   凡对农村「多数人缺粮、缺草、缺钱、缺煤」的真实情况有所了解,同情农民疾苦的基层干部,为农民的处境呼吁请愿者,无一例外都成了右派。  

 

   譬如一九五七年春,在江苏省委召开的干部会议上,仪征县大仪乡党委书记张志渠象赵树理那样反映了农村的真实情况:「目前有百分之八十的农民对现实不满,他们不满的实质是要求改善生活。有的贫农劳动一年,连口粮都拿不回来,说没有(过去给地主、富农)当雇工好。」仪征县委合作部长徐宽道说:「我对农民生活做过若干调查……农民生活……只是在日用品方面有改善,粮食方面没有改善。合作化以後,大部分农民生活比合作化以前低,甚至不如解放以前。过去……猪子每户四、五头,车水时一天要吃六、七顿,现在连粮食都吃不饱,豆腐也吃不到……」  

 

   因为替农民说了话,这两位党的干部都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甘肃省成县县委书记郝万杰、副书记马炎驹认为上级派下的粮食徵购任务太重,质问上级「要农民还是要粮食?」他们要求多留一些粮食给农民,结果二人也成了右派、「党的叛徒」。河北省武邑县,以县委第一书记苏波为首的三位书记於一九五八年五、六月间向上级报告说,由於留给农民的粮食太少,「逼得群众卖儿卖女,拆房扒屋,上吊自杀,变卖家产,离乡背井,要饭讨生」。他们决定开仓放粮,放了一百九十多万斤粮食给农民。三位书记因而一起「堕落成了右派反党分子」。五七年底,甘肃民乐县「查产」,到农民家中挖粮食,引致部分农民饿死,三堡乡党委书记保世雄於五八年二月化名给毛泽东写信,反映农村缺粮的情况。结果被打成「反党分子」,开除了公职。  

 

   全国两千馀县,右派抓了约三十万,为全国右派总数的一半左右。这些都是够称为知识分子和干部的人。工农中的右派并不包括在内。

 

   工人农民中的反右运动

     

   由於右派又叫「资产阶级右派」,给工人、农民扣以「资产阶级右派」的帽子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所以毛泽东指示「对工人、农民、手工业者,一般不要扣右派帽子」。对从工人农民中揪出来的人,只称「反社会主义分子」,以示与知识分子和干部的区别。这自然又源於毛泽东的指示:「孤立和分化资产阶级右派和一切反对社会主义的分子」。  

 

   「资产阶级右派」专给知识分子以及够得上称为「干部」的人佩戴,帽子里都有一个「右」字:「极右派」、「右派分子」、「中右分子」、「右派言论分子」、「疑似右派」。「反对社会主义的分子」则派发给工人和农民,不含「右」字。譬如小学教师可以定为右派,而小学里的勤杂工就不会成为右派,只叫「反社会主义分子」。  

 

   农民和农村基层干部的鸣放多就事论是,并不涉及共产党的政权,但一概被认为是反党。譬如四川荣昌县,一九五六年县委书记强行推广种植双季稻,致使六万亩稻田颗粒无收,鸣放中许多农民及基层干部抨击县委瞎指挥。县委便说他们「放毒」,将五千八百多人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其中四十七人逮捕判刑。  

 

   右派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社会主义分子」比「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只少一个「反党」,据中共党史专家廖盖隆说,反社会主义分子也按敌人处理,而且总数超过了右派的数目。  

 

   廖盖隆没有说「反社会主义分子」的总数是多少,但既然多於中共官方公布的右派数五十五万,可知应在六十万以上。这六十万人就是工人、农民中的「右派」,只不过中共从策略出发,不用「右派」这个名称罢了。  

 

   此外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类分子,譬如四川郫县唐昌镇另有创造,在居民中揪出了三十一个「烂言分子」。还有大量的没名目的分子。正如廖盖隆所说:「一些在农村里头划的反社会主义分子呀,什么等等,或者没有名称的,那就更多了,恐怕总有几百万人。那些没有统计的不算。」

 

   反右使大跃进通行无阻

     

   在一九五七年以前,毛泽东的「阶级斗争」还只限於文化、教育、艺术、新闻等意识形态领域。从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对胡适思想的批判,到对粱漱溟的批判等,工人农民未受打击。将「阶级斗争」在全民、包括工人农民中铺开,是自反右运动开始的。把几十万工人、农民打成「反社会主义分子」,将成百万农民打成有名目、没有名目的各类「分子」,正是一九五七年底到五八年春那半年间的事。中国农民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政治镇压。反右斗争不仅使知识分子噤若寒蝉,也使工人农民心惊胆颤。所以五八年春毛泽东发动大跃进运动时,工农和知识分子一样不敢说话。  

 

大跃进开始没多久,各地就举行「社会主义大辩论」。「人民公社好不好?要不要大跃进?该不该放下农活去炼钢?」那同反右斗争一模一样,谁有不同意见就「辩论」谁。名曰辩论,实则斗争。受不了「大辩论」的,索性自杀。如黑龙江省,到十月底之前,「在农村社会主义大辩论中,全省共发生十起自杀死亡事件。」

     

   「反对大跃进」与「反革命」几乎是同义词。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全国大肆抓人,仅江苏省就逮捕了五、六万人。此外,还有县办、社办的非正规的「劳教」场所,收容了数万人。仅以镇江市和扬中县两处「收容劳教场」统计,「四百八十五人中,应该劳教的仅四十四人,占百分之九。劳教人员中,被打、挨饿致死、以及有病加上折磨而死的就有三十二人。」  

 

   与此同时,打人、捆人风刮遍全国农村。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党委书记杨献珍对此深恶痛绝,他愤愤地抨击那些打人的干部:「有的干部把老百姓剥得干干净净,和西藏的奴隶差不多,就差剥皮。对群众不是打就是骂,比日本人还厉害。为什么有的干部敢於这样?因为他有个名正言顺的藉口,就是搞『共产主义』。」  

 

   在这种暴戾、恐怖的情势下,各种荒唐绝顶的行为在全国通行无阻,无人敢阻拦,连毛泽东的老家湘潭韶山也不例外。公社要修水库,「韶山大队的社员在晚稻还没有收割完的情况下全部被调到水库工地。剩下老弱病残只能守家,看着到手的稻谷熟透了烂在地里发芽,红薯也烂在地里。」一九六○年底,毛泽东表弟的儿子贺凤生手持毛五○年写给他父亲的亲笔信到北京,直接向毛告状说:「小铁锅砸了炼钢铁,小灶拆了积土肥,筷子碗碟全部归公。」「红薯烂在田里,犁掉。稻谷不想收,放火烧掉。仓里没得几粒谷,还硬说亩产达到几千斤。为了迎接上级的检查,把好几块里的稻谷移栽到一块田里,硬说是亩产几千斤,就是大跃进带来了大丰收,鬼都笑落牙齿……」  

 

   一九五八年的荒唐通行无阻,最终酿成了史无前例的大饥荒。  

 

   五七年七月,毛泽东在部署深挖右派的青岛会议上曾提到因一句「农民在饿死的边缘」而成为「大右派」的罗翼群。他说:「我们要讲右派怎样进攻,我们怎样捉住了一批右派,如广东罗翼群」。罗翼群是广东民革成员,被打成右派後,被当局精心安排下乡「视察」。实则一路组织斗争会,让农民现身说法,说他们的生活是如何幸福,「农民在饿死的边缘」是如何荒谬。报刊也连篇累牍地咒骂「大右派」罗翼群。  

 

  然而,过了两年,全国农民就从「饿死的边缘」落进了「饿死的深渊」,三千万人饿死。这时,「大右派」罗翼群再也没人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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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1):谢泳:重说沈崇案

