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02月, 2010

每周一推(25):包遵信:步履艰难的中国民主运动——读《历史的先声》

冉按:笑蜀兄编的《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一书已出十年,现在坊间已很难觅到。此书所集言论均为中共四十年代发表在《新华日报》和《解放日报》上的文章,有很多还是社论,自然应该算是代表中共官方的看法。这些文章谈言论自由和宪政民主,恐怕比今天许多自由知识分子都谈得更大胆更有系统。但颇为吊诡的是,这个口口声声谈民主自由宪政的“在野党”,一旦获得政权后,为何却是一个比他所反对的政党更加严酷更加极权的政党呢?我认为包遵信先生这篇二万多字的长文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笑蜀兄在编《历史的先声》一书时,其副题为“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我愿意相信笑蜀编此书时是为了出版的策略,而添加如此副题。倘若不是,若说是“庄严承诺”,那就名不副实,这一点已然被包先生解读出来。纸面上的东西,看上去白纸黑字,但却是共产党翻云覆覆云的工具,即便是法律乃至宪法他们都不曾信仰过,何来对纸面上的文章将之定为不可更易真理而加以护持。去年盛传的一个据称是万里的讲话,就讲到共产党应该讲政伦理,这就说明自其成立以来,自然包括官方得鼎六十年来,他们从来都没讲过政治伦理。没有政治就会朝令夕改,就会今日而昨非,一切视实用主义和利益最大化而定,哪怕看上去荒谬不堪,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事实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还少吗?

所以我认为共产党六十年前的民主自由言论,都是障眼法,是欺骗术,是为了借抗战之机壮大自己的力量,谋求夺取政权的即时性工具。事实上,越研究中共党史,党内的严酷清洗,在报纸上大讲民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解放区成功地进行了双向信息封锁,而使表面的一切看上去像真的一样。对解放区“被抢救”的人封锁国统区的消息,进行消息过滤;而对国统区的民众又大讲民主自由,这样双重的信息封锁,成就了实用主义的夺权术,因此看上去像“庄严承诺”,只不过是儿戏而已。2010年2月28日9:49分于成都

 

包遵信:步履艰难的中国民主运动

——读《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
 

历史有时真像一个万花筒,让人眼花缭乱。特别是当权的执政者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让人们了解历史真相的时候。四十年代中国有一场历时数年、波澜迭起的民主运动,据说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奇怪的是,一向以给自己评功摆好代替历史研究的中共当局,近年来对此却三缄其口,好像压根儿就没有这件事似的。例如,1991年7月出版,为纪念中共成立七十周年,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着的一本最具“权威”的《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卷),就未提及这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有天良的中国人,都有权了解这段历史,历史的真相理应公诸于众。这倒不是为了“揭老底”,更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着认识中国民主运动的艰辛历程,总结有益的经验教训,从而有助于推进当前的中国民主化。正是从这一意义上,我觉得1999年9月出版的《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笑蜀编,汕头大学出版社,以下简称《先声》),值得每个关心中国命运与中国前途的人认真一读。

是庄严的承诺,还是历史的谎言?
    
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实际是与抗战同时起步的。还在1937年5月,在延安召开的中共全国代表会议上,毛泽东作了一篇题为“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的报告,讲了三个问题,即民族矛盾和国内矛盾的目前发展阶段、为民主和自由而斗争、我们的领导责任。关于民主和自由,毛提出了两项具体的奋斗目标:一是“将政治制度上国民党一党派一阶级的反动独裁政体,改变为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二是实现“人民的言论、集会、结社自由。没有这种自由,就不能实现政治制度的民主改革,就不能动员人民进入抗战”。[1]通读这个报告,我们有理由这样认为,毛是把抗日的任务归结为“为民主和自由而斗争”的,因此可以这么说,中共是扛著“民主和自由”的大旗,投入抗日战争的行列的。毛的这一说法和战略部署,连中共内部都有人不赞成[2],一般人更难理解。
    
毛泽东这么说这么做也有他的理由。他说:“中国是有缺点的,而且是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中国人民非常需要民主”!这是1944年6月他对到延安访问的中外记者团讲的。《历史的先声》开卷第一篇收录的就是这个讲话的摘录。当时已到了抗日战争的后期,在毛看来,中国的头等大事不是发展国民经济,不是稳定后方大局,甚而也不是军事战略部署,而是实现民主,惟有实现民主才是争取抗战胜利的前提。“因为只有民主,抗战才有力量,中国内部关系与对外关系,才能走上轨道,才能取得抗战的胜利,才能建设一个好的国家。”
    
