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09月, 2009

国进民退与民粹涌动

冉按:这两天因事多还没找好翻墙软件,只好用在线代理翻墙,极不便。现将首刊于《纵览中国》的拙文,刊于敝博,欢迎大家批评。并祝诸位节日快乐!2009年9月30日9:48分于成都

随着中共建政六十周年的来临,官方的政治高压越来越加码,同时对异议声音的打压,对批评官方言论的封锁,也越来越严厉。伴随这一切的深层背景,是极不稳定且不容乐观的中国经济形势。不容乐观的经济形势,加上贪腐的横行、底层民众生存的艰难、变态维稳成本的大幅攀升、公务员人数及薪资的有增无减、积极财政的滥用与税收的减少、通货膨胀的势不可挡等,使得官方通过组织和制度来加强对资源控制的心情愈发紧迫,最为直接的体现就是今年在资源分配和控制上的国进民退。

中共是通过打土豪分田地的劫掠,将其暂时分给贫雇农,获得内战的资本和兵源而得鼎的。但当土改、清匪反霸、三反五反、工商改造完成后,那些曾经分给贫雇农的地富浮财和土地,再次被官方巧妙地利用农村高级合作社、大跃进等形式变本加厉地收刮回去,终致三千万以上怀揣活命梦想的农民填沟转壑,死无葬身之地。由于各种资源的高度集中——离了生产队只有死路一条的农民、离了单位便寸步难行的城市民众——加之政治上的胡搞、为牧民而故意制造群众互斗,正常的制度运营被破坏,民不聊生,从而使文革后期,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在此情形下,八十年代搞农村土地承包制和城市经济改革,就成为化解资源高度垄断所带来的系列恶果的有效方式。

八九事件爆发后,中共为了缓减外国制裁的压力,并且稀释因屠民而产生的统治合法性危机,继续在一定程度上释放垄断资源,降低民营经济的竞争门槛,九二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奠定了此后十多年经济发展的基调。但经过这三十年单一的经济改革,却没有实质性政治改革的情况下,夔一足的行进模式证明不可能带来社会平稳健康的发展,经济发展也遭遇了空前的政治制度瓶颈。中国经济危机及其泡沫,虽然是在世界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发生的,但中国的经济危机却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独裁制度。但官方罔顾各方要求政改的呼吁,不仅继续使用饮鸩止渴的积极财政政策刺激经济,更使用明火执仗的 “国进民退”方式聚敛劫掠财富。从打土豪分田地开始,再到如今的“国进民退”,几十年来官方玩资源收放的游戏,其中掠夺了许多不义之财,很多次打乱了尚有不少毛病,但正走在修复道路上的社会秩序。官方六十年的历史,就是不折不扣地从各方面折腾民众的历史。

山西煤炭重组,私企大部分被兼并;用高得离谱的价格拿土地,都是被政府的积极财政刺激得流油的国企,正是他们搞得畸形的地产业更加畸形;邮政速递增加资金和规模门槛,其目的是为了消灭灵巧有竞争力的私企,同时更加强有力地监控公民的通信和速递自由。种种迹象表明,国进民退已在很多方面形成一股倒退的逆流,既是重新掠夺民众不义之财的举动,亦是加强社会控制的强力手段,符合他们变态维稳的政治考量。官方的反腐败往往不是反腐败,而是藉此整肃异己;同理,像薄熙来一样的打黑,往往也不是为民众扫清社会生活的障碍,维护社会秩序和稳定,而是让他们敛财和整人的借口看上去更符合民意一些。国进民退也在不停利用民意,他们的说辞是整顿经济秩序,使其更加规范和更有规模,从而使其减少重复浪费,但谁都知道国企的独大对整个中国社会的经济发展和政治进步的伤害有多大。而重庆打黑过程、双规过程中的一些不当做法,包括公安局副局长彭长健的非正常死亡,让人对重庆打黑背后的用意,深感狐疑和焦虑。

我并不怀疑或者否认重庆打黑过程中,的确纠出了一些黑社会的势力,没收了一些他们不当的财产。我认为社会的良性治理是必要的,但一切只有法律才是值得遵守的,虽然目前法律漏洞还很多,枉法的时候也不少,但不管怎么说,就领导的胡乱拍板充满难以解释的个人恩怨和犯错概率来说,公开透明的法律治理更令人信服。但令人遗憾的是,民意再次被利用被煽动,只要你打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违法,民意也支持,这样的民意是令人恐惧的。哪怕对一个万恶不赦的人,也只有法律对他有约束力,除此之外,任何对他的不当羁押、殴打,以及因此而致的死亡,都不应该受到民意的赞赏。这种透过所谓的民意而来的、看似正义实则违法的举措一旦滥施开来——自然民意往往成为政客打击政敌的一种手段——最终也可能施之于市井细民身上,使所有的人成为受害者,一九八三年严打留给许多家庭的伤痛,难道我们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淡忘了么?一旦民意受到无法约束的权力的挟持,那么你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误伤于民意的斧钺之下吗?那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民意绑架,以及对民粹的煽动,绝不是一个平稳健康的社会所当有。但国进民退和民粹涌动似乎正在合围起来,成为权贵新一轮财富劫掠和社会控制的手段。

2009年9月28至29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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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四川信息掮客周刊(71)

本期关注:一:死难学生家长权利受损;二:三部地震纪录片被禁;三:制度弊端阻碍社会救助。

我一直重申的是:欢迎大家提供诸种信得过的信息,每条信息的真伪,请实际参与者进一步自行核实。请注意,我不直接接受任何捐款和财物,我也不负责钱物的中转工作,我只负责给各位牵线搭桥。我的工作邮箱是 lijuhantian@sina.com

一:地震遇难者家属被禁聚会家长代表受监控。https://daili.bz /browse.php?u=Oi8vd3d3LnJmYS5vcmcvbWFuZGFyaW4veWF0YWliYW9kYW8vc2ljaHVhbi0wOTI1MjAwOTEzMTMwNi5odG1s& amp;b=13。每到敏感时期,不管家长在维权否,其出行、聚会的权利都受到限制,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侵犯人权的行为。丧子之痛,本来就是死难学生家长内心永难平复的痛,他们相应的权利,特别是孩子讨个说法的要求未能实现,到如今他们一系列权利在所谓的敏感时期又受到不停的损伤,其愤恨可想而知。

二:请让我们自主选择、自愿购买学平险:致北川县政府、教体局、北川所属学校及家长的公开信。https://daili.bz /browse.php?u=Oi8vd3d3LnBlYWNlaGFsbC5jb20vbmV3cy9nYi9jaGluYS8yMDA5LzA5LzIwMDkwOTI2MjM1My5zaHRtbA==& amp;b=13。这封北川中学家长的信,要求家自己有选择“学平险”保险公司的权利,要求有多家保险公司可供家长选择,完全是非常正当的理由。可是北川中学和中国人寿北川分公司勾结起来,阻断他们的正当要求,还威胁这些家长学生正当的求学权利,真是岂有此理?