冉按:谢泳兄做学问和为人,都是我佩服的。他总是那么平静,列举事实和证据,不温不火,这在当今大陆普遍以躁厉文风相尚的情况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做学问总是从细部入手,注重证据,但结论常常并不下得那么铁定,总是留有余地。把研究结论下得留有余地,不是一种世故,而是一种科学的考虑。留有余地,反而是谨慎和谦卑的,这往往为自己将来纠错留下空间。一九四六年年底的沈崇案,夹在国共内战爆发的历史中,也算是极其标志性的学运大事件。现在大家所熟知的是共产党对沈崇案的说法,以他们一惯掩盖历史、为己所用的做法,我们不能不有所疑虑。自然有所疑虑,也必须要靠资料和证据来加以自己的阐释。我认为谢泳这篇文章,对了解沈崇案是一个新的视角,有必要推荐给各位朋友,以便大家自己加以判断。2010年1月31日9:31分于成都

 

谢泳:重说沈崇案

1946年12月24日圣诞夜八时左右,北京大学先修班女生沈崇离开八面槽她表姐的家,准备到平安影院去看电影。当她由王府井走到东长安街时,突然被两个美国兵架住。这两个人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威廉斯•皮尔逊和下士普利查德,他们把沈崇架到东单广场,就在那里,沈崇遭到皮尔逊强奸。沈崇拼命抗争,大声呼救,路过此地的工人孟昭杰发现后,两次救助未成,便向国民党北平警察局内七分局报告,当警察到出事地点查看时,普利查德已逃走,警察遂将皮尔逊和沈崇带回警察局询问。

当时北平民营亚光通讯社获悉这一消息后,就在12月25日发出新闻,披露事情真象。北平市警察局局长汤永咸曾给国民党的中央社打电话,让中央社通知各报不要刊登这一消息。中央社当即以警察局的名义给各报发了一个启事,声称:“关于今日亚光社所发某大学女生被美兵酗酒奸污稿,希望能予缓登。据谓此事已由警局与美方交涉,必有结果。事主方面因颜面关系,要求不予发表,以免该女生自杀心理更形加强。容有结果后,警察局当更发专稿。”①为了阻挡发表这一消息,汤永咸还将亚光总编辑王柱宇和一些报社记者接到市警察局,叫他们具结,保证不发表此消息。可是,26日北平《世界日报》《北平日报》《新生报》《经世日报》等几家报纸,不顾国民党中央社和警察局的阻挡,都刊登了亚光社的新闻。《新民报》还将国民党中央社的有关电令编成一条新闻发表出来,把他们封锁消息的行为也告诉了社会。这一消息引发了随后全国各地学生的抗议美军暴行的示威活动,这就是四十年代著名的沈崇事件。

一、沈崇案中的社会文化心理

沈崇事件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当时重庆谈判已经破裂,内战即将爆发,美军驻华成为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对于抗战以后的国民党来说,此时已开始失去民心。常任侠在他1939年的日记中说:“至小石先生处,先生言刘成禺云:中国若亡,是无地理;中国民族若亡,是无人理;中国国民政府若不亡,是无天理。其言近谑,颇含至理。”②从中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国民党政府的评价。

沈崇事件恰好为国人,特别是大学生提供了一个表达对国民党政府产生巨大反感的机会,加以另外一种政治势力非常有意识地利用这一事件所带给青年学生心理上的剌激,结果在很短的时间内,沈崇事件就引发了巨大的社会振荡。半个多世纪以后,我们重新研究沈崇事件,一个最明显的感受是知识分子在重大的历史事件发生时,他们应当以怎样的态度来判断事件的真实性,以及此事件对国家利弊。在这一点上,四十年代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选择,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历史教训。

沈崇事件的发生,除了另外一种政治势力有意识地利用之外,这一事件本身所蕴含的社会文化心理,也是这一事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青年学生愤怒的主要原因。

在沈崇事件发生之前,美国在华驻军引发的类似社会问题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如著名的“臧大咬子事件”。1946年9月22日晚上,在上海黄浦滩的一条路上,一个驻华美军(也是海军部的),把一个黄包车夫臧大咬子给打死了。按说这样的事件应该比沈崇事件更令人发指,因为人命关天。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证明中国的青年学生在人命和贞洁方面,后者更容易激起他们的愤怒,或者说后者更具备诱发他们愤怒的因素。至少在如下几条原因中,沈崇事件是一个恰好的导火线。一、沈崇本人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也就是说,她的受害就是青年学生直接受害;中国人在判断社会是非时有一种心理,就是他们总是关心与自己关系最近的事,远处的事,他们通常都很冷漠。二、沈崇是一个女学生,还是一个富家子女。她的出身和四十年代多数青年大学生的出身背景相近。三、沈崇是被强奸的,在中国人的心理中,这是比人命还要大的事。四、沈崇是被外国人强奸的,这更让当时的青年学生无法接受。可以设想,如果皮尔逊是直接拔枪打死了沈崇,而不是强奸,事情恐怕也没有后来那样严重。

像沈崇事件这样的事,在海外驻军当中是最容易发生的,近年来美国在日本冲绳的驻军也时常发生强奸案,这是海外驻军中常见的问题。但对四十年代的中国学生来说,虽然他们接受了很多西方文化,但在传统上,他们还是很难摆脱中国人常有的思维。1947年1月11日《密勒氏评论报》曾发表过一篇他记者所写的文章《中国学生抗暴运动》。文章认为,典型的中国骂人的话是永远和性关系相连的。比如说有“王八蛋”“混帐”,“小舅子”,“娘个操匕”“狗养的”,“丢那妈”等等之类,在英文里所能找到的惟一的同类语是:“Son of bitch ,” Son of gun”,t “Bloody bastard”,一般地这些在社交中都是使人蹙额或是甚至加以禁止的。中国人对于性关系上的失检是认为极其严重的,而这些常常为外国人视为单纯的“私事”而已。这是北平强奸案之所以为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所特别重视的一个理由;除此之外,还因为这个罹难者是中国第一流最高学府的一个有高等身份的女学生。进一步说,更重要的是这案的政治主义。在平时,这样一个事件可能已经一声不响地过去了,或者已经毫无困难地被掩饰过去,可是在今天这种情势形下,当美国对华政策已经成了各方抨击的对象,强烈的反美暗流已经存在多时,北平强奸案就必然使小事酿成大祸了。③在中国人看来,强奸是犯法而且是一种罪恶。就法律眼光来看这是一个最不可容忍的犯法行为,就道德观点说这是一种卑鄙,同时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恶。同时在许多情形中,旧式的中国人特别是重视其社会性远超过其法律性。一个很有名的中国格言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以诽谤加之于一个男人的女亲的贞节或其个人的正直恐怕是你对一个自尊的中国人所能加的最大的侮辱。此点就是当年参加学生运动的人也不讳言,他们在事后的回忆中说:“不错,那时我们提出了‘美军退出中国’的要求,但多数同学对这要求的了解是因为只有美军退出中国,才可以不再发生类似沈崇的事件。若在当时强烈的指出美国政府与中国反动派发动的内战有缘的关系,恐怕是不能为多数同学接受的。当时是感情多于理智,大家感到受了侮辱。因此我们得承认民族自尊心和贞操观念是运动掀起的有力因素之一,虽然美军在华侵犯中国主权,间接直接屠杀中国人民是这个运动最根本和最重要的原因,但在那时是潜伏的。能明显如此自觉的并不多,那是远没有今夏‘反内战反饥饿’运动中,大家所表现的高度的自觉和认识的深邃的”。④