毛从抗战前夕就强调为民主与自由而斗争,这时又把民主视为抗战胜利的前提,可见在整个抗日战争时期,中共一直高举着两面大旗,一面是抗日,一面是民主。四十年代前期,把民主的旗帜举得最高的,口号喊得最起劲,步骤设想得最具体的,就数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了。这本《历史的先声》就是最好的说明。它收录了1940年到1946年《新华日报》、《解放日报》的社论、社评以及毛泽东、刘少奇等人的讲话文章,总共九十余篇。内容都是反对国民党“一党专制”的独裁统治,要求保障人权、实行民主的。诸如民主的目标与原则、公民的言论、结社、集会的自由与保障、实现民主的条件与方法等,各方面都有极其精彩的论述。对于健忘的中国人,如果有机会读一读这些文字,那是大有裨益的。
    
1941年5月,《解放日报》有篇题为“切实保障人民的权利”的社论,摘引了边区施政纲领,以说明边区人民享受到“人权、政权、财权及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仰、居住、迁移之自由权”,并向世人宣布:“中国共产党一向是忠实于它对人民的诺言的,一向是言行一致的,因此它的纲领中的每一条文与每一句话,都是兑现的。”[3]那时的边区人民是否享受到了这些权利,我没有考察也就没有发言权;我们只知道,在当今的中国大地,当年那些美好语言已被革命的风暴吹得无影无踪。《先声》的编者说:“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五十年前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国共决战,是两种前途、两种命运之争;中国是走民主的光明之路,还是走独裁的黑暗之路?”可是,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结束已半个世纪,中国并没有走上民主的光明之路。不无讽刺意味的是,当年中共揭露批判国民党独裁统治的种种弊端,差不多全都保留了下来,有的甚至还有了发展。难怪《先声》编者只能这样告诫我们:“让我们一起走过从前,为的是明天一起走向未来。”可是今天呢?我们如何面对今天?联系今天的现实,人们不能不怀疑,当年那些豪言壮语,究竟是“庄严的承诺”,还是历史的谎言?
    
 抗日乎?民主乎?
    
当然,说它是“承诺”固然无法自圆其说,但要说它就是“谎言”,也未免流于情绪化,重要的是对它进行具体分析。既然毛泽东把实现民主与自由作为抗日的重要任务提出来,那我们就从抗日与民主的关系说起。
    
毛在抗战一开始时就提出民主与自由,把它们的实现作为抗日的前提与目标,从策略上讲这不能不算是一着险棋,而且还是一个极具机心的谋略。通常,当一个国家遇到外族入侵的非常时期,总要实行全国总动员,结束党争,民主问题则要低调处理,人民甚而还要牺牲某些既得的民主权利,以便政府集中权力,提高决策效率,适应抵抗侵略的战争需要。就在这样的时刻,毛却把民主与自由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作抗日时期的主要任务,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觉得这样做太不合时宜。其实,他这么说这么做,是极其高明的,不愧为天才的谋略家。
    
毛这么提出问题是于典有据的,那就是列宁关于战争与革命的论断。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列宁曾说那是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无产阶级应将它变为国内战争,进行无产阶级革命。后来由于苏联的出现,列宁的这一论断就被公认为无比正确。所谓的“战争引起革命、革命制止战争”,就成了无产阶级革命学说中的经典公式。像我们这些人,上中学时对它就耳熟能详。毛在抗战初期断定即将来临的世界大战是帝国主义战争(苏德交战后有改变),是顺理成章的。这时分析形势也只能搬用这个老公式。但他要是照本宣科,大讲什么变抗日战争为国内革命,那将是什么样的情景?不难想象,他一定会成为全国声讨的头号敌人。
    
毛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个公式中的“革命”转换成“民主与自由”,并把它与抗日连在一起,这样他就成了坚持抗日、高举民主大旗的英雄了。这时要讲“革命”,可能吓跑了许多人,也给蒋介石的镇压制造了口实;可是讲民主,讲自由呢?那就大不一样了。尽管有人觉得不合时宜,也无法正面去反对;即便蒋介石国民党也不敢公然说它们不好,因而在中共一波一波的民主攻势面前,会显得理不直气不壮;至于一般民众,苦于被压迫被束缚的处境,民主自由对他们就意味一种得救、一种解放,尽管他们对民主自由并不一定有深切了解,却不妨碍他们对鼓吹民主自由的共产党感恩戴德;就连一些揭露国民党的腐败无能、批判国民党的专制独裁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自觉不自觉地成了共产党的盟军。这样,在中共周围就会聚拢一批又一批各个阶层各个方面的群众,形成了以中国共产党为领导的广泛统一战线。
    