三:自由亚洲:三部四川地震纪录片均受打压封杀。https://daili.bz /browse.php?u=Oi8vd3d3LnBlYWNlaGFsbC5jb20vbmV3cy9nYi9jaGluYS8yMDA5LzA5LzIwMDkwOTI0MDAyMi5zaHRtbA==& amp;b=13。这么大地震灾难,官方却没有像样子的地震纪录片将其中的灾难记录下来,并让后来的人们从中吸取灾难的教训。因为记录下真实的灾难,会让政府的不作为乱作为暴露无遗,所以他们当然不愿意进行详细的记录。不特此也,民间的拍摄也受到许多干扰、打压、威胁。拍出来后,官方还要禁止这些纪录片在网上传播。在此我们向《劫后天府泪纵横》、《我们的娃娃》、《老妈蹄花》三部纪录片的拍摄者表示我的敬意。

四:官员学者均感叹在中国行善不容易制度存弊端。http://politics.people.com.cn/GB/1026/10085194.html。官方垄断行善资源的目的,其一是为从中寻租,贪污腐败;二是为控制民间社会的健康发展,从组织上控制NGO和志愿者机构的良性健康发展。也就是说,行善的垄断也成了中国公民社会、社会救助的毒瘤。与此同时,对NGO和志愿者组织的审批和申请,设置许多限制,也是中国社会救助和行善很畸形的原因。官方的救助者始终以一个施予者的形象出现,非要让民众感恩不可,使得慈善行为并非平等的救助关系,从而让行善变调,带着恶的毒素。

五:灾后重建招募和需求信息。(1):三个青川受灾家庭的小孩,十一期间需要你的急救,具体情形请电邮寇延丁女士:tskyd@163.com。(2):救助儿童会四川项目诚聘健康经理(截至10/8)。http://www.ngocn.org /?action-viewnews-itemid-66073。(3):乐施会招聘农村发展与灾害管理项目官员(截至10/19)。http: //www.ngocn.org/?action-viewnews-itemid-67038。(4):北京地球村环境教育中心四川乐和家园乡村建设项目招聘协调人三名(截至10/10)。http://www.ngocn.org/?action-viewnews-itemid- 66281。(5):阿坝州妇女羌绣就业帮扶中心(北京)招聘市场推广人员两名(截至10/30)。http://www.ngocn.org /?action-viewnews-itemid-59874。(6):国庆,中国心家访志愿者招募计划(一)。http: //blog.sina.com.cn/s/blog_55988ec90100f7c1.html。国庆,中国心家访志愿者招募计划(二)。http: //blog.sina.com.cn/s/blog_55988ec90100f7c6.html。(7):中国心志愿者团队助学标准。http: //blog.sina.com.cn/s/blog_55988ec90100f7rh.html。

六:灾后重建诸种信息汇集。(1):香港立法会四川灾后重建考察。http://inews.mingpao.com/htm/INews /20090926/gb60830k.htm。(2):甘肃地震灾区30万重建户今冬前将搬入新居。http://news.sina.com.cn /c/2009-09-24/024918712842.shtml。(3):第104期NGOCN电子简报。http://www.ngocn.org /?action-viewnews-itemid-68078。(4):四川地震灾区扶贫开发工作正有序推进。http: //news.sohu.com/20090923/n266939391.shtml。

七:《惊天动地》九月全国公映 八大创新勇于突破。http://www.nmg.xinhuanet.com/wtyl/2009-09/07/content_17626433.htm。这种拍官方马屁的主旋律电影,把深深哀痛,当作是一场可以表演的灾难,这样的心态和拍片方式,本来就是高高在上的施求者心态,是对灾区人民的再度伤害。官方如果做得好,那毋须表扬,因为这是纳税人所养的军人和官员们应该做的。如果做得不好,才应该受到公开的批评。我们想问的是《惊天动地》这样老套的肉麻电影,于灾难的认识、灾后重建何助何益?又花了多少纳税人的血汗钱?

 

2009年9月29日9:18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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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氏新闻评论周刊(128)

一:明报:北京监听全市7万的士 乘客称“侵犯人仅”。 http://www.cenews.eu/?p=17644国庆六十年周庆的扰民、害民已是有共睹的,很多人的利益和自由受到侵害;其方式方法手段之多种多样也是空前绝后的;其耗费民脂民膏也可谓惊人。国庆仅首都就有二百万做安保,并得意洋洋地称 “蚊子飞过,也要打下来”。 http://www.infzm.com/content/35177。何况全国各地做所谓安保的人真是何其多也,六十周年的国庆耗费肯定是世界之最。一个国家搞国庆,搞得民众不得安宁,你说这国庆到底是谁的国庆?北京七万的士被监听,不少的民众也被监听监视居住,这在世界所有国家的历史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此坑害和扰乱民众的正常生活,民众对被官方绑架的国家认同与归属感何在?

 

二:南方周末:反对“官员财产申报”的官员高达97%。http://www.infzm.com/content/35134

官方反对公布他们的财产,这完全在意料之中,因为不利之财不当之收入,如果没有真正的法律约束,没有谁愿意主动申报并公布。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任官员的道德和自我标榜的原因,“总统都是靠不住的”,何况权力不受制约的政府和官员?如果制度设计能够在民众与官员达成妥协的情况下,真有制度设计上的赦免,以及将来能最大限度地堵住贪污腐败(而不是喊口号和纸面上的堵住),那么我想民众不是不愿意拿此作为代价来与官员达成妥协。但最重要的问题是,权力的来源、构架与运营、官员的筛选机制以及他们权力受监督的问题,如何真正得到良好的解决。如果不能实现民众对官员真正的选举,实行民主自由的制度,那么任何官员与民众达成的妥协,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暂时策略,无助于整个社会朝向可以期待的良性的发展。

 

三:浙江3教师批小学教材用美德”绑架”孩子。http://news.163.com/09/0924/04/5JUT4KFC00011229.html四九年后各种教材特别是语文教材的意识形态和工具化,缺少人文色彩、缺少爱心、缺少真实的毛病相当明显,但并没有引起教育界及广大家长的重视。当然这一方面来源于教育不独立,受党化教育的毒害所致;另一方面也来源于教材编写、出版发行的垄断,以及学校、家长、学生选择权利。当然最主要的是官方搞几十年的愚民教育上瘾,因此编造谎言、缺少趣味,同时党天下的爱国主义教育遍布教材之中。这样的教材是给青少年喝精神上的三聚氰胺,是公然的坑害青少年的行为,而整个社会竟然安之如怡,幸好尚有几位青年教师敢于直言,发出自己的声音。

 

四:中国机构改革怪圈20年难破 “吃财政”成公开秘密。http://politics.people.com.cn/GB/1026/10110429.html为何中国吃财政饭的人越来越多,因为财政饭好吃且能多吃多占,在中国当官乃至当公务员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职业,约束小而油水多,自然机构改革就会越改越多。更何况一个庞大的专制政府他需要防止民众为争取自己的权益而起来斗争,故需要增加人力以进行所谓的维稳。维稳人员越来越多,维稳成本越来越高,变态的维稳招数更是层出不穷,这便是中国机构改革,吃财政饭的人越来越多的一个缩影。中国政府不进行民主自由的改革,不改变变态的维稳思维,要想减少吃财政饭的人员,完全是痴人说梦。民众养两个政府(党委和政府),兼养人大、政协等橡皮图间机构,如此多的机构重叠,就是机构改革进入怪圈的原因。

 

五:佛山一中学:留发不留校 30女生被赶出校门。http://www.ycwb.com/edu/2009-09/24/content_2268761.htm中国变态的教育,不仅在于党化教育毒害,不仅在于让学生喝含精神上之三聚氰胺的教材,更在于其没有人性,剥夺学生的想像力和选择权利。留发不留校,和留发不留头这种满清政府的极权统治,在本质上有极大的相似之处。追求外形上的统一,不仅是剥夺学生的选择权利,而且是为了进行进一步的思想统一打下基础,外形和思想都统一了,你便变成了一个他们所需要的螺丝钉,你们就成他们奴才制造工厂的合格产品。

 

六:武汉一司机善意捎带病患就医被罚6000元。http://news.163.com/09/0924/02/5JUNU97800011229.html由于出租车等方面交通运营的垄断,使得民众的出行、时间和效率受到很大的限制和损伤。现在许多城市不仅堵车成灾,更重要的是打车艰难,造成民众生活的极大不便。但出租车等交通工具的管理者,却为了行业部门的私利,为了保住官商勾结的利益最大化,不愿意放开车辆运营的公开且自由的竞争,人为扭曲了车辆运营,从而导致了一系列的社会不公。垄断必然出现黑车,因为市场的威办对于垄断是个极大的威胁,所以垄断方便会采取钓鱼等一系列方式来整治,而不是在开放市场上努力。

 

七:民工大省四川现民工荒 部分建筑工月薪5000元。http://news.qq.com/a/20090921/002102.htm我除了对建筑工的工薪达五千元存疑外,对四川出现民工荒一点都不吃惊。三十年相对快速的发展,都建立在低人权优势上,建立在对普通劳动者的剥夺上,从而造就在经济危机前的外贸产品的竞争优势。但随着民众权利意识的提升,那种完全建立在低人权优势上的用工制度,必然遭到一定程度的反弹。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的计划生育制度,所造成的可以工作的适龄人群的减少,加之老年化社会的来临,带来了剧大的社会问题,其中劳力资源稀缺,只是这巨大社会问题的一部分。在可以想见的未来,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加剧,中国劳力资源的供不应求的情形将会加剧,会带来很大的社会问题。我们由四川民工荒,可以一叶知秋、管中窥豹。