二、沈崇案之谜

关于沈崇事件,当时无论是国民党政府还是民间都认为,中共有意识地参预了这一事件。还有人认为,这一事件本身就是中共有意制造的。当时就有传言说沈崇是延安派来的人等等。但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轻易下一个结论。还有一种说法是:“文化大革命后据中共党内披露,原来沈崇事件完全是一宗政治阴谋,而美军士兵强奸北大女生则根本为莫须有罪名。原来沈崇本人为中共地下党员,她奉命色诱美军,与他们交朋友,然后制造强奸事件以打击美军和国民党政府,结果证明相当成功。—– 据悉沈崇在中共建政后改名换姓进入中共外文出版社工作,已婚,现大陆不少七、八十岁左右的文人名流都知道其人。另一说法是,改了名的沈崇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批斗时揭穿身份,她向红卫兵承认,她并未遭美军强奸,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党的事业。”⑤文革中还有传言,说沈崇在山西五台山出家,并说有人曾见过等等。这些说法都没有提出足够的证据,所以它只能帮助我们在分析沈崇案事多一种历史视角,如此而已。虽然现在找不到沈崇案是由某一党派故意制造的证据,但中共有意识地参预和利用了沈崇案,确是事实。

1946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曾在给董必武、吴玉章、张暑时、叶剑英、方方、林平等人的一份名为《中央关于在各大城市组织群众响应北平学生运动的指示》中说过:“(一)北平美兵强奸女生事,已造成有力的爱国运动,上海、天津闻亦将响应,希望在各大城市(平、津、京、沪、渝、昆、港、蓉、杭等)及海外华侨中发动游行示威,并坚持下去。不能游行的地方,亦可进行请愿及组织后援会,一面提出目前具体要求,如要求此案及以前历次悬而未决的惨案彻底解决,要求美国兵犯罪由中国法庭按中国法律公开审判(如华侨在美犯罪一样)等,一面依据情况联系到美军全部撤离中国,反对美国干涉内政,出卖军火,进行借款,助长内战,及废除中美商约,抵制美货等口号。在运动中要尽量推动一般中立分子出面,造成最广泛的阵容,并利用国民党所宣布的元旦起实行宪法人权条文,采取理直气壮的攻势,使国民党不敢压迫,并达到暴露国民党之媚卖国及其国大制宪全系欺骗之目的。(二)我们在各地学生及妇女中的关系,应尽量利用学生及妇女中通信办法,向各地推动发展,并推动各地撰文通电,向各方声援呼吁,务使此运动向孤立美蒋及反对美国殖民地化中国之途展开。”⑥通知特别提出利用妇女对沈崇案的愤怒,可以说是非常了解沈崇案所容易引发的民族主义情感的。王汉斌在《解放战争时期北平地下党是怎样领导学生运动的》一文曾详细讲述过当时的情况。当时南系北上后,由袁永熙、王汉斌、洪德铭组成共产党的北平地下学委,并立即在北大、清华等校建立党的地下支部。他说:“这时党面临着在学校里迅速扎下根子,占领学校阵地的问题。这是一场艰巨的斗争,也是极其细致深入的工作。”他们的工作计划非常周密。王汉斌说:“第一种是燕京。该校在抗战期间迁往成都,胜利后不久即原班人马复员北平。党在该校力量比较强。一直成立有学生自治会,并为进步力量所掌握。在复员后由我党地下党党员张富培(张定)同志担任自治会主席,学校阵地完全为我控制,国民党反动势力不能左右学生运动。第二种是清华。经过同国民党势力进行激烈的争夺之后,使我党较快地掌握了学生自治会的的领导权。- ——于是就由我南系地下党员徐裕荣同志当选清华大学第一届学生自治会主席。由此,清华学生运动的领导权即为我党所掌握了。第三种是北大。—- –地一下党全面分析了北大的情况,广泛发动党员和‘民青’成员主动与北方同学交朋友,进行个别串联访问,交谈观点,帮助同学解决困难,消除相互误解。我们还和临大同学一起组织郊游、开联欢会,增进南北同学间的广泛联系,攀叙友情。北大暂时不能成立学生自治会,我们就采取化整为零的方法,团结群众开展社团活动。南北两系心心想印,齐心协力,三五成群,由小到大,使各种社团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的纷纷成立起来。他们根据相互间的爱好以各式各样的形式,组织学习会、读书会、办墙报、出专刊。评介时局,揭露国民党打内战的反动政策,宣传党的方针。团结教育群众。经过这些活动。很快使我们在学生中扎下了根子。”中共对这一阶段的工作非常满意,王汉斌说:“在复员北上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经过坚忍不拔的努力,我党极其出色地在北大、清华等校夺取了学校斗争的阵地,扎下了根子,掌握了学生组织的领导权,组织起一支党领导的学生力量。这就为深入开展平、津及华北的学生运动,迎接中国革命高潮的到来,同时也为组织华北学联奠定了可靠的基础。”⑦沈崇案发生后,全国各地很快就出现了较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活动。对于学生的行为,当时国民党政府的许多人都认为是有人在操纵,倒是当时的知识分子表现出了少有的天真。当时任上海市市长的吴国桢在他的回忆录中曾说:“当人们不满时,或者有不满的理由时,自然就有共产党渗透和可供利用的基础。但如果没有理由,共产党也能造出一些,就拿北平女学生被强奸为例,那件事发生在北平而不是上海,但我们照样遇到了麻烦。”⑧