因此,毛在抗日时期扛起民主的大旗,与其说是为了抗日,还不如说是为了扩大中共的影响、壮大中共的力量,取得对国民党斗争的最有利地位。本来,争取群众,壮大自己,这是政党斗争中的常见现象,别人没有理由对它说三道四。问题是,当时国民党与共产党已是同一战壕的友军,蒋介石又是中共承认的统帅,在那样一个大敌当前的时刻,理应捐弃前嫌,共赴国难,现在却用这种办法对付盟友,岂不是在挖自家人的墙角?所以,称之为包藏机心的谋略不是没有根据的。
    
问题还不止这些。如果中共真的是为了实现民主与自由,那我们今天回顾这段历史时,虽然不无遗憾,但终究还会为自己能够领受到民主与自由而感到庆幸。岂料事实却让人感到被欺骗被愚弄了。我们也用不着一味抱怨,因为真相虽然是以后才暴露的,问题却早在当初就已潜伏在倡导者的宣传中了。
     
四十年代初,毛泽东对民主的热诚,用现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位“民主发烧友”,逮着机会就要说一遍。他把民主问题从党内讲到党外,特别是对那些在延安不多见的中外记者,讲得更起劲。“民主必须是各方面的,是政治上的、军事上的、经济上的、文化上的、党务上的以及国际关系上的,一切这些,都需要民主”。[4]既然对民主的需要这么广泛,那么抗日呢?该如何处理抗日与民主的关系呢?这可同样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啊!
    
对此,毛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象对外讲的那么堂皇、那么稳重、那么严密,而是简单利索。让我们看一看毛与彭德怀之间的一场争论。1943年4月,彭德怀作了一次关于民主教育的谈话,毛在读了彭的谈话记录以后,大为恼火,给彭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
    
你在两月前发表的关于民主教育的谈话,我们觉得不妥。兹将我的意见列下:例如谈话从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等定义出发,而不从当前抗日斗争的政治需要出发。又如不强调民主是为着抗日的,而强调为着反封建。又如不说言论、出版自由是为着发动人民的抗日积极性与争取并保障人民的政治经济权利,而说是从思想自由的原则出发。又如不说集会、结社自由是为着争取抗日胜利与人民的政治经济权利,而说是为着增进人类互助团结有利于文化、科学发展。又如没有说汉奸与破坏抗日团结分子应剥夺其居住、迁徙、通信及其它任何政治自由,而只笼统说人民自由不应受任何干涉。……又如在现在各根据地提倡实行复决权,不但不利,而且是做不到的。又如说法律上决不应有不平等规定,亦未将革命与反革命加以区别。……[5]
    
这是一篇难得的文献。它能让我们较为准确地了解,毛的“民主”理念和他推行的“民主”是否真是民主。为什么要民主?民主的价值何在?按照毛的说法,是因为民主可以帮助抗日,民主的价值就在于它能满足抗日斗争的政治需要。当时抗日是个大题目,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强调不要脱离抗日来谈民主确有充份的理由,但这只能是就民主实施的范围与次序指出哪些可以实施、哪些应当暂时缓行,绝不能够把民主的作用与价值归结为仅仅是能适应抗日的政治需要,甚而连民主的基本精神也要排斥,将之说成与抗日不兼容,这样的“民主”岂不堕落成为权谋家手中的工具、党派斗争的一种玩物?试想,连反封建都不准提,还会有民主吗?为了抗日的需要,就可以将民主的根本精神都不要,这样的抗日又能成为民族解放的斗争吗?
 