 

2009年9月28日8:42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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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推(3):秦晖:法兰克福研讨会风波

冉按:秦晖这文章估计是最近网络上转载得比较的好文章,我所以不避人们审美疲劳之讥,还重慎重转载此文,其理由如次。(1):看清官方是如何动用意识形态,垄断一切资源来为专制服务,而成为自由之敌的;(2):官方花重金塑造自己的形象,不惜办像《环球日报》这样造假、傲慢的媒体,想通过这样的媒体来误导和愚弄国内民众,继续搞信息传媒上的垄断,在这样的时代可谓适得其反;(3):中国官方与会人员中那种机器人般的出位表态嘴脸,把自己的公民和纳税人动辄视为敌人,还幻想别人觉得你是一个开放文明的政府,实则自露其丑;(4):任何妥协都应该有底线,不论是机构还是个人,否则自食其果,像法兰克福这样的书展也不例外;(5)每遇到这样的事,应该有人像秦晖一样理性、平和地描述出来,讲事实摆道理,让这样的事件成为国内民众看清政府如何挟持资源、专事为恶的活教材。2009年9月27日6:56分于成都

 

 

 

                    秦晖:法兰克福研讨会风波

 

 

会前风云
  
  法兰克福书展是国际上最有影响的图书盛会之一,今年中国是书展的“主宾国”,作为书展的“前奏”活动,9月 12-13日主办方在法兰克福的塞万提斯西班牙文化中心举行了“中国与世界——感受与现实”国际研讨会。我是德国主办方邀请的发言嘉宾之一。几个月前他们就与我联系此事,并且要了我的家庭地址说是要给我用快递寄发正式邀请书。然而我却一直没有收到。直到约半个月前,才从我任教的清华大学国际处转来了这份邀请书,学校说是国家新闻出版署转来的,我在校国际处看到新闻出版署发来的这个大信封中有好几份邀请,但只有人文学院李强院长的一份附有保险、酒店订单等签证资料,其余几份都没有,觉得很奇怪。打电话问新闻出版署,回答说本次嘉宾是中德两方各自邀请的,李强院长属中方邀请,由新闻出版署组团前往,一应手续也由公家办理;我们则是德方邀请,费用由德方出,手续需自办。但既然是德方邀请,为什么邀请书却不直接寄给我,而要由新闻出版署代转?我当时想,大概是德方为了表示尊重中方意见,所以把他们发的邀请书都请中国官方“把关”吧。

  由于8月底起我要到东南亚参加预期半个月的湄公河流域开发调研项目,回来后估计是赶不上趟了,因此我一直没向德国方面肯定行期。等到我9月10 日从老挝回来才知道居然还来得及,于是次日便乘汉莎航班飞往德国。此前我由于一直在东南亚,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纠纷。但登机前却得知德方邀请的其他几位大多没有来,不免有些奇怪。

  直到在飞机上不期而遇到戴晴女士(她的女儿十多年前曾经是我的研究生,我们自然早就认识),这才知道原来为这研讨会已经发生了一场大冲突。戴晴女士说:德方将她的邀请书寄到中国新闻出版署后,新闻出版署表示抗议并退回了邀请,德国书展主办者顺从中国官方意愿,取消了对她的邀请。但德国舆论闻讯大哗,认为在德国搞书展请什么人还要看中国官方的脸色,这还了得?舆情沸腾中,书展参办方德国笔会坚持再次向戴晴发出邀请。戴晴表示本来这种活动她未必感兴趣,但官方既然这么阻挠,为了捍卫言论自由和申明自己的权利,她倒是非去不可了。不料她赶到机场时却被告知:原订的机票已被取消了——显然是书展主办者在某种压力下cancel了这张机票。倔强的戴晴便索性自己买了张机票,终于成行。

  到了法兰克福机场,我因为坐在前舱又无托运行李,就先出了机场,见到前来接机的书展主办者彼得. 里布肯先生,他手里的接机牌上写着我和徐星的名字,没有戴晴,表明他来前还不知道戴晴已经成行,但此时他当然已经知道,因为大批记者已经在此守候。这时有人塞给我一张中国官方媒体《环球时报》,这份当天(11日)的报纸已经报道了此事,标题便是《研讨会突邀不速之客,中方组织者严词拒绝,德媒借书展恶毒攻击中国》,内称:“德方未经中方同意,邀请异见人士参加研讨会。中国方面已经表明立场,如果德方不放弃邀请,中方将不出席此次研讨会。”该文还引述德国《明镜》周刊采访里布肯时后者的话:中国方面“十分坚决地要求,‘如果这两人出席,我们就离开’。”该文又引述“中国社科院学者赵俊杰”的话说:“这次事件是中欧围绕价值观的一次争论和较量。我认为,对于公理和正义之举就要坚持,丝毫不能妥协,爱国主义不能打折扣。”看来,赵先生所谓的“爱国主义”居然是针对戴晴等中国公民的,俨然是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在封杀这些中国人的问题上“不能妥协”,否则赵先生的“爱国主义”就打了“折扣”?!

  从这张《环球时报》上我还第一次得知除戴晴外此事还涉及旅居美国的 “异见”诗人贝岭。贝岭人在美国,他的邀请书应该不是寄到新闻出版署的,但是“中方”不同意,主办者也就收回了邀请。后来德国笔会坚邀戴晴,似乎没有提到贝岭,但贝岭大概并不知道邀请被取消,仍然来到了法兰克福。而此时德国已是舆论汹汹,似乎如果拒绝了两人,书展就要变成“丑闻”了。

  从《环球时报》看,它的火气主要是冲着德国媒体来的,按这篇报道的描述,书展主办者对中国官方可说是百依百顺,只有媒体在兴风作浪。而《环球时报》还很同情主办者,多次很欣赏地引述了主办者对“媒体捣乱”的不满。但是我后来看到,德国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也很有意思,他们的火气主要并非冲着中国官方——中国官方要封杀异见人士在他们看来并不奇怪,他们恼火的是德国的书展主办者和有关当局居然也为某种利益“出卖了言论自由”,舆情汹汹都集中在后者身上。后来里布肯先生的一位朋友对我说,那些天里里布肯几乎精神崩溃,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坏了坏了”,“我完了”,“我要给钉在耻辱柱上了”……。显然,他说的是德国舆论(而非中国官方)要把他钉上“耻辱柱”。这位朋友说,其实里布肯当年曾是1968年左派学生运动的活跃者,后来也是所谓“文化左派 ”,即那些不一定主张社会革命,但强调文化多元,不一定要求改变西方,但也反对西方要改变别人,因而对“非西方”文化持同情态度的人。他对中国确无恶意,但“破坏言论自由”这个黑锅他是背不起的。

  于是中德两国报道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德国舆论和中国公民戴晴等人为一方,中国有关部门和德国主办者暨有关当局为一方,为此事展开了博弈,这样的博弈能够看成是“中”“德”或“中”“西”的冲突吗?能够与“爱国主义”挂得上吗?
  