吴国桢是出身清华的留美学生,他对于中国的学生运动有深入的了解,他认为:“事实上,中国赤色分子将美国挑出来,作为他们鼓动民众加以反对的目标,一些示威的性质常常是反美的。在那些示威中,我尽力做到没有美国人受到严重伤害。我记得只有一次,有个美国水兵受到了很粗暴的对待,但我成功地使那次事件免于演化成一场骚乱。在北平,一个美国大兵强奸了一名女生之后,也有一次反美示威。某些人认为,那个女孩是北平共产党使用的诱饵,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令人叹息的事情。”这次事件以后,上海交通大学也有一次罢课的准备。吴国祯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我没有小视那件令人惋惜的北平女学生被强奸案,但我说那是一件由美国士兵犯下的孤立罪行。”他说:“但是请注意,当俄国人占领东北时,有多少中国妇女遭到了蹂躏?如果你们一定要示威,那么应当针对这个劣迹更大的罪犯。或者,如果你们一定要对美国示威,那么同时也应该对苏联示威。”吴国桢的这种说法使许多学生从感情回到理智上来。吴国桢后来说:“我当场将了他们的军。自然他们决不会听我的,但第二天除了左倾刊物外,所有报纸均全文刊载了我的讲话。反美示威仍然举行了,但秩序良好。” 对于沈崇案中知识分子的表现,吴国桢也谈了他自己的看法,他对当时知识分子的评价并不是很高。他说:“还有另一件事我想指出来,那就是知识阶层的冷漠。大多数示威与动乱均由学生发动,在中国这样的国家里,学生真是一种强有力的政治力量——比劳动团体或其它团体有力得多。这有两条理由:一方面因为人口的大部分是文盲,学生们被尊为比较有知识的阶层,另一方面学生们大都年轻,人们对他们的过激行动通常比较宽容。共产党敏锐地领会了这一点。于是就集中力量对学生进行渗透。然而按照我个人的看法,大学教师们在反共活动中,本应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不幸的是,我发现情况并非如此。我邀请校长们和许多教授、教师同我吃饭,参加午宴和茶会,敦促他们在对待共产党威胁上要更警惕,更有力量,但一无所获。更使人吃惊的是,尽管大多数校长和许多教授都是国民党员,但他们不愿意出头,即使在那时,按照中国的老传统,对教师的尊重在学生中仍然是一种支配性的情绪,这就尤其令人可悲了!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是校长和教授们能多帮助我,我们也许会办得更好些。”知识分子的表现为什么这样冷漠呢?吴国祯说:“首先,大学的校长和教师们的待遇太低,他们的生活很困难,特别是因为不断的通货膨胀。这方面我不能帮助他们多少,因为大学都是由中央政府资助的,至于由市政府资助的中小学教师,我则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对那些在高等院校从事教育的教授们,其可叹的生活条件,我只能提请中央政府注意。教师们低于标准的报酬,自然会引起诸多不满。但他们的冷漠还有另一个原因。历来中国的学者们,都反对参与政治,他们感到自己的领域只限于搞学术,别无其它。尽管他们中许多人是国民党员,但却认为反对共产党的渗透并不是他们的责任。此外,他们有希望取得学生欢心的弱点,害怕学生们可能对他们示威,所以尽力与左倾学生友好。”当吴国桢与学生谈话时,他总是力图按以下的方针与他们论争:“如果你们对政治有兴趣,首先得用知识武装自己,努力学习。当你毕业时,若想成为一个革命者,或者甚至当一名共产党人,你们将有充分的时间,为什么眼前要用政治活动来使自己分心呢?”许多学生对这种直接了当的方式是很信服的。“但共产党非常聪明,我很快就查出了他们渗透的办法。他们在每所学校潜伏下少数地下人员,但不会立即组成纯粹的共产党小组,他们从真正赤色的、到带粉红色的、甚至明显中立的分子开始,组织了许多小组。让我们以日本为例,艾森豪威尔总统准备访问日本,但突然出现了强烈的反对,共产党是如何得逞的呢?依我看来,煽动不是从极端赤色小组开始的,倒是肇始于带粉红色的小组,他们对艾森豪威尔即将到来的访问提出疑问,在校园内贴出他们称为的‘墙报’,遣责美帝国主义,并组织起来反对艾森豪威尔来访。然后赤色小组就公开出来支持他们,最后,乃至名义上中立的小组也会受到影响,并赞同这一立场。这样在人们得知之前,罢课与示威就已开始了。”吴国桢说:“我经常走访上海各个大学,看学生团体贴出的墙报,并尽力研究他们提出的各种意见,我把查清谁是那些墙报的起草人当成一件事情,在一般大学里,会遇上四、五十个学生团体,我从未弄清楚他们各自有多少追随者,但我能辨别其不同的政治观点,逐渐我就知道了共产党采用的策略。当共产党确认胜利在望的时候,他们突然间停止了所有的煽动。在大学也一样。没有示威了。”对于沈崇案后发生的学生运动,罗家伦当时也有同吴国桢一样的看法,他在1947年1月2日的日记中说:“今日中大学生等游行,为反对美军二人在北平奸污女生事。此等事本系个人行为,可以军法解决乃强做成国际政治问题,盖与共产党发动之反美运动连成一片也。可叹,可惋惜。”⑨

1946年12月31日《申报》第一版上的文章也认为,“此次不幸事件,为一法律问题,而美军退出中国,则为一政治问题,不可并为一谈。美军对此善后所提解决办法,大概尚好,但应从速解决,绝不可拖,美军不懂得东方道德的特性,所以他们也许还不理解中国人民的愤慨。”

同日《申报》第一版第二张有一篇报道:《北平女生被辱事件》,对于当时学生和知识分子和行为都做了批评。其中有这样的话:“而且亦正足以反示我们对于民主政治的没有训练。”同时还说:“我们引以为憾的就是身为师表的教授们,竟也有不明事理而从事于属外的行动。”对于沈崇案后的学生运动,当时的清华校长梅贻琦认为,看见清华和燕大的同学步行入城,他表示同情和愤慨。当日上午九时,他曾在骑河楼清华同学会召集北大各负责人开会,席上表示:清华燕大二校已决定采取不干涉态度。北大各院负责人同声响应。陆代校长志韦表明三点意见:(一)不论何国都不应在华驻军。因为时代已过去,已无必要。(二)此次游行不应是专对美军而发。(三)此系小事,但有大意义,惟不应因此引起其它纠纷。⑩在沈崇案中,真正显示出了知识分子智慧和人格的还应当说是胡适和傅斯年。他们没有无原则认同学生的行为,而对学生有所批评。1947年1月5日,胡适给当时的教育部长朱家骅和他的朋友王世杰、傅斯年写信,在信中他详细告诉了他们北京发生的沈崇事件,并说:“沈生戚杨君已聘律师,北京大学则请赵凤喈、燕树棠诸君任法律顾问,明午会同检阅案卷。美军方面似亦明了此事严重,故卅日学生游行,美军均闭门不出,美军审判,现尚未定。”同时,胡适在给傅斯年的信中说:“我们今日所作只是充分把全校的法律人才供被害人之用。”11胡适在沈崇案中的行为,后来曾受到过许多批评,主要就是因为他不主张把此事件扩大化,他的认识是,这只是一个法律问题,而不是一个政治问题。

1947年12月30日下午二时,胡适乘中航机抵平,萧一山往迎,一起返回东厂胡同寓所。胡适对记者称,对此次暴行真相所知不多。他说:“这是一个法律问题,希望能够早日得到合理合法解决。京沪报纸除文汇、新民所刊者外皆不详,三十日之和平日报登载始略多。这是东方特殊的道德问题,国人当然同具愤慨。学生间的开会游行,亦属理之常情,但不可罢课,希望能即日恢复,免废学业。”记者询以对要求美军退出中国之口号有何感想,他说:“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也是一个老口号,在这次事件以前就有的,只要美军在中国一天,这口号就存在一天。”他认为前者最好不要与后者发生联系。“美陆战队对这件事的声明,我以为很切实。”12

《观察》周刊第一卷二十一期发表记者文章《抗议美军暴行北平学生示威记》,其中引胡适的话说:“对于女家,很多的长辈跟我都是熟人,我看她亦如后辈。当然我要负责的,如果她愿意我陪她出庭,我当然愿意的。”同时胡适也指出谣言太多,第一是这女孩子绝对没有离平,第二是绝对没有拘禁,刑词或有强迫她的行为。胡适说:“我每天都与沈小姐及其家属接触,这话绝不可靠。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我尤其不愿见之于北大的壁报。”傅斯年也和胡适的看法相同。他曾向联合社记者谈及各校学生游行示威事,认为各校学生误将与政治无关之事件,作为政治事件,此案固属遗憾之至,但纯为法律问题。记者问其对于学生要求美军退出中国之见解,傅氏答称:准许美军留华,完全为中国政府之政策问题,学生倘不满此项政策,尽可向政府请愿,十六个月以前,美军曾与中国军队并肩对共同之敌作战。近十个月来,美军且协助中国政府遣送日俘回国,此种任务尚未终了,中国境内尚有大批日兵,迄未解除武装。须知中国现尚有另一大陆国之大批军队,未得中国政府许可而驻扎境内,中国智识阶级对于国际政治应具远大眼光,并须认识中国不能在国际间孤立。13傅斯年这里是指苏联在东北驻兵,他认为如果要反对美国在华驻军,为什么不反对苏联在东北驻军。当时各大学中的有些教授对于学生的行为也有不同看法,当时北京大学法律系的教授燕树棠就对学生的抗暴运动不理解,但他们一般都不愿意得罪学生。

三、沈崇案的时代背景和知识分子的评价?