说到抗日战争,作为一个未能身临其境的当代中国人,不能不感到惭愧,因为对它的历史我们知道得太少,至今也找不到一部较为客观、公正的读物来弥补这方面知识的不足。长期以来官方的教科书总是说,那时国民党只是“消极抗战”,甚而是“假抗战”。什么“台儿庄会战”、“昆仑关大捷”、“衡阳保卫战”统统消失了,国民党军队200多位抗日将领都白白牺牲了。我们民族抵抗日寇入侵浴血奋战的历史画卷竟被一帮御用史家涂毁得面目全非。这是对我们民族公然的贬损、对那些抗日英烈的肆意亵渎。读到这样的历史书,能不感到无限的愤慨!当然,我们同样不能说中共是“假抗日”,不能相信当年国民党指责中共“游而不击”。由于抗战形成的特殊格局,中共既承认国民党在全国的领导和蒋介石为全国统帅、将边区政府改为特区政府、把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第八路军,同时又坚持对边区的绝对控制和对八路军、新四军的绝对领导,并坚持独立自主的阶级路线,这就无法做到“与中央保持一致”,难免产生许多摩擦,使自己处在不顾大局的地位。这样的摩擦与内斗,用民主的旗帜也是掩盖不了的。
    
不过,中共喊得最响的还是抗日,民族主义的旗帜举得更高。实际上究竟做得怎么样呢?可以看这样一件事实。1941年4月,苏联与日本签定了《苏日中立条约》,其中竟然有这样的内容:“苏联誓当尊重‘满洲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日本誓当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这样的条约内容就等于表明,苏联公开支持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完全暴露了斯大林的民族利己主义和民族沙文主义。这当然会遭到中国人的强烈抗议,可是一向以发动群众、支持群众为标榜的中共对此却缄口不言,反倒指责那些对苏联抗议的中国人“是在狭隘的民族情绪之下的”“冲动表现”。[6]这时,其手中的民族主义大旗没了旗帜,只剩下一根旗杆,用来横扫自己的同胞了。由此可以想见,民族利益与党派利益绝不像中共讲的那样总是完全一致的,以致于在坚持抗战的同时,往往要把自己党派的发展壮大置于抗战的使命之上。所谓中共在抗战时期暗中实行的是“一分抗战、两分敷衍、七分扩张”的策略,这至今还未被完全证实,不过,抗战期间中共的党员人数从2万多人发展到120多万,军队也由3万扩大到120多万,此外还有200多万民兵,这都是官史承认的。
     
笔者无意沈陷于这笔一时无法扯清的烂帐,更不想评判国共两党之间的是非,而只想在此说明,即使在抗战期间民族情绪高涨的时侯把民主纳入民族主义的轨道,民主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发展,甚至连民主理念的正确阐述也会被民族利益所遮掩。民族主义的价值基础是群体本位,民主主义的价值基础是个人本位,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虽然在实际运行中它们并不总是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适当的历史机缘也可以使它们相互促进,民族主义也可能成为推进民主的先导。例如,美国历史上的独立战争即是公认的事实,中国的辛亥革命也多少有这样的作用,但这样的机缘并不常见。在更多的情况下,民族主义与民主是不容易拉扯到一起的,尤其是在笃信“一切革命的根本问题是夺取政权”的共产党人那里;指望他们用民族主义来推进民主,岂非缘木求鱼?实实在在的则是,民族主义是他们通向集权的一种手段、一种护符,五十年前的事实与五十年后的教训,说明的就正是这么回事。
    
 “联合政府”真能取代“一党专制”?
    
五十年后的教训是什么?是中国人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推翻了国民党的专制统治,却并没有建立起民主的政治制度,“一党专制”的集权统治,依然是中国人难于摆脱的枷锁。
    
国民党从它1927年执政以后,推行所谓的“训政”,实际就是“以党治国”、国民党的“一党专制”。到了抗战时期,这种“一党专制”进而发展成为“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集权专制。所以,中共在四十年代领导的民主运动中一个最响亮、最动人、最有号召力的口号,就是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它吸引了无数中国人为之奋斗。早在三十年代初,以胡适为代表的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就明确提出,反对国民党的“以党治国”、“一党专制”。但只是到了抗战时期,由于中共的领导与号召,才使这个反对“一党专制”的斗争成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
    
和当时那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不同,还在抗战一开始的时候,毛泽东就提出要用“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去代替国民党的“一党专制”。这个“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后来逐渐被系统化为体现新民主主义的“联合政府”,一直贯穿在整个抗战时期的民主运动中,是中共奋斗的目标。比起国民党的“一党专制”,“联合政府”的主张确实相当迷人,它在当时对国民党的“一党专制”构成一种挑战,被不少人用作批判独裁统治的思想武器,甚至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加入到中共领导的民主运动的行列,“民盟”就是典型。毛泽东说:“民主同盟在联合政府的主张上,与共产党是一致的。”[7]那么,这个“联合政府”的主张,或者准确地说毛所主张的“联合政府”,是否真的就是一种与“一党专政”相对立的“民主政体”呢?
    