                          会上所闻
  
  约20分钟后戴晴出了机场,守候在出口的大批记者一拥而上,“长枪短炮”闪光不停,喀嚓不断,戴晴面对记者用英语侃侃而谈。而里布肯先生则躲在一边有点尴尬,直到一些记者发现他,他才迎上前去,表示欢迎。这时贝岭也赶到了,里布肯先生却对他说:“我们没有安排您来”(他显然是指德国笔会再次邀请的只有戴晴),随即带着我、徐星和戴晴匆匆离开。在场者又是一片哗然,有德国朋友立即表示愿意接待贝岭去住,在媒体批评的压力下,主办者终于在次日把贝岭作为受邀请者接待了。

  第二天研讨会开始,由于这场会前风波已经沸沸扬扬,会场自然人气颇旺,气氛很不寻常。在这里我见到了“中方邀请”的诸位同仁,除了我们清华的李强教授,我认得的还有社科院的黄平、陆建德等先生。他们神色严肃,显然都已经处于准备应付冲突的状态。但是我向他们询问此事时,得到的回答却与《环球时报》所说的大相径庭。据我们这些同仁说,本来德方爱邀请谁就邀请谁,“中方”并不想管他们的闲事,但主办者却把他们自己发出的邀请书都寄到了新闻出版署,如果出版署转交,就等于“中方”也参与了邀请,“ 我们不能上这个套”,于是“中方”“客气地退回了(戴晴的)邀请书,请他们自便”。但德国媒体却“造谣”说我们阻止德方邀请他们两位,借此“煽动”对中国的攻击。云云。中国使馆的一位先生还在会上郑重宣布:中国方面“自始至终”从未干涉过德方的邀请行为,德国媒体如此造谣,实在太过分了。

  听了这话我不禁糊涂了。《环球时报》大标题上不就赫然写的是“研讨会突邀不速之客,中方组织者严词拒绝”吗?不是明确讲“德方不放弃邀请”中方就将抵制研讨会吗?而且都是用第一人称口气,并没有说是引述别人的话,这难道也是德国媒体造谣?

  我并未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但私下向“中方”诸位同仁提出这个疑问,并问那个声称对此事“丝毫不能妥协”的赵俊杰先生是谁,是否也在“中方”代表之列?但是,“中方”同仁似乎都不知道《环球时报》的这篇报道,也不知道赵俊杰是谁。

  而且,如果“中方”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德方”邀请了谁,而是因为“德方”让“中方”转发邀请等于是迫使“中方”为这些邀请作背书,那么对于戴晴这可以理解,对于贝岭却又是怎么回事?因为贝岭在美国(我记得,他好像已经加入了美籍),他的邀请书是直接寄去的,并未经“中方”代转嘛。

  再有,据《环球时报》,关于中国阻止邀请两位“异见人士”的说法都是书展主办者说的,主办者以此向媒体解释他们不得不撤销邀请的苦衷。由于《环球时报》也表示要坚决阻止邀请,因此它的报道并未批评主办者,而只是批评向主办者施压的德国媒体。但是“中方”代表则不同,既然他们表示无意阻止邀请,只是抗议污蔑他们要阻止邀请的“谣言”,那么显然,放出这种“谣言”的就是主办者,而不是德国媒体,为什么他们也和《环球时报》一样,并不指责“造谣”的主办者,而只是激烈地指责“信谣”的德国媒体呢?
  
                       会外思索
  
  我后来终于悟出了点什么。

  我想,当初“中方”(未必是高层,应该是处理此事的某个部门,比如新闻出版署)应当的确是极力阻止主办者邀请这两位的——主办者实在没有任何动机在这种事情上“造谣”,使自己陷入媒体的围攻。

  但当这事在德国犯了众怒,酿成轩然大波后,尤其在知道戴晴等人执意要去并且德国舆论普遍支持之后,更高层并不欣赏有关部门的这种做法,也不希望因此就抵制书展这个宣传中国“软实力”的好机会。否则,在美国的贝岭“中方”也许没有办法,在中国的戴晴如果官方决心阻止她成行,那是完全做得到的。谁都知道中国出境口岸是有“黑名单”的,有关方面只要把戴晴列进去,她自己买了机票也会被拦住。据戴晴自己说她过去也确实有过这样的遭遇。

  因此戴晴这次能够成行,应该是中国方面最终开了闸的。“中方”代表在会上关于无意干涉德方邀请的说法,大概就是出于这样一种比较开明的态度。然而风波已经酿成,总不好向德国舆论示弱吧?所以“德方”让“中方”转交邀请书这个程序问题就成了“中方”下台阶的一个理由,据此可以责怪德国主办者多事,批评媒体乱炒作,而中国可以得到一个开明的形象。

  但坏事的是:《环球时报》立功心切,竟把有关部门原来暗中施压的做法捅了出去,而且摆出一副封杀戴晴等人 “丝毫不能妥协”的架势,却又没有与“中方”即时沟通,统一口径。《环球时报》不知道国内已经“妥协”,而“中方”也不知道《环球时报》如此报道,以至于出现如此尴尬局面。当然,尽管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德国的许多媒体人(在机场给我报纸的就是一个德国记者)都已知道这件事,但在会上谁也没有提,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国家变得更开明终究是件好事,就不必让我们的同仁难堪了吧。

  令人不可思议的倒是《环球时报》,到会议结束后的14日它又发表了一篇会议报道,作者还是那几个人,其中却说:德国媒体“散布中国施压、异见人士被拒绝的假消息”以“破坏气氛”!读后真令人倒吸一口凉气:作者竟然把自己三天前说过的话全忘了吗?“研讨会突邀不速之客,中方组织者严词拒绝”是谁散布的“假消息”?
  
                              风波起伏
  
  由于会前的汹汹舆情已经弄得主办者灰头土脸,连法兰克福市当局也受到很大压力,而10多天后就是德国大选,当局所属的党派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不想因此丢掉选票。因此12日的会一开场就变得十分高调,先是法兰克福市长对此事明确表态,她说自己历来坚持言论自由,不怕任何压力。过去书展就邀请过东欧的异见作家,今后也不会改变这一传统,还标榜自己曾接待过达赖喇嘛。然后书展的主办者和主要资助者也相继表态,高调欢迎戴晴和贝岭,对自己前段的“软弱”向公众道歉,并把戴晴、贝岭请上台发表感言。在整个这“欢迎、检讨、表态”过程中多次响起一片掌声,气氛十分热烈。

  这时坐在第一排的中国官方同仁坐不住了。他们原先其实已经接受了现实,在戴晴、贝岭与他们同坐一排时他们并没有像《环球时报》散布的“假消息” 那样:“ 这两人出席,我们就离开”。但是会上如此高调地欢迎戴晴、贝岭而把他们撇在一边,的确让他们非常难堪。而且会议事先发下的议程中也确实没有这一“欢迎、检讨、表态”的环节。于是他们纷纷起身,全体退场,表示抗议。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作为官方代表,也确实不得不这样。不过如果反过来为主办者想想,在前一段几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尴尬中,在临近大选的关头,他们不这样“弥补过失”又怎么办?

  但是好在我们的官方同仁并未走远,书展主要资助者布斯先生前去“道了歉”后,他们很快又回到了会场,会议遂回到原定议程继续开始。我真是服了这书展的主办者,他们先向媒体道歉不该“屈从”中国,后向“中方” 道歉不该“屈从”媒体,真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然而也亏了他们这么两头作揖,这个气氛如此对立的研讨会居然还又开下去了。

  而且如果没有先前这沸沸扬扬的风波,书展中的这类活动本来并不会那么引起关注,这场风波倒是一个成功的广告行为了。平心而论,戴晴、贝岭两位本来在德国也没有那么大知名度,如果不是有先前的节外生枝,他们甚至都不一定会应邀前来,来了也不会形成那么大的舆论轰动。从这一点上讲,两位倒是应当感谢那“ 丝毫不能妥协”地必欲封杀他们的赵俊杰等辈了。
  
                        我的发言
  
  会议虽然回到原先议程,但毕竟有了先前的一场,后来的发言者,尤其是“中方”发言者几乎都要离开原议题就这场风波说上几句,主要是驳斥“中国压制言论自由”之类的说法。记得好像是张蕴岭先生说:他们两位当然有权利在此发表自己的言论,但你们不该冷落我们而去专门捧他们。我当时就想:“他们两位有权发表自己的言论”?这话要是在国内说该多好啊!黄平先生还现身说法,他说他主编《读书》杂志14年,从来没有遇到来自权力部门的干涉。我听了好感动,我们国家真是进步了。但是,与黄平先生一起主编《读书》的汪晖先生不是曾抱怨,他们两位的主编之位被撤掉就是权势者做的手脚吗?两位主编的说法,我该信谁的?