四十年代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普遍具有左倾倾向,那是一个极端的年代,世界性的左倾思潮对中国学生和知识分子的影响非常强烈。邵燕详曾这样回忆自己当年的选择:“像我这样的年轻学生,主要是从自己所持的是非、善恶这些道义标准决定去取。师友之间的互相影响也会起作用甚至决定的作用。我相与的尽是传统所说的好学生,品学兼优的为多。我们当然看不起带流氓气的、飞扬跋扈的学生。别处我不清楚,偏偏我们学校里,少数三青团分子中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泡MISS’、打群架的一流。基层如此,上层可知。我在1947年反饥饿反内战运动前后,认同‘军队国家化’的同时,认同‘党团退出学校’一说,就缘于这样的感性基础。事实证明,在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这些口号是得人心的。以周恩来为首的在国统区活动的共产党人,分别在高层的社会贤达(政治界、文教界、工商界人)和基层的学校师生间,所做的宣传和统战工作是成功的。这与他们的人格形象分不开。我之投向共产党,不能说没有一定的理性认识基础,但肯定夹杂了许多纯感性的东西。”14

1948年初,一个远在美国读书的女学生的认识也很有代表性,这个女生名叫杨静远,是当时著名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杨端六、袁昌英夫妇的女儿。她在和自己恋人的通信中保存了许多史料,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四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思想倾向。信中说:“我们倾向于主张维持现状,因我们正好是现状的受益者。由于害怕失去我们正在享受的特权,我们自然会反对任何可能要求我们牺牲自己的部分利益以利于全民的改变。我们也许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正是存在于我们意识底层的东西,它使我们反对建议中的由国民党、共产党和非党自由派人士组成的联合政府。我们这少数人要不要联合政府,其实无关紧要;广大的中国人民群众需要它。而中国人民的力量是每时每刻都在壮大。反动势力只能推迟它,却绝不能摧毁它。这一天终将到来,中国人民将站立起来,作出自己的决定。华莱士先生是对的,他预见到这个重大事件,对美国人发出警告。联合政府将不是一个一党统治的政府。利昂先生说:‘一个联合政府中只要有了共产党人,那就除共产党人什么都没有’,他这话只不过重复陈腐的歇斯底里里滥调。奇怪的是,他竟把‘恐怖和屠杀’与联合政府相提并论,而他明明知道这些正是国民党政府目前所采用的手段。一个联合政府没有理由停办教会学校和医院。既然联合政府代表了全民的利益,凡是对人民有益的事物都将被接受和欢迎。我们中国人民不要一个共产党专政,正如我们不要一个国民党专政。如果美国政府一意孤行地援助国民党政府来抵拒联合政府,结果必然是现政府被彻底推翻,由共产党专政取而代之,那也同样是不合人意的。我们是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民族;我们需要全世界的朋友。我们希望人们理解我们的要求,而不是误解我们的要求。”15当时对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最有诱惑力的是关于联合政府的设想,杨静远在她的信中说:“共产党,在他们看来,是人民的发言人,是中国的救星。对于他们大公无私的胸怀,他们是深信不疑的。看着国家现在所受的创伤,他们暗中称快,以为这回教训了国民党了。其实受罪的还是无辜的人民。仁宽明显地偏向他们,当我们在去南岸的路上我问他对最近的局势感想时,他似乎惊奇我这也要问。‘当然同情共产党罗!’他又给我分析,解说是非谁属,但他一点不能解除我心上的疑问。回城时,他和胡谈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事,后来胡告诉我那是他们联络同志为将来事业合作。”

对于沈崇案,在当时也还有一些知识分子从更为复杂的时代背景上做了分析,这些人多数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当时储安平主编的《观察》周刊就对此事发表过许多评论,《观察》的态度大体上代表了四十年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对美国的态度。吴世昌在《论美军事件》16中认为“这次因美军暴行而引起的学生运动,除了抗议暴行,要求道歉,惩凶、赔偿保证以外,全国学生第一次喊出美军撤出中国的呼声。也有人要求废止中美商约和中美航空协定,这虽不是全体的意见,但要求美军撤退是一致的。这个运动截至现在为止,中国官方除通令劝止外,尚未有公开指为受中共策动者。平市长何思源对南京中央日报记者称,他自己年事已长,若在青年,也将参加。沪市长称,应付此事,决以民主作风。渝党政军联合会议,决定准许学生游行,各地学生游行秩序亦佳。只有联合社的报道,却拾了旧中国政府的牙慧,说是受中国共策动,以侮辱学生游行的价值,图减轻美国舆论的指摘。”吴世昌在他的文章中还对胡适和傅斯年认为沈崇事件是法律问题的观点提出了批评。吴世昌当时的看法,也可以说是最常见的观点,他也认为美军驻华是没有道理的。他说:“所以即使美军在华相安无事,而国人提出请其撤退的要求,也不能指为‘越轨 ’。我们认为这次学生运动,和去年反对苏军在东北延不撤退,同样正确。连清华大学美籍教授WINTER都赞同北平学生的运动,联合社至少不能指 WINTER也是受中共指使罢?”“至于中国需要美国的友谊与协助,则为另一问题,与此案无关,不可因此案而引起盲目的反美运动。所幸各地学生游行,尚无此现象。现在必须弄清楚:第一,敦睦交,不必也不可牺牲一国主权,容许外兵在平时长久驻留。第二,反对美军驻华,不是反美,更不是不要美的友谊,正如因反对苏军驻东北,也不是如中共所谓反苏排外一样。反对美军驻华只是反对其政府在某一时期的某种政策。一个人民尚且可反对其本国政策,何况一国政策侵及别国主权,被侵国人民岂有不能反对此政策之理?第三,美军暴行由此政策所引起,为此政策之结果,则二者显然不能分开。第四,抗议暴行,反对侵害主权,美国公正人士亦必有此同感,故同时仍不可不诉诸理智。万不可因此损害邦交及友谊。我们不愿受人侮辱,自己也不可侮辱别人。”《观察》还发表了费青《皮尔逊强奸案翻案事答问》(第3卷第3期)和周子亚《从国际法立场论美军暴行之性质及外国军队之刑事管辖权问题》(第1卷第23期)。费青和周子亚都是法学家,他们虽然在感情上非常认同学生的行动,在道义上也谴责美军的暴行,但因为职业的关系,他们对美军的暴行及后来美国海军部对皮尔逊案的翻案,却表示出了相当的理性。费青就说过:“这个复核结果当然是不当,从而违反了公道,但是狭义地或严格地讲,不能说它是违法。我并非在替美国辩护,更不是在反讥美国以违法为合法。”周子亚从国际法角度对于美军暴行做了分析。他在立场上也和学生一样,但他的观点却是从国际法的角度认为中国对美国在华驻军的法律失之过宽,让美军在中国领土行使审判权,有损国体。

沈崇事件早已成为历史,但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来说,重新观察沈崇案发生的历史背景,却有助于我们更好了解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选择和他们后来来的悲剧命运。任何历史都有延续性,半个世纪前,一次偶然事件中所映现出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性格,至今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注释:

①张大中等主编《解放战争时期北平学生运动史》,(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5年10月),页50
②《战云日记》(海口:海天出版社,1999年9月),页180
③《文萃》第15、16期合刊(上海:1947年),页16页
④⑥⑦⑩12 13北京大学院系联合会编《记抗暴运动》中的一段话,中共北京市委党研究室编《抗议美军驻华暴行运动资料汇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页681,页3,页719,页389,页489,页491
⑤蔡咏梅《百年中国十大政治悬案》,《开放》杂志1999年11期,(香港:1999年11月),页45
⑧《吴国祯口述实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11月),页45
⑨《罗家伦先生日记》,(台北:《近代中国》第131号),页148
11《胡适研究丛刊》第3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8年8月),页358
14高增德 丁东编《世纪学人自述》第6卷(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年1月),页444
15杨静远《写给恋人》(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9年2月),页233
16《观察》第1卷21期(上海:观察社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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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20):康正果:“抗美援朝”的炮灰—读哈金《战废品》

冉按:老康(康正果)两次回国,我都有幸见面喝酒并聆他的故事,甚是愉快和感慨。第二次在上海与国保发生的惊悚故事,大家可以看到一个中国人回到自己祖国的待遇,只要你动用网络资源马上就可以搜到。老康的文章我看过不少,书也看过三本:《风骚与艳情》、《重审风月鉴》、《我的反动生涯》,的确令我感佩和喜爱。老康与廖胡子亦武交情深厚,所以一旦回国,必来看他,因此得以晤面。评论廖亦武诗歌和写作的文字不少,但我认为只有老康得其三昧,这就是不仅是他与老廖有交情的原因了,要写好像他那样的文章,才学识少了一样都不行。