“联合政府”既然是各党派各阶级的联合,那它们各占比例是多少?这个比例是按什么标准确定的?它们彼此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大家平起平坐,都是执政党、执政阶级,还是有主有从、有执政党与参政党之分?如果不深究这些问题,只是从字面上讲,那么当时作为战时体制的国民参政会就与它非常相似。它由国民党主导,又包括了共产党在内的非执政党,它对政府不但有建议权、询问权、调查权,还有决议权:“政府对内外之重要施政方针于实施前应提交国民参政会决议”。可见这个国民参政会比时下的政协还要强一些,那时的民主党派还不完全是只花瓶,难怪有的史家肯定它是抗战时期政治民主化的一项重要措施。
    
长期以来我们有种误解,总是以“多数”还是“少数”来区分是否民主,以为多数就一定民主,反之则不能算;既然国民党搞的是“一党专政”,而毛现在要搞一个多党参加的“联合政府”,那自然就算是“民主政体”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政体是否属于民主政体,其关键不在于是多党执政还是一党执政,而在于执政党的地位是如何确立的;如果是经过议会竞选、获得了多数选民的投票支持才最终取得执政地位,这就是现代通行的政党政治。可是,毛所设想的“联合政府”并不是根据这样的民主原则建立的,而是按照所谓的“新民主主义”原则有两条动摇不得的规定:其一,必须要由中共领导;其二,实行民主集中制。一个号称“民主政体”的政府,究竟由哪个政党来领导,不是由选民的选票来决定,却由一个参选党的领袖事先规定“必须”由自己来领导,这倒很有中国特色。当然,毛泽东也讲过要有选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个选举也未必是“走过场”;但从毛的一贯思想来推断,中共“领导地位”的合法性其实无须通过选民的历史选择来决定,而是要由武力来夺取,即所谓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可是毛思想的精髓啊!
    
当然,经过选民选举出来的政府,只能说它产生的程序符合民主,并不保证它在实际施政的运作中也符合民主。如果这个政府没有制约、没有监督,同样会滑向专制、走向独裁。所以,当年孙中山把施政步骤设计为“军政”、“训政”与“宪政”,是有相当道理的,只有宪政才可以消解专制独裁的顽症。三十年代初期胡适等人反对国民党的独裁专制,也主张推行“宪政”。可是毛却只对他自己的“联合政府”情有独钟。1939年9月,一届四次国民参政会通过了“请政府定期召集国民大会制定宪法实行宪政案”,形成了抗日时期第一次宪政运动高潮,延安也成立了宪政促进会。毛在延安的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上讲了话,把“宪政”与“联合政府”捆到了一起,他说:“宪政是什么呢?就是民主的政治”;“什么是新民主主义的宪政呢?就是几个革命阶级联合起来对于汉奸反动派的专政。”[8]说宪政就是民主政治,虽然不精确但还没有太离谱;但称宪政是几个阶级联合对反动派专政,那就背离民主政治的本义,而成为共产党人的“专政”说了。幸亏毛在这个宪政前加了限定词,称之为“新民主主义宪政”;不过,新民主主义与宪政也沾不上边,倒不如叫“新民主主义专政”非常贴题。
    
毛指斥别人讲宪政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宪政”,但何谓真宪政呢?毛讲的一套也不是呀。宪政的最基本内容是:一、尊重和保护公民个人的权利;二、规定和限制政府的职能和行施权利的范围;三、用法律而不是用暴力解决公民与公民、政府与政府之间纠纷,因而它是法制不是人治。六、七年前,胡适等人在“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中就讲过宪政的这一基本精神。但毛根本就不理睬这一套,他硬把宪政装到“联合政府”的模子里,天马行空地说了一通,要点还在于强调其“新民主主义”性质,因为只有明确了这一点,才能确立共产党的领导──“联合政府”中不论有多少个党派参加,共产党的领导地位是不可动摇的,谁也不许代替它。难怪当时中国有个国民参政会,毛也是中共代表之一,却总是觉得不过瘾,因为那虽名为“参政”,实际上只是屈居末座,离他设想的在“联合政府”中“必须”由他领导的地位还差得远呢。
    