  在第一阶段的发言者中,似乎只有我没有涉及刚才的风波。我是“德方”邀请的,但“中方”也代转了这份邀请,我对双方都心存谢意,但也没有义务加入争论去为哪一方辩护。这一阶段原定的议题是 “中国的世界地位:中国对自己的认识和世界对中国的认识”,我也就直接进入了这个主题。

  我从刚刚调研所知的中资企业在东南亚的水电、矿业等开发活动谈起,讲到中资在劳工权益、对利益相对方(如被占地的当地农民)和当地公民社会的态度、以及环保意识等方面确实不如同在当地搞开发的一些西方公司,即使在老挝这么个政治背景与我国相似的国家也有这种反映。但是有人因此攻击中资在搞“殖民主义”,我是很不同意这种说法的。因为事实是:一方面中资在那里对利益相关各方做得不如一些发达国家的外资好,但是另一方面,中资做得确实已经比他们在国内对劳工、对被征地农民、对挑刺的NGO的做法要好多了,与在国内的做法相比,他们实在已经很进步了。而什么叫“殖民主义”?那就是像当年的西方一样,对自己的国民权利很尊重,对殖民地人民却很不好。然而,中资的情况恰恰相反,他们对海外投资地民众的“迁就”尽管不如西资,却几乎可以肯定要高于他们在国内的做法。这一点其实从中资受到的批评就可以证明。

  很多人批评中资使用从中国弄来的农民工而不肯雇佣本地人,这当然有违于增加本地就业的原则,受到批评可以理解。但是我对他们说:西方公司当然不会从他们国内弄一批白人到你们这里做重累脏险的苦力,为什么?只是因为要保证你们的就业机会?当然不是!这首先是因为白人不愿干这种活。西方人不愿干的活,西方公司让你们老挝人干,这是“殖民积习”;而你们不愿干的活,中资公司让中国的“农民工”去干,这又是什么积习呢?这当然不是殖民积习,但可以说是 “低人权”积习。殖民积习是宗主国尊重本国公民的人权但不尊重他国人,而我们中国的强势者却相反,他们尊重你们的权利也许还不够,但绝对比尊重国内利益相关的弱势者要强多了!

  我因此表示很赞成扩大中资在海外的活动,这主要还不在于他们能为中国赚到多少钱,或者为当地作出什么贡献,而在于希望他们能够在海外学会尊重人权,从而反馈国内,能对中国人更好一些。如中铝公司在澳大利亚开发奥卢昆铝土矿,虽然得到了联邦政府和昆士兰州政府的大力促成,但仍不得不花费一年半时间与当地很少的土著人谈判土地租用问题。而在国内他们哪有这份耐心?中铝的“平等待人”在当地获得好评,可是在国内这个“好榜样”却不能宣传:国外的“工会陷阱”已经够让 “中资”头疼了,如果“奥卢昆经验”传入国内,拥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国农民也学会了像澳洲那个小小的“原始部落”那样大模大样地与政府支持的“大鳄”漫天要价,那还了得?!
  
                           “偏见”我见
  
  总的来讲,我还是从这次会议上感受到了中国的进步。虽然有波折,毕竟还是对戴晴他们开闸放行了。虽然“14年自主办刊未受干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如此,但至少我们的官方同仁认为应该如此。我们的官方同仁说中国已有言论自由,但愿他们说的能逐渐变成现实。我们的同仁大都也承认中国“纵向有进步,横向有差距”,看到差距就有了进一步前进的可能。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官方同仁对此间的政府、公司(主办者)都还能友善,唯独与此间的民间媒体如此对立?

  是因为如意识形态所说:西方媒体被金钱控制,只是资本家老板们的喉舌?如果是这样,“老板喉舌”的可恶不就来自“老板”的可恶吗?为什么我们对“老板们”本身反倒更好?

  是因为这些媒体散布了“假消息”或“谣言”?但就以这场风波为例,平心而论,我们自己的《环球时报》散布的“假消息”,包括对“中方”不利的“假消息”难道还少吗?

  是因为这些媒体对中国有“偏见”?的确如此。而且甚至可以说,西方媒体的一些“偏见”确实与“殖民主义积习”有关。因为“殖民积习”如前所述,就是对自己同胞要比对外人更好,或者说对外人比对自己同胞更坏。西方人过去的确有这个毛病,现在也还没完全改掉。他们以这种眼光看我们,看到我们有些人(比如那位要求“毫不妥协”地封杀戴晴的先生)对同胞如此杀气腾腾,就不禁会想到:“他们对自己的同胞都是如此的坏,如果这种人强大起来,他们对我们这些外人又会坏到什么程度呢?”老实说,所谓的“中国威胁论”除了某些真真假假的事例外,主要就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心理“偏见”。

  当然我们可以说服他们:我们和你们相反,我们这种“文化”对外人比对同胞更好,或者说对同胞比对外人更坏,我们不准戴晴讲话,但不会不准你们讲话,你们不能带着你们的偏见看我们。但我想,我们这种博大精深的“文化”,这些夷狄恐怕是理解不了的。如果我们为此就大动肝火,那就更把这些夷狄吓坏了,他们的“偏见”不也就更深了吗?

  更何况说透了:我们对这些媒体大动肝火又有什么用呢?说的极端些,对他们的政府动肝火,我们可以断交甚至宣战,对他们的老板动肝火,我们可以进行贸易制裁,但他们的媒体何求于我,我们能拿他们奈何?如果说我们是新闻全球开放的,正如那位老默多克曾经希望的那样,他们想到我们这里来发行,来扩大市场份额,或许还会顺着我们说话。现在我们根本是不许他们进来的,他们完全以我们以外的人为受众,怎么会在乎我们的肝火?我们对自己的媒体发威,可以审查,可以撤人,乃至停刊整顿、责令关张,对他们的媒体我们能怎么样?我们能对他们搞新闻审查?能让他们停刊整顿?他们连自己的政府都不怕,怎么会在乎我们动肝火呢?说损一点,我们的肝火,不恰恰是给他们做的免费广告吗?

  所以我们动肝火是没用的。可取的做法是我们以行动来逐渐打消他们的偏见。不仅对外人要好(这我们似乎不难做到),更要对自己的同胞好,尊重自己同胞的人权。我们不要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内政”,“内政”只能对政府而言,无法对媒体和舆论。正如我们不能跑到美国去代替美国政府废除资本主义、但我们的媒体却完全可以抨击“资本主义的罪恶”一样,他们的政府管不了我们的“ 内政”,但他们的媒体对我们的事“说三道四”,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的政府都是管不了的。

  可以肯定地说,尽管新闻的真实性与公正性是媒体的生命,我们完全应该有这样的要求,但是事实上人们的价值偏好客观存在,“偏见”这个东西就很难完全避免。而且它与新闻自由与否无关。被管制的媒体有偏见,自由的媒体同样有偏见。新闻自由只是可以防止“偏见一元化”,即防止那种只能朝这“偏”、不能朝那“偏”、只准我“偏”不准你“偏”的情形出现,防止某种一面倒的、受操控的甚至是被动员的“偏见”诱发全社会的歇斯底里。“偏见”一旦多元化,那就有可能“兼听则明”,使受众在各种“偏见”的平衡中找到真实。 “偏见”一旦竞争化,那些“偏见”较少、更有公信力的媒体就有可能胜出,而那些不讲公信、一味“偏见”的媒体会被淘汰。

  所以我们对某个具体的不实新闻当然要出来纠正,以免以讹传讹,但对“偏见”存在的一般现实应当持有平常心。只要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对我们的 “偏见”必然逐渐减少,或者会多元化地出现“亲华偏见”对“反华偏见”的平衡。如果我们又有足够的自信来实行新闻自由和媒体市场的开放,那些媒体更可能为了顺应我们受众的胃口而克制令我们受众反感的偏见了。因此我很高兴地看到这次研讨会上我们官方同仁能跟戴晴、贝岭同室讨论问题,能否定那种 “毫不妥协”地封杀“异见”的赵俊杰式主张。如果在国内也能如此,那么我们的进步将是任何“偏见”也遮蔽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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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人王大爷及其主编的《五八劫》正续编

最近有人频繁问:你见过大爷(建国大业)首淫(首映了)吗?本人答曰:没见过大爷手淫(首映),但见过大爷威猛过人,可这大爷不是你大爷是我大爷。这大爷本名叫王建军,一个年七十年的成都大爷。在这里,我主要说我为什么赞赏他主编的内部读物《五八劫》及其正续编,至于他那些江湖传奇,那是我以后回忆录里专章写他老人家的猛料,不能擅自使用。我有很多朋友如莫之许、石地、注注、傅国涌、十年砍柴、宋石男、左民山人、狄马、唐云、陈云飞等都已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可佐证其传奇不诬。至于流沙河、曾伯炎、黄一龙等那更是每星期一晤的老谈友了。