老康现在于耶鲁大学教中文,他在讲流亡与母语的时候,提到昆德拉感受到的流亡的无根感,他很庆幸自己在异国教汉语,竟能使自己的汉语乃至古文日渐精进,这使他深感安慰。我虽非流亡者,但我很感受到母语对一个人的影响至深。老实说,老康可以推荐的文章不少,但我特别选他读哈金《战废品》一书,一来是借此向大家推荐哈金这位用英文写作,在英语世界较有影响的中国人的作品,二来是让大家知晓所谓的“抗美援朝”(其实是抗联合国援朝)除了魏巍那种“歌德体”,还有更深的反省文学。不知道哈金这本《战废品》是否有中文出版,大陆目前当然是出版无望,但港台出来而转销大陆,也应该是有市场的。用“战废品”来形容俘虏在中国大陆的境遇不再恰切不过的词汇,八十年代我读过一本写战俘回国遭遇的报告文学,虽然有很多隐瞒,但依旧令人唏嘘不已。2010年1月24日9:44分于成都

 

 

康正果:“抗美援朝”的炮灰——读哈金《战废品》

     一九四九年大陆易帜之际,共产党还没做出什么让民众看好的事情,是因为国民党政府太不被看好,国人才把盼好的眼光转移到共产党身上。共军乘时势之良机大获全胜,他们说他们解放了全中国和老百姓,老百姓也就以为获得了解放,连投诚或被俘的国军官兵都在学习文件,接受教育,满以为把旧军装一脱,就都纳入新体制,去跟全国人民共创建国的大业了。哈金在其新作《战废品》中讲述的人和事即从这一可喜的起点开始:那时新社会刚宣布建立,未来似乎充满希望,但时局尚在变化之中,整个的前景并不明朗。讲述者俞元就是小说的主人公,他小时曾就读教会学校,稍通英语,后入黄埔军校受训,还没毕业,又随投诚的国军编入了共军。

 

从国军投共到共军投台

   特设计出这样一个早年就濡染过西方文化的前国民党军人,让他以回忆录的形式来讲述自愿军战俘在韩战中的遭遇,哈金的架构安排可谓用心幽微而意味深远,但这在很大的程度上也是受限于英文写作,为贴近读者而采取的叙述策略。俞元在从军经历上的二重性显然体现了国军与共军之间某种亦彼亦此的关系。特点出这两支敌对的军队亦彼亦此,盖有两层意思要稍加论说。一是要说明两军在人员组成上相互更替和反复交错的事实。从渊源上看,共军本是从国军中分裂出去的一股反叛势力,随后不断分化和瓦解国军,进而发展壮大起来。内战中解放军接连获胜,一批批投诚或被俘的国军经过改编,又进一步增多了解放军的兵员。俞元的个人经历首先涉及到这些降卒的遭遇。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的国军官兵并没在投共后过上安生日子,突发的韩战很快就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浓墨重写俞元赴朝参战,很有代表意义,据有关数据记载,韩战初起,共军司令部首先就把华北、东北的国军投降部队连锅一端,统统送过鸭绿江打了前站。

    反过来看,共军在整体上是不是如他们所宣扬的那样铁板一块,硬铮铮死不投降呢?自愿军在韩战中其实打得很狼狈,撇开巨大的伤亡数字和不知其数的逃兵不说,仅就被美军俘获的人数而论,就有两万二千人之多。这些人的存在及去向从一开始便使中共当局脸面上颇感难堪,因此如何交换和遣返这些战俘,其间的争执到后来就成了中美谈判的主要议题,战俘本身随之也成了双方讨价还价的筹码。当时的台湾政府出于其持续的反共立场,通过联合国的安排,专门派出工作人员,在美军战俘营中展开了争取自愿军战俘投奔自由世界的积极行动。争取的结果,一万四千名“反共义士”去台湾加入了国军。从当时的实际需要看,这些人员投奔台湾,多少起到了补充国军兵源不足的作用,也给当时的反共宣传造了声势。就《战废品》的叙事效果而言,渲染国共双方争夺战俘的冲突场面,也在故事推进中别添了凶险而富有刺激的情节。对比内战中国军的大批投共,这一次多数战俘奔赴台湾,可以说确有其划时代的意义,从此以后,国共两个敌对势力的人员流动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随着那个代表新中国的政权不断推行其不得人心的政策,日益扩大打击面,投诚的目标就单一地转向了海峡那边的台湾。大陆虽地广人多,资源丰厚,名誉上是全体华人的祖国,但由于中共的占领,五十多年来,一直都成了渴望自由的人士时刻想逃离的地方。

 

高唱牺牲,贱视人命

   我还要进一步点出,在长期拼杀中,这两个敌对势力一直在恶性互动,每一方都在施加着反塑对方的作用。最初在黄埔建军,国共尚联合在一起,中心目标是协力北伐。不幸在蒋介石清党后,本来仅限于城市活动的中共势力急剧扩散到边远农村,乘闹土地革命之机搞起了武装斗争。由此拉开剿共与反围剿的互相残杀,经过持续而残酷的军事较量,红军虽备受打击,最终还是得到了淬砺,以其巨大的牺牲代价保存和发展了武装闹革命的实力。 就这一后果而言,可以说正是蒋介石激烈而屡受干扰的剿共行动激化出中共的武装斗争方式,并塑造了共军那种险恶的幸存者特质。这就是我在此要强调的反塑作用。蒋之剿共,自以为在为国为民除害,可惜害未能尽除,反把所除之害推上了愈除愈烈之势。这就像用毒药杀虫,虫未杀尽,幸存的妖孽反获得抗药性,更加魔高一丈。红军的生存力此后愈益增强,其蛊惑性和破坏力也更加厉害。

   共军就是这样一支在血腥围剿下以死难和拼杀哺养壮大起来的队伍。起初,是他们的受害者形象凸现了那反抗的正义性,是国内外众多左倾人士的同情和煽情为他们召唤到广泛的支持。但那时候中共的正义性还只是打出来的旗号,并没有任何事实可证实他们的革命路线对中国社会的改进有效有益。那一面镰刀斧头红旗之得以璀璨生辉,大都是他们大肆渲染共产党人的流血牺牲,自我悲壮化的结果。作为一种话语实践,“流血牺牲”的号召便在革命斗争中发挥了精神变物质的作用。毛泽东有很多言论都反复强调了牺牲的必要性,他说:“几十万共产党、成百万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被屠杀了,但我们的队伍却有更多的几十万、几百万人起来继续战斗。”他还说:“一些人死了,一些人活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要准备一些人牺牲,但总有活着的人。这样大的党,这样大的民族,怕什么!”死亡已被毛表述为革命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革命者必须承担的使命,所谓“共产党员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困难吗?!”这样激越的口号,长期以来,已经在共军内部把“流血牺牲”抽象到神圣的高度,后来打垮了国民党,更被夸耀为他们打天下坐江山的资本。生命的大量消耗被颂扬为生命的升华,让他人送死,让千千万人像刘胡兰那样“死得伟大”,像董存瑞或黄继光那样人肉炸弹式地与敌人同归于尽,经过反复宣传,最终都以圣像模式被定格为永垂不朽的榜样。四年内战,共军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以这种不怕死的蛮干打败了国军,紧接着发动抗美援朝,还是付出了远远多于美军的牺牲,才为金氏王朝保住了三八线以北的领土。