共产党在“联合政府”中占居了领导地位就心满意足了吗?不,单有这一点还不够,这只是组织上保证了党的领导。如果哪个“兄弟党”小夥计不懂事、不知趣,闹起独立性来怎么办?所以还要保证实际执政运作中党的领导,这就必须要贯彻“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所谓的“民主集中制”本来是共产党自身的党内组织原则,毛却把它搬到政府中来,用心可谓良苦。有了这个“民主集中制”,就不怕“联合政府”中的那些小夥计们闹脾气了,他们再怎么折腾,也跳不出共产党的掌握之中。按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则,“联合政府”中的各党派若有政见上的歧异,需经过讨论而最后表决,这当然要少数服从多数;但它同时还要求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中央,这就保证了共产党的最后决定权。共产党的党内制度从来就没有保护少数的权利这一条,更不允许党内存在反对派。“民主”的形式经过运作中这么一“集中”,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集权,因此最终“联合政府”和它所反对的“一党专政”就殊途同归了。
 

如果说“联合政府”因为有各党派各阶级的参加,形式上还有一层“民主”的油彩;那么,一旦把这层油彩抹去,就显出同是赤裸裸的“一党专制”的本质。毛泽东说:“有些人怀疑共产党得势之后,是否会学俄国那样,来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和一党制度。我们的答复是: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有原则上的不同的。毫无疑义,我们这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是在无产阶级的领导之下,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建立起来的,但是中国在整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期间,不可能,因此就不应是一个阶级专政和一党独占政府机构的制度。”[9]话是说得相当动听,可现实究竟如何呢?历史的实践已经证明,在所谓的“联合政府”中,“联合”只是其形式,集权专制才是它实在的内容。毛泽东与蒋介石同样喜欢专制独裁,这就是毛的政治权术棋高一着的地方。
    
 新民主主义“新”在哪里?
    
我对“联合政府”的分析是依据相关文献和日后的经验事实,当时的人没有这个条件,不一定能认清“联合政府”与“一党专政”之间的这一瓜葛。不过,对共产党夺取政权后会不会和国民党一样搞“一党专政”,当时的人们并非没有担心与疑问。在毛作上述一说明之前,刘少奇就曾针对人们的这一疑虑明白无误地昭告世人:“共产党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但并不要建立共产党的‘一党专政’”。[10]上引的毛泽东讲话也说明人们普遍有这样的担心,不然毛就用不着在党的代表大会上、在政治报告中,郑重其事地作这样的说明。不过毛他只说是暂时(即在所谓的“新民主主义时期”)不搞“一党专政”,潜台词是将来还是要搞的。所以毛的这个说明,也可以被理解为对人们担心的一种确认。
    
今天我们回顾历史,发现那时人们的担心绝非是“一种恶意的造谣与污蔑”,事实比政治家的宣言更有说服力。当然,我并不是怀疑刘少奇那时讲的不是其真实看法,刘似乎没有毛那么老谋深算。我甚而相信,许多老一辈的共产党人确实不但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同时也不赞成共产党实行“一党专政”。但历史的诡谲恰恰在于,你以为自己迈步跨进的是民主的门槛,结果却偏偏迈入了专制的黑暗;原来,起步时的方位就错了,这就是至今还被一些人津津乐道的新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是毛泽东1940年提出的。按照毛的说法,中国抗日时期的民主运动是属于新的世界革命的一部份;但中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还未完成,所以还只能是民主革命;这个民主既不是过了时的英美式的旧民主,也不是苏式社会主义民主(那是中国未来一定要建立的),它只能“是中国式的、特殊的、新式的民主主义”,也就是新民主主义。[11]
    
中国的事就是怪。从来未曾实行过民主,甚而不知民主为何物,现在却突然被告知,那已是过了时的旧式民主,绝对要不得;民主运动唯一正确的方向是争取新民主。这个“新民主”与旧民主有什么区别呢?第一,旧民主是资产阶级专政的遮羞布,因而是“假民主”,这是它的虚伪性;第二,在旧民主制度下,广大民众享受不到民主,这是它的狭隘性;第三,最重要的还是新民主与旧民主不同的阶级性质,一个是无产阶级民主,一个是资产阶级民主。既然如此,那么当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实现之时,就自然是普遍推行真正的民主了。在这个“新民主”的光轮之下,不但无产阶级能够领受到它的光明,就是它领导下的其他阶层也同样可以享受到它的洪福。可惜,我的这番演绎纯是书生之见。实际情况则是,新民主主义并未包容旧民主主义而有所扩展与深化;相反,它完全摈弃了旧民主主义,与旧民主主义是根本对立的。所以,一旦新民主主义确立了,那现代社会的议会制度、司法独立、政党政治、公民的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等民主的基本制度,统统被当成资产阶级破烂而扫除一净;至于人权、自由、平等、博爱,这些现代人普遍的价值原则,更被视为资产阶级自由化,从而完全失去了它们的存在空间。
    