 

五七年反右大家都知道,但与五七反右有瓜葛有勾连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却不是许多人所了解的。这个社教运动将许多未成年人打入另册,将学生划为一、二、三、四等,三、四两等无论你成绩再好也打入另册,升学、招工等都受到公开的歧视,是十足的对未成年人的戕害。这在中国这样专制历史甚为悠久的国度,都是一桩空前的大罪恶,因为再罪恶的朝代和统治者,也从来没有这样大规模地坑害过未成年人。但就是这个成天喊他创造了辉煌六十年的棺材店,从来没有对大规模造成的各种伤害,有一丝一毫的道歉,更不用说对社教运动给未成年人造成的伤害道歉。历史上再狠毒的统治者都把未成年人的成长很当回事,可是四九年后这个政权,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一直伤害未成年人,从愚民的课本开始,到将学生进行歧视性的分类,再到如今的三鹿毒奶事件、大头娃娃事件、血铅中毒事件、儿童黑窑工事件、震中豆腐渣校舍造成学生的大规模的死伤等,对未成年人的成长环境伤害到令人无以复加的地步。你看他对未成年人坑害的历史,就不难理解今日他们为何一而再三地伤害未成年人,并不半点在制度上保证不再犯此类错误的决心。

 

我曾说过,经历过的苦难,不说出来不写下来,那么你经历过的苦难,就会变成对自己的奴役和嘲弄,同时也对后代极不负责任。中国很多父母名为爱孩子,但其实这种爱骨子里面虚假而不保险。为什么虚假呢,不告诉他们真相,就是让统治者曾经奴役过你的把戏,在自己子女身上重演,你为何如此甘心呢?你这甘心里面是不是包含着爱的虚假呢?你教那套在专制制度下如何虚与委蛇、明哲保身的态度,其实只保得了一时保不住一世。要说明哲保身、休管他人瓦上霜,你们老一辈的功夫不够高么?有的见风使舵到了令人觉得他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最终结果如何呢?死有葬身之地还算比较好的结局了。能够苟活到如今已是幸运之至,何况那很多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活到如今是幸运而非必然。当死无葬身之地成为必然,而活着反而成了一种偶然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见这个社会多么可怕!这可怕时时像魔咒一样捆绑你的身心,恐怕像恶梦一样缠绕不散,使许多人成为一个活死人。活着只具有生理意义,却没有灵魂的寄托。身体活着,而内心已死,这就是所谓的行尸走肉吧。可惜的是,在中国这样的人相当地多,自由和民主的国家不是一帮奴才可以建成的,胡适这话说起来,令人深感沉重。

 

我并不无苛责老一辈的意思,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把你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讲出来、写出来,记载下来出版下载,这就是经历苦难者不可推卸的使命。当然我们理解许多经受苦难的人,害怕、胆心、怯懦,内心纠结而挣扎,但你应该想到你曾经经历过一场炼狱,那么把这说出来,去掉身上的恐惧,可能是最好的心理治疗。同时也只有把经历的真相和苦难,不保留不隐瞒地说出来写下来,传诸后世,让人们去反省,让学者去研究,才能推动中国社会的进步。王建军主编的《五八劫》正续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经历艰辛万苦而出笼的。我认为这些参与编辑和回忆的老一辈,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我曾把这书送给一些朋友和图书馆,受到非常多的好评。像钱理群先生等人都写专文来盛赞赏这样的善举,流沙河先生说记录下来,俟诸史迁再生。成都这座城市,还有许多像王建军先生这样令人尊敬的老人,待我将来一一写来,让大家见识一下一座城市里有骨气的老年人的风度。

 

延伸阅读

王建军:我和《五八劫》及《五八劫续编》http://read.woshao.com/775668/

王建军博客:沧桑六十年。http://sccdwjj.blog.sohu.com/

 

2009年9月26日8:56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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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与书贾们

冉按:这是应主政《万科周刊》的肉唐僧兄之约请,为他们刊物的成都专辑“自恋倾城”所写的专稿(559期已刊出)。一惯态度和缓,需佩弦自急的朱先生都说,这两天心情颇不宁静。况乎我这等需戒急用忍之人,所以没办法专写其他文章。何况节前既想完满地解决与官方的摩擦,又要将一本书最后编定交予出版社,所以就给自己放假吧,又刊发一篇已写好,但还没有在博客上发过的文章。这篇文章中的主角之一,诗人、随笔作家钟鸣兄新著《涂鸦手记》刚出版,今日晚间招成都诸友醉酒并赠书,藉此祝贺他。2009年9月25日8:22分于成都

 

 

 

 

某到一城市,喜吃美食,乐会哥们儿,喝酒喝麻,打望美女,搜罗文史,闲逛书摊,不亦乐乎。多少年来,我认可这样的生活而且乐此不疲,没有丝毫要改弦易辙的打算。至于这个我住得比故乡还要长的城市——成都,可以不客气地说,我对它细部的熟稔程度,是许多土著都不能梦见的。而对潜伏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里的新旧书店,我就像是专为它们派生出来的“福尔摩斯”。

 

大致说来,成都贩书的不认识我,说明他贩书的历史太短;贩书的而我不认识,说明他在新华书店,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那个目标受众模糊的书籍仓库里拜见冷漠。我买书多且频,认识的书贩不少,但并不是每个书贩都自带“故事大王”,好让我在接触他们时,心存占他们便宜去挣稿费的念想。自然他们也没有一定要进我的书贾列传里,以便永垂不朽的传世欲望,完全是因为交往过程中两得其便,不免要说几句买卖之余的话。因此从那些稀薄的信息里逮捕了一点好玩的材料,择一二人物,饾饤竹木,敷衍成篇。

 

                       到底谁是“冤大头”?

 

人体有寄生虫,学校附近有书店,我不敢说其必然,至少也算是鲍小姐意义上的“局部真理”吧。果然,这样的“局部真理”在我读书的大学附近还真有不少,在文化路,更在九眼桥。

 

要倚老卖老,出得校门,文化路上的小书摊,是我捡漏玩旧书的开始。读书时穷极有聊,人瘦毛长,偷书的欲望胜过了买书的能力。贩书的往往把见到好书就两眼放光而产生的偷书欲望,错当成购买能力了,结果自然双方都空欢喜一场。以有限的资金来满足无限的购书欲望,虽然痛苦,但也学得了几手将金钱使用最大化的法子:以最少的钱买比较好的书的窍门,对书籍的眼光就是这样折磨出来的。现在倒好,连文化路都消失了,就像母体不存,嗜血的虱子消失,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从文化路寻旧书过来,于九眼桥桥墩下吃碗现在业已消失的“三合泥”,那个美味,恐怕只有永远留存在记忆里了。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太过饿痨,见什么都好吃而产生的味觉错误。但即便是错觉也只有它还让我记住,这说明它的味道错得还不算离谱。再到九眼桥桥头来探旧书,直到我大学毕业多年后还如此。在九眼桥得些什么好书都搞忘了,遇到的人物却没有忘。如有名的新文学版本研究专家龚明德兄有次与我低头抢同一本书,抬头一看,都是“自家人”,于是相视一笑。写新诗特别是写随笔别出心裁的钟鸣,也常在此相遇,他收书路子很广也很野,非常大方,所以颇得一对现已忘其姓氏的卖书夫妇的赞扬。而我则谨遵市场规律,一分钱一分货,绝不听任贩书者虚涨高抬。这对夫妇每以钟鸣给某本书价高,而作为向我推荐的广告,我说你们用钟哥这种冤大头来向我作推销,完全是向爱斯基摩人卖冰箱,搞错了门道。夫妻俩边笑边说,就数你冉老师言子多。过两天遇着钟鸣,钟鸣说,冉匪,你娃在背后啭(川语,损的意思)我,出我的言语嘛。我说,原来书价给得高,是包括打小报告费用在内的啊,这样看来你给得太便宜了。于是二人大笑,携书相与同归。