   尽管如此,所谓的“解放战争”与“抗美援朝”,两者在性质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共军当初与国军血战,是让解放区刚分得土地的农民子弟前仆后继送了死,仗虽打得残酷,毕竟还打着解放全中国的旗号,而且最终打垮国军,夺取了政权。就中共自身的利益而言,人死得再多,也可谓死得其所。但共军之参与韩战,则纯出于苏联的唆使。是北韩首先挑起战火,然后美军率联合国军队助南韩抵御,苏联老大哥要做北韩的后盾,却并不打算亲自出兵,结果把流血牺牲的任务摊派到中共头上。这一场仗,从一开始就把中国人推到了“war trash”的份儿上。在是否出兵的问题上,中共高层本来很有争议,无奈向来热衷挑衅而贱视人命的毛泽东执意要打,在骁勇如林彪、栗裕者都称病不接军令的情况下,毛只好派彭德怀带上他的光杆儿指挥部,东征西调,纠集起杂牌部队仓促出了征。主战的斯大林连派飞机打掩护送补给都不想干,装备很差的自愿军就只能在完全缺乏准备和部署的情况下跟美帝的坦克、大炮和飞机去拼命了。

 

哈金打破中共战争文学老套

   那时候共军刚靠小米加步枪打败了国军的美式装备,中共的宣传报导尚沉浸于“人民战争胜利万岁”的欢欣鼓舞之中。但眼前的美军装备可大大不同于所谓国军的美式装备,凝固汽油弹引爆的杀伤力乃是任何血肉长城也吃不消的。朝鲜战场实际的惨状如何,自愿军官兵的伤亡情况怎样,只有亲历战争的自愿军官兵最清楚,像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和电影《上甘岭》之类的宣传报导作品都是为鼓动老百姓的爱国热情而编出来的,此类作品写敌我双方,总写得黑白分明,“我军”的牺牲总是壮烈的,“敌军”的凶残总是愚蠢的,硝烟弥漫中总有玫瑰色的闪光,战争的宏大叙事纯粹由英雄事迹汇集而成。那是一种专门激发对敌人仇恨的文艺作品,完全模式化,高度戏剧化,热衷制造舞台性质的战争狂欢,只为中共党军的战绩树碑立传,不只无视人的生命的珍贵,对战争的悲剧性和灾难性也缺乏起码的反思,更谈不上在人类生存的广阔视野上审视战争中的暴力、野蛮和荒诞。中国民众至今仍普遍乐道战场上的厮杀,对有朝一日战争的爆发犹跃跃欲试,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中共战争文艺熏染的结果。也许就是因此之故,不少中国人都有好战情绪,而所谓的军旅作家们,大都缺乏战争的罪感和忧患意识。在如此浅薄的战争文学语境中,中共及其政府,包括民众在内,就常显出战争儿戏的浮躁情绪。连身为国家主席的胡锦涛,前不久回答俄国人他受哪一部俄国文学作品的影响最深,所提到的书竟是《卓娅和舒拉》。这本苏联作品写的是姐弟俩反抗德军而光荣牺牲的故事,胡的模范共青团趣味明显地反映出他那一代人的革命斗争殉道狂心态。

  韩战结束已五十多年,官方至今仍用“英烈传”式的叙事掩盖历史真相,闭口不提毛泽东一伙的决策错误、中国人惨重的伤亡和韩战幸存者的创伤。只是在哈金的《战废品》出版后,翻开该书的一至三章,我们才了解到志愿军在那一场瞎指挥下的行军和会战中极其惨重的伤亡。俞元那时尚带几分书生气,心里还萦绕着才告别未婚妻的柔情,直到被驱上战场,真正出入枪林弹雨,九死一生后,他才惊恐地发现,“共产党用起人就像用拉套的牲口,就像烧劈柴。”(七十七页)原来被颂扬得那么神圣的“流血牺牲”竟是如此残忍和不负责任地浪费志愿军战士的生命!本是一场不该打的仗,但中共硬是在苏联指使下让自己人白白送了死,此“war trash”一也。以极差的装备硬碰美国的现代化武器,伤亡极其惨重,却还虚美血染的风采,给国民空输悲壮情怀,此“war trash”二也。《战废品》一书率先以文学形式暴露了此一虚妄,姑不论英语读者从中读到什么,仅就其中译本而言,至少使中国读者怵目惊心地感受到被抛入战争漩涡的志愿军实际上显得多么狼狈、盲动、凄惶和寒伧。

 

战俘营中的恶戏

   从第四章以后,随着主人公俞元和他的战友们被俘,小说的叙事即转入战俘营中的国共如何争夺战俘和中朝战俘如何对抗美帝。从哈金已发表的作品可看出,他擅长写“室内剧”和琐碎无聊中的幽默荒诞,尤精于撷取灰色生活中的谐趣,但对广阔空间中更为动荡的局势和人物众多的场面,似乎还没尝试去大笔淋漓地绘制长卷。也许正因如此,他并没走诺曼•梅勒(如《死者和裸者》)或巴别尔(如《骑兵军》)的路子,没有在持久的激战或疲劳的行军等大场景上多费笔墨,没有致力写美式武器制造的大恐怖(horror)及其轰然一击的大规模灭绝性杀伤,而是让叙述者俞元夹在国共的争夺之间,在双重威胁的折磨下渐渐走向觉醒。俞元出身国军,对于国民党的反共操作及其陈词滥调,自然洞悉其流弊,怀有极大的反感。同时,哈金本人出身解放军,有关国民党反共的阴暗面,想必保留了很多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写台湾派来的国民党恶棍如何逼迫志愿军战俘投奔蒋帮,如何在美国人的纵容下逞凶,在小说中就占了相当的篇幅,也对极其血腥的场面尽可能作了渲染。需要指出的是,《战废品》被一致认为,以虚构的回忆录叙述方式取得了令人信服的纪实效果,而哈金本人也强调,他这部虚构作品主要是在谋篇布局上用了虚构手法,“书中很多的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有事实依据,所以在书后特别附录了参考数据的来源。比如,有关国民党恶棍持刀杀人剜心那一场恶戏,就是取材幸存者的回忆录,绘声绘色铺叙出来的。再加上血淋淋刺字和刮皮,殴打与辱骂,所有这些戏剧化的场景都明显给读者造成这样的效果:在美军的战俘营中,自愿军战俘受台湾方面胁迫的情况非常严重,而在赴台的一万四千多“反共义士”中,其自愿投奔的成分反显得淡薄多了。如上所述,哈金这部小说在取材上多依据当事人所写的回忆,特别是归国战俘的回忆。我要争辩的是,在情节安排上过分依赖了回忆录提供的事实,是否能全景式地揭示出战俘的真实处境,则是值得进一步讨论的。因为,回忆录对事实的叙述有显有隐,有加盐添醋,也有断裂和空缺,有时候,我们琢磨了回忆录所强调的某一个方面,正好会看出叙述者竭力回避的事情。

 