 根据毛的论述,所谓的新民主主义实际上只是一种过渡形式,它还要迈向苏式社会主义民主,那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民主制度。这不就等于明白地告诉人们,新民主主义是通向苏式无产阶级专政之路吗?苏式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一党专政”的模式,这已是摆在世人面前的事实,用不着再为之饶舌,毛对此也直言不讳;新民主主义实现之日,就是“一党专政”实行之时。所以,指望从新民主主义跨入民主制度的大门,岂不是南辕北辙?我们不赞成毛的结论,但不能不叹服他作为政治领袖的雄辩天才。他能从历史与理论的高度,从世界宏观形势的发展潮流,把他提出的新民主主义的由来与发展讲得头头是道。不但让许多共产党人心悦诚服,就连那些学贯中西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也不曾有什么异议,是没想到还是有意沉默?只有原来是中共党员、后来脱党成了托派的叶青,写了一篇商榷批评的文章“与毛泽东论新民主主义”(载《抗战与文化》)。我为当时知识界的这种冷漠与麻木感到悲哀。
    
那时还有一位身居穷乡僻壤的老人,恰恰也是从认识苏联的现实入手,就所谓的无产阶级民主和资产阶级民主讲了一通和毛的观点完全相反的意见,他就是中共的创始人陈独秀。就在毛泽东将新民主主义称为马克思主义新发展的1940年,陈独秀和托派围绕着如何认识苏联的斯大林模式和二次大战展开了一场争论。托派认为,苏联是“工人国家”,提出了“保卫苏联”、反对英美“腐朽的民主制度”。陈独秀则认为,从理论上讲,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有更为广泛的民主,可是从苏联的实际看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斯大林认为,“民主只是资产阶级的统治形式,无产阶级政权形式只有独裁,不应该民主”。陈独秀指出,所谓的无产阶级民主与资产阶级民主,只是在实施的范围上有广狭不同,并非在实质内容上另有一套什么无产阶级民主。他认为,“法院以外机关无捕人权,无参政权不纳税,非议会通过政府无徵税权,政府之反对党有组织言论出版自由,工人有罢工权,农民有耕种土地权,思想宗教自由等等”,这就是从十三世纪文艺复兴以来广大民众以鲜血斗争了七百年才得到的今天所谓的“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它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与标志;可是,“不幸十月(革命)以来,轻率地把民主和资产阶级统治一同推翻,以独裁代替了民主,民主的基本内容被推翻,所谓‘无产阶级民主’只是一些无实际内容的空洞名词,一种抵制资产阶级民主的门前语而已”。这就是苏联把民主强行分为无产阶级民主与资产阶级民主、并把两者对立起来的实践后果。陈独秀还批驳了托派“迷信个人轻视制度的偏见”,指出“史大林的暴行不是个人心术问题,乃是无(产阶)级独裁之逻辑的发展。试问史大林一切罪恶,那一样不是凭借着苏联自十月以来秘密政治警察大权,党外无党,党内无派,不容许思想、出版、罢工、选举之自由,这一大串反民主的独裁制而发生的呢?”“所以,民主制度不确立,即便史大林没有了,换了谁也逃脱不了变成‘专制魔王’”!”[12]
     
陈独秀曾是现代中国的思想启蒙大师,“五四”高扬的民主大旗就是由他擎起的。可是,不久他又背叛了民主,认为它已过时,只有社会主义有真正的民主,这是1920年的事。经过二十年的曲折历程,特别是苏联肃反的惨痛事实的教训,到了1940年,也就是毛泽东发表《新民主主义论》这一年,陈独秀却扯去了蒙在民主旗帜上的社会主义花布,让民主之帜以自身的鲜艳色彩飘扬在中国上空。难怪胡适读到了这些文字后感到非常欣喜,说陈独秀又回到了启蒙的位置了。
    
 民主政治的第一步:言论自由
    
陈独秀在“五四”时期讲过一句话:“法律只应拘束人民的行为,不应拘束人民的言论。”这是对什么是言论自由的一种最通俗也是最精到的解释。根据这样的解释,就可以明白:凡是搞以言治罪、进行思想统治的,一定是最黑暗最残暴的专制政权。反对专制集权总是要从争取言论自由开始,保障言论自由则是实现民主所应当最先跨出的一步。
    