 

裘葛数更,越数年,我和明德兄一如既往收书,碰着那对拿钟鸣当冤大头的夫妇一直慨叹:他咋不来买书了呢?好像他们是和祥林嫂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并不等着我回复他们。不几日,夫妇俩喜笑颜开地把我拉到路边耳语,作神秘状,说我这有一批钟鸣淘汰出来的书,你要不?我一听便不相信,钟鸣爱书如命,哪肯现在把书散出来?丈夫说,你就不晓得了噻,人家钟哥都搬豪宅了,你还以为他住在水碾河那窄房子里头嗦?我当然听说钟哥弄发了,但我想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心血随便散出来呢?妻子看我不相信,说,住宽绰了住亮敞了嘛,嫌书旧了噻,你晓得不嘛。于是我操起他们曾装化肥的口袋一翻,不过就是些不上眼的一般书籍。我对他们说:钟哥,好鬼的人精哦,得把好书散出来嘛。他们随即叫苦不迭:都是花了几大百从他那买来的啊,这钟哥我揍死(川语,一定之意)要去找他。翻了半天,才检出一中文一英文,英文书是什么书名我都搞忘了。中文书是港版的《郁达夫南洋随笔》,上面有钟鸣斗大一印,不过说实话,刻得真是不好看。二书要价不低,我还价当然不高。夫妇俩一脸真诚地说,上面有钟哥的印哦,有印嘛书就要涨价噻。我说,他这个印难看死了,反而把书弄脏了。没得印,我给你们的价格还高些。夫妇俩不满地说,再啷个嘛,钟哥也是名人噻,你这价格太低了。我说钟哥是名人不假,但印太次了把书变成了次品,你晓得不?夫妇俩于是齐骂:这个害人的钟哥啊。

 

有一天,在春熙路遇钟鸣携美女一枚,见面即笑言:冉匪,这是你嫂子。我故意装怪:哪个嫂子哦。钟哥说,我娃硬是装怪喃,嫂子嘛就是嫂子噻,还有哪个嫂子。一看美女并不愠怒,知道没有效果,于是改换话题。不久聊到旧书,我说一对夫妇在你那里买了批贵的书,大喊冤枉,要找你算帐。钟哥不屑地说,冉匪,你娃又听他们骚摆,遭起了嘛,冤大头被你收回去了?写到这里,不禁一个人兀自笑出声来。内人在楼下问:笑啥子喃?我答曰:在笑过去的铲铲!女儿说,爸爸写东西都写成神经病了,专说怪话。

 

                   这些图书馆都是我搞垮的!

 

不是谁都可以叫人物的,但我所住的院中却幸运地有两个人物,一为流沙河,二为车辐。七十八岁的沙老先按下不表,今天只说九十五岁的车老。车老趣闻一大堆,与全国各路神仙均有往还,阅历丰富到你背(川语,扛之意)不动,对四川的美食、成都的历史,好像就是他创造的一样了如指掌。更为好玩的是,他这个人很天——天真是一说,浑不吝是一说,但都未罄尽这个“天”字在四川话中的意义——就是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心。一个人在四九年后还有好奇心,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果然,麻烦找到车辐身上来了。

 

那是肃反和胡风反党集团事件爆发不久,车辐每日下班没事,就去成都东郊看工厂建设,对欣欣向荣的景象,面露得色,好像捡了金银财宝一般。面露得色,没有关系,错就错在他还带了张地图,在那上面指指划划,用红墨水圈点出这里是一座工厂,那里是一座工厂。不久,密密麻麻的红点就画满他那张已经起皱的地图,他这么热爱社会主义,别人可不这么想。别人觉得他一“旧社会”过来的记者,且是个杨琴及川剧票友,他那样兴致勃勃的指划圈点,一定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有司将其逮捕归案,罪证便是他画得密密麻麻的东郊工厂建设地图。热爱的权利就像票证也是需要配送的,热爱的权利尚未配发给你,你便秘密热爱起来,那还了得?这真是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吊诡。

 

四十年后,东郊工厂片区在成都因贫困而闻名,包括房地产商在内的投资者对这个地方的兴趣都不大。那些曾经让车老激动难眠且为此身陷囹圄的工厂,破败衰颓、萎靡不堪。每个工厂像一个小社会一样兴建的澡堂、食堂、图书馆、档案室等,随之门可罗雀、土崩瓦解。图书室蛛网密布、灰尘满天,图书馆管理员与书的关系,幽明殊途到不共戴天。有位图书馆管理员百无聊赖,逛街逛到电子科大附近建设路,看到一溜破败的旧书店在那里经营,才忽然想起自己管的图书还可以变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图书馆这样没有油水的部门,在市场经济的威力下也可以小放异彩。

 

一位张姓收荒匠路过,看到那位图书馆管理员拿一堆书来交给旧书店老板换酒喝,于是他趁机与其豪饮而得以结识。不久,张姓收荒匠电话约那位图书管理员,管理员说在打麻将,于是过去帮他指点几把,居然小有斩获,令图书管理员大悦。晚间收荒匠请他街边小酌,说他直接拿书给那些旧书店换酒喝,实在是亏大了。收荒匠与市区一家地理佳、价格高的书店有了勾结,于是许以高于旧书店两倍的价格,让管理员每个月交两批,以斤数给其结帐,可保证图书馆管理员每月有三百元钱的收入。这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成都,实在是相当可观的外快。做了几次,收荒匠觉得此中利润甚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再收其它废旧物品,专收旧书,于是来了个东郊厂矿图书馆大起底。

 

张姓收荒匠外表甚憨厚,憨厚的外表,在一个阴谋甚嚣尘上的国家,不用说是要占些便宜的,因为这无形中降低了交易成本。扮猪吃虎、假痴不癫之类,都是做出来的计谋,而憨厚的外表则有天然的保护作用。于是他大得东郊各厂矿图书馆管理员的欢心,一个个像第一位图书管理员一样被搞定,因此淘空了所有厂矿的图书馆。有一天,待我成为他顾客,一起喝酒的时候,他拿出毛泽东写《沁园春.雪》时的派头,用手一指:冉老师,不瞒你说,东郊这些图书馆都是我搞垮的!那手指激动得半天落不下来,搭配木讷憨厚的外表,颇有逗哏和捧哏的喜剧效果。

 

我借着酒劲问他,如何将这些图书馆搞垮的细节,说来真有点惊心动魄的悬疑小说味道。其中有两次还差点与另一帮买书(其中当然也有收荒匠)的火拚起来,似乎在拍撮“教父”的外景。他一边猛灌白酒,一边警惕地看着我说:不能跟你说太多,你是个嘴巴和笔头都很敞的人,哪天一高兴或者不高兴,就把我们写出来换成你的钱,而把我们的饭碗打倒,所以不能告诉你太多。东郊的工厂图书馆是否全系他搞垮,那也不是没有疑问的,至少我就听到过几个不同的版本,而每个版本之间的差别,比小说家编的故事都还要离奇诡异,那会牵涉到更多的旧书贩子。鉴于他至今仍在做旧书这一行当,只有待更远的将来再专章写他。

 

2009年7月28至30日雨中小恙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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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序《青玉文萃》

冉按:本来今天博客要新写文章,但近来个人不断与官方有些摩擦需要交涉,所以只好拿写好的现成文章充数。这个所谓的国庆弄得满城风雨,我亦不免是受殃者,有些事情目前不方便透露,希望能与他们交涉出好结果。若没有,我再公布此间详情,敬请大家垂注。2009年9月 24日7:36分于成都。

 

 

 

 

    青玉兄是比我早两年从学校分来的同事,同处一栋楼,并无太多深交。他为人低调,朴质内敛,不事张扬,在我这样嚣张的人看来不够好耍。连闲时斗酒之乐,我都不曾记得与他发生过瓜葛,更何况投袂奋起,和他一醉方休。只是记得麻将刚兴起那几年,我们的瘾都很大,于是在单位增加一项午后娱乐项目,得以与他过招。他打牌也是水波不兴,并不刻意算度而刁难玩家,因此也想不起与他在牌桌上大呼小叫过。我这人对于任何娱乐项目都有兴趣,但瘾大之时,常在会不与会之间、熟与不熟之时,待到交足学费娴熟之后,便没有兴致继续玩那套路性太强的游戏,逐渐退出那个午后娱乐活动,至此与青玉兄的交往愈发的稀有。