对俞元来说,最感到懊恼的就是被恶棍打昏后,肚皮上给刺上了“反共”(FUCK COMMUNISM)二字。俞元之执意要返回大陆,倒不是他铁杆地反蒋拥共,其实他早已强烈地感觉出身在共军中所受的严厉控制,对他们把人命当物品消耗的斗争方式,尤其反感。俞元之所以甘冒凶险回大陆,只因那里是他的家园,有老母需他奉养,有未婚妻等他成婚。这是他的人生大事,远高于政治选择,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与亲人团聚。直到最后一刻,连去第三国的机会都断然放弃,明知回国凶多吉少,俞元还是转向共军阵营。究其根本,皆因无比眷恋故国厚土。这一选择的可悲性在于,祖国已在中共劫持下,千千万无法和那块土地分开的华人只因生长在那里,要回到那里,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野兽的腹腔,去过忍辱含垢的生活。在这样一种自投罗网的情况下,留在肚皮上的刺青就成了魔咒的烙印,从身体上标志了他的前国军身份,强加给他了一种类似毁容手术的耻辱。从象征的意义看,这“反共”的刺青,正是他被国民党反共意识形态从精神上鸡奸的可耻印记。但拒绝去台,并非俞元不向往自由世界,除他原先就对那一边印象不良,拽他回国的还是亲情和乡情。小说一再强调这一点,显然是要表明,俞元力图摆脱国共两方面的政治控制,在漫长的痛苦挣扎中,唯一能支撑他抗拒政治压力的就是模糊的伦理感情。这一觉醒是一个了不起的起点,但只能说仅仅有了起点。在几代中国人的意识中,国共两个敌对的势力仍投下亦彼亦此的阴影,它牵动着个人的是非恩怨,搅扰着人们的良知和判断,真要把被颠倒的价值彻底颠倒过来,恐怕还经历相当恼人的情意清洗过程。所以,俞元的超越,最终所能到达的高度也仅为赞美医生的工作,鼓励他孙子选择这一不论敌我,只管救护生命的职业。他的向往尽管很真诚,但却显得微弱无力。

 

恼人的问题:反共还是反美

在写俞元讲述共军的情况时,小说既强调他基本的爱国立场和应有的军人尊严,也一步步点染出他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如何产生了疑虑。与此同时,还详叙俘虏营这个封闭空间在美军的外圈控制下,中共党组织如何在其紧紧掌握的内圈中发挥控制作用,写中共的洗脑机制如何把人变成被利用的“trash”。按照利夫顿(Robert Lifton)关于洗脑机制的描述,环境控制、语言加码和分裂存在是组织控制个人的要点。俘虏营本身已隔绝战俘和外界的交流,为抗拒蒋帮的拉拢,为不断给美军制造麻烦,以裴政委为核心的党组织更进一步上紧螺丝,加强了战俘间的互相监视。为逃避惩罚,凡想回国的战俘便拼命表现自己对党多么忠诚。于是,由裴政委严控的集体高高在上,神秘威严,远比个人重要,他们所推行的处罚也使每一个俘虏觉得,服从组织,才有安全,违抗组织,必遭灭亡。就这样,做了战俘本来已是战废品了,组织还要对他们废物利用,接连不断指挥他们闹事:今天搞升国旗行动,明天闹扣押美军将军事件。战俘们每惹一次祸,就换来一次镇压,白死一批人。面对一次次无谓的流血牺牲,俞元开始了反省:他发现裴政委根本不关心手下人的死活,他完全处于“我斗故我在”的状态,他就是要通过不断制造事件向他的上级邀功和表态,而对于受他支配的下级,总是滥发纸币一样地信口记功。结果是每死一批战士,就在联合国制造出一起有利于中共而有损于美国的新闻,战俘营中死的人越多,毛泽东金日成的威信就越高,美国领导人背负的压力就越重。
  

俞元能看穿这些闹剧,当然和他通英语,有机会读到美国报纸有关。信息的获取,使他有可能逸出洗脑机制。他在《星条报》上读到:“美国在板门店的谈判代表把战俘当作最优先的问题,而北朝鲜和中国代表却拒绝首先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把精力集中在领土之争上。”(一五七页)他还举出另一个人的看法:“李奇微将军说:美国军队绝对可以把共产党军队赶过鸭绿江,可他不会那么干的,因为他不想牺牲几万士兵。想想吧:要是志愿军可以把美军赶入太平洋,他们会怎么做?毛泽东难道在乎所有的志愿军都牺牲了,来达到那个目标吗?他肯定不在乎的。”(三一七页)藉插入这些议论,小说也触及到共军和美军的比较,特别是写美军虐囚的细节,也都为今日美国媒体和公众所喜闻乐见,正好赢得了卖点。而这一点也愈加突出了中美社会之差异:中共政府一直都荫庇在新闻封锁下,掩盖事实就是他们的工作与活路。而在言论自由的西方,正是有媒体大胆揭丑,才得以置政府于社会监督之下,使政策的偏失不断得到批评纠正。当然,哈金并不是为耸人听闻而写那一切的,通过俞元之口讲述出来的美方情况,也都尽量表现出避免政治偏见的意图,比如对格林医生那种人道态度的深情记叙,对战俘营中美方物质待遇比较优厚的如实记录,无不以西方价值中更尊重个人和生命的一面对比出中共意识形态的反人性本质。
  

所有回国战俘的下场都很悲惨,出了战俘营,他们被废物利用的价值已完全耗竭,彻底报废,最后成了百分之百的战废品。这六千多忠于党的战士全部被开除军籍,然后给予了轻重不同的发落,连费尽心思邀功的裴政委和积极表现的常明也未能幸免,一并打入另册,穷愁潦倒至死。相比之下,被小说描述为受胁迫去了台湾的战俘就要幸运多了,他们的结局在叙述上构成了某种反讽意味:有很多人都在国军中混出了资历,改革开放后,他们衣锦还乡,在当地竟被奉为贵宾。
  

命运对俞元的的嘲弄最辛辣,他本为行孝和完婚而回国,回来后母亲已死,未婚妻嫌跟他不光彩,立即和他断了关系。更为懊恼的是,肚皮上那个“反共”的刺青被医生稍加剔除,变成了“反美”(去掉“COMMUNISM”一词中几个字母,便成“FUCK… U…S…”)。从此以后,他精神上又让中共的意识形态操了几十年后路,直到来美探亲,才请医生用雷射手术把那污迹剔除干净。

 

余论:关于刺青

   在此,我要从中译本读者的角度对刺青的细节稍作议论。因为本书的原文是英文,用英文写中国人的事情,有时不得不在行文构思上削足适履。按说,俞元肚皮上那刺青,是中国人刺给中国人看的,刺上中文,才合情合理。但作者囿于其英文行文,独出心裁,玩了个“COMMUNISM”被消减成“… U…S…”的巧合,再加上表示轻蔑的“FUCK”,这样一来,便和中文语境中表示强烈否定语气的“反”字有了一定的差异。据作者所参照的回忆录材料,给归国自愿军身上刺青反共口号,是有好些案例,但我还是要在此补充强调小说叙事所忽视的一面:据有关数据记载,更有大量投奔台湾的战俘自发地在身上刺青反共口号,既显示他们与共军决绝,也向国民党表忠,其用意及方式,恰如岳母给岳飞背上刺字,是以身体上的铭刻来显示志向的坚定。尽管在今天看来,此举已因时过境迁而显得陈腐,但在原发的场合下,刺字者的态度多少还是挺认真的。比如《荣民历史文化网》上说:“战俘营内完全自治,有共推的自治干部维持秩序,罗化忠说,为坚定争取回台湾的决心,凝聚团结力量,大家在联军战俘营中歃血、刺青,决心唾弃共产主义,也因此受到国际的瞩目和重视。”另有中央社记者罗广仁台北报导:“一万四千七百一十五位参战同胞在联军战俘营中歃血、刺青,决心唾弃共产政权,选择民主自由。”可见非强迫、非侮辱的刺青普遍存在于反共义士群中。《战废品》一书却只突出了一个方面的事实,如果要就小说的情节依据偏重事实这一特点而论,对台湾方面诸多情况的遗漏则是显而易见的。但不管怎么说,哈金的黑色幽默想象毕竟值得欣赏,那刺青从刺上俞元的肚皮到完全消除的过程也富有寓意而耐人寻味。但也可能因此而给英语读者造成以偏概全的效果,这恐怕就是用洋文讲中国故事的未达一间之憾了。这确实是两种语言转换上踫到的一个难题,走笔至此,顺便指出,聊发疑义相析之论,实无求全责备之意也。

 

此文于2006年06月29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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