 

 

交往稀有,并不表明我们不曾互相关心。偶尔在单位门口相遇的时候,他会说看到过我哪篇文章,免不了得到他一些表扬。我想这可能是同事间的客气,并不在意,哪知他有时居然还能说出我一些文章琐细的关节,我就知道他确非止于客套。他并不是个多产的人,从这次他结集的《青玉文萃》来看,简直是令人不能忍受地写得太少了,因此他免不了要说愧对青春与业师的话。我偶尔看到他写的文章,特别是看到他一些关于民俗、民族的论文,如《简论民间文学的衰亡趋势》、《泰山无字碑之谜》等,真是暗自为他叫好。其中尤以他写羌族的《羌族神话结构试析》、《论羌族的火崇拜》、《羌族的祭坛、神树及其信仰观》、《羌族〈祭文〉透视》等文章,对本民族的文化探源溯流,有较多的贡献。

 

去年大地震,得知映秀是震中,我便想起青玉兄是离震中非常近的绵篪羌锋村人。急急向他更为捷近的同事邓风兄打听,才知他家虽然房屋毁损严重,但几位亲人并无大碍,就没再主动关心过他,这也符合我们一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原则。篪是一种古代竹乐器,不仅它的形状,我无从知晓,就是它发出的声音,我也不曾听闻过。但我想它在音乐史上不曾轰传出太大的名声,可能与没有穿云裂帛之效有关,不曾有诗家龚定庵的“剑气箫心”,更无哲学家张东荪“埋荒匣底千年剑,吹裂人间一尺箫”的豪情。青玉兄的文字大抵亦如此,中正平和,并没有异峰突起、嚣张兀傲之姿,你得慢慢细品,才能品咂出些味道。这又如他家乡的咂酒,初饮则以为温良近于喝水,多饮则必至宿醉。1990年“意大利之夏”的世界杯,我在马尔康与朋友观球,不意沉睡三日而不醒,皆拜咂酒之赐也。

 

想起青玉兄的名字,我总不经意地想起那有名的词牌“青玉案”。宋代黄公绍的《青玉案》词里“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的境界,是我向往去他家乡醉酒的原因。至于说对他将来的创作和研究,我则期望于用辛稼轩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来激励他了。

 

2009年9月19日黄昏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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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考古学家的“考古”

冉按:这是我为“盛大文学”网站“书业观察”的半月专栏所写的专文,同时也是对岱峻兄赠书的一个回应与感谢。《李济传》确是目前海峡两岸最为丰富的传记,特此推荐有兴趣的朋友们一读。2009年9月23日7:28分于成都

 

 

 

     成都文化人并不多,有点意思的,不论市井也罢,小资也好,还是秉承自由精义写作之人,各色人等,大抵我都见识过。除了真正硕学有德的老人以外,由于四九年后在文化上的刀劈斧削,尚遗几分旧时风范的写作者并不多见,这几年频出好书的岱峻兄便是其中的一位。李庄历史悠久,抗战时不少大师曾身历其境,创造文化传承的不朽业绩,但这一切为世人所知晓,岱峻当之无愧的立下首功。连那逐渐火热的李庄旅游,虽然不尽符合岱峻的意愿,但说岱峻是李庄的勋臣,那是绝对不过份的。一个人可以拯救一座古镇,除了像阮仪三这样的建筑史家可以做到外,我还没看到过用笔将其提拯过来的人——他用两部好书《发现李庄》和《消失的学术城》将李庄的文脉历史复活过来——那么岱峻就是这样的人。

 

 

更为令人赞佩的是,岱峻这几年花了许多精力,发掘大量的史料,走访健在者和知情人做口述史,获得不少第一手图片,将中国现代考古学之父李济的传记写出来,而李济又是李庄文化鼎盛时期的中心人物,从而与他此前的努力赓续起来,让人们重新发现民国文化及历史的独特魅力。作为现代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对中国现代考古学和中国历史研究走出传统文史研究的藩篱,有他人不可比拟的特殊贡献。换言之,他的现代考古学给中国社会科学研究的贡献,其范式意义堪与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对现代哲学研究的转移性影响媲美,他以切实的地下材料和文献史料证明上古历史并非全是谎言,因而与顾颉刚的疑古思想有一定的分歧。顾颉刚的疑古思想和钱穆对传统文化稍嫌乡愿的温情,虽然有比较大的影响力,但其科学精神和方法论效果,与李济相比,似乎都要逊色一筹,虽然我们不能就此否认顾、钱二位的成就。

 

由于他很少发表公共领域里的言论,李济的特立独行,不像傅斯年先生那样以“傅大炮”的名号被广为轰传。但看完《李济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 8月版),其在做人和为学上的特立独行,比傅斯年、胡适等人似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与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齐名的清华国学院五位导师之一,李济长期奉直道而行的原则,对这几位同仁处理一些事情的做法并不完全认可。正如岱峻所说:“几位大师虽‘同台唱戏’,但其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学术渊源、治学方式、兴趣爱好、生活习惯,各不相同,把李济比肩‘四大导师’他自己也许并不以为是多大的荣幸。”虽然李济未必就一定如岱峻所想,但我认为这对强调李济与其他四位导师的不同,是大有启迪的。李济终身热爱学术,有极强的民族情感,但绝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民族主义者,“爱本国、爱本族的观念当然应该有,但史实贵乎存真,畸重畸轻的结果,加深偏见和歧视,不仅增加国与国、族与族之间的仇恨纷扰,也使人类历史失其真面目。”(《从中国远古史的几个问题谈起》)反观今日那些“老子先前阔过”、吾族历史悠久盖世界的意识形态论证工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民国文化的重新审视,当然有不少的成就,如谢泳、邵建、傅国涌等人的研究,但不少人所做多是泥沙俱下的剪刀加浆糊的“编编匠”工作,《李济传》却是做了慢工出细活的扎实努力。岱峻的文字感性但不伤害逻辑的谨慎,有同情之理解但不为传主和历史人物曲为讳饰,并不掉书袋却言必有据。像李济这样享有盛名的考古学家,今天才出了本像样子的传记,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曾经不合适宜或者考古学太过专业且比较冷门等——但更主要的是资料收集耗时费神,缺少第一手史料和图片。而这一切都因岱峻这几年对民国时期李庄人文学术活动的深入研究,被学术大师们的后代认可,而得以完满的解决。几年前我们一家人在岱峻家中吃饭,看到李光漠送给岱峻一箱箱资料时,我就对他将写的《李济传》有了衷心的期待。可以这样说,没有李济之子李光漠的无私支持,就不可能有这样出色的《李济传》出笼。但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传主之子,李光漠并没有对作者有任何写作和思想上的干涉,而且对自己父亲的一些过失也并不讳饰。比如他说李济在任史语所所长和中央研究院代院长时,“多以元老身份颐指气使的事屡有发生,特别是对待研究院某几任总干事,关系十分紧张,乃至无法共事”。如今许多传记充溢讳饰之辞,其主要原因在于后代和家属对于所论之人没有实事求是的精神所致,这和拿钱请谀墓高手写讳饰墓志有什么本质区别?

 

岱峻《李济传》和他以前的著述一样,对过去的人物葆有温情与尊敬,有同情之理解而不讳饰。对他们与后代因国共分治而产生的悲剧,也多是从细节和心理入手,而并非宏大叙事的政治解读。对于李光漠与他父母之间的情感与悲剧,既节制又理解,完全是一种倾听而非审视的态度。没有良好的倾听,而是以事后诸葛对前人选择的审判,固然看上去痛快淋漓,但当事人的余痛和心结,你怎么能够进入?可以说这方面岱峻做得相当不错。李光漠说了他自己留在大陆的诸多遭际以及伤子之痛——“那些年,让人大声的笑的可能性都没有”——再述及没能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遗憾后,不无动情地说,“历史是没法选择的。没有选择的了,那就只能这样。”这样的痛并非李光漠先生一个人才有,可以说这是许多中国人的家国之痛。

 

2009年9月22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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