争取言论自由是反对专制统治的重要内容,贯穿在整个民主运动的过程中。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当然也不会例外。《先声》一书收录了不少谈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的文章,它们批判了国民党统治的愚民政策,申论言论自由的重要与可行,并且指出,是民主还是独裁,就看有无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础;所以,觉悟了的公民应以坚毅不舍的精神去争取言论自由,这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重要的还在于行动;特别是那些新闻从业人员,其职业道德要求他们要发扬威武不屈、秉笔直书的精神,不做懦夫,不做奴才,自觉为自由民主事业献身。书中的许多妙语警言今天读来都会令人怦然心动,真难想象,在日本侵略者的战争烽火压境的重庆,思想文化界还有这样富于生机、能不时闪现出思想异彩的文字,怎能不让我们这些后辈心仪神往?
     
四十年代的民主运动把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作为重要内容是有道理的,它在实际运作上是最可行也是最必要的。首先,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与前提,从此入手最容易扩展民主运动并把它推向深入。其次,现代民主运动的主力是知识精英,以文议政、以言报国又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以言论自由推进民主运动,有利于那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积极参与。或者毋宁说,正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成了当时争取言论自由的主体。再次,当时国民党虽然在政治上独裁专制,但在思想文化上却保留了有限度的自由空间,因此,在国民党统治区争取言论自由既有议论空间,也完全是合法斗争,容易取得实际效果。
    
那时民主运动的主要阵地是报纸,主要发生地则在战时陪都重庆。我们这一代人读过的教科书和“革命文艺”作品往往把那时的重庆描绘成一座特务横行、宪警遍地的黑暗魔窟,白公馆、渣滓洞等政治犯监狱所在地的地名几乎成了刻印在我们脑海中的重庆的象征。我读了《先声》后感到非常惊讶,抗战时期那里竟然有这么多民主自由的呼声,这固然说明重庆的不民主、不自由,但不也同样说明它还有相对的自由、不像我们身处其境统得那么严密专横。事实也正是如此,当时的重庆有不少民办的报纸、刊物、出版社,包括左派办的报刊,公开发行的《新华日报》就是中共的机关报(先属南方局领导,后归四川省委领导),一直办到1947年2月国共军队全面开打后才撤离。特别是象《大公报》这份在国内外都有很大影响的报纸,它的出版伴随着国民党统治大陆的时期,前后二十多年里它始终坚持独立自主的办报方针,反对思想统制、崇信言论自由,提出了“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主义,充份体现了“文人论政”、“言论报国”的特色。所以,与其说言论自由是中共领导的民主运动的一部份,还不如说是以《大公报》为代表的自由知识分子很久以来坚守的使命。
 

现代媒体为信息传递提供了越来越方便的条件,可是,如果没有法律上对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的保障,那么媒体的作用就会走向它的反面,变成谎言与诡辩的制造机与扩散器。现代的独裁者是深知媒体的这一特点的,希特勒当年就曾说过:“利用报纸,可使人民视地狱为天堂。”《解放日报》在一篇社论中引述了这句话,目的是揭露国民党的新闻统治政策,指出国民党“统治舆论,垄断舆论,使舆论界法西斯化、特务化。”[13]这一批评的确击中了问题的要害,也具有普遍意义,适用于一切独裁统治者。令人遗憾的是,当年思想那么清醒,如今却这么害怕、仇视言论自由;为了控制舆论、统治思想,出台了一套又一套政策,想出了一种又一种方法,这些政策与方法个个都是违宪的,是与现代文明背道而驰的。什么“坚持主旋律”、“正确的舆论导向”、“与中央高度保持一致”……,这些意思正是中共当年在重庆义正词严地批评国民党时斥为让人笑掉大牙的,可是,如今这些陈腐观念、笨拙方法竟仍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的电视、广播中和报纸、书刊上,不免令人心寒。
    
当然,也可以说,今天中共采取的这些方针政策的基本原则是它在野时早就确定了的,我们如果记性好的话,本不应有意外的。还在1928年,时任中共总书记的向忠发就提出,任何报纸都是阶级斗争的工具。[14]虽然向忠发后来成了中共的叛徒,但他提出的这一“工具论”却并未被中共批判,相反却一直是中共新闻事业恪守不渝的信条。中共在当年在重庆这么起劲地谈言论和新闻自由,并不是背弃了自己既定的信条,而是因为身为在野党,用争取言论和新闻自由为武器,可以打击国民党,扩大自己的势力;即使在延安谈这些话题,也是为了面向重庆“打隔山炮”,至于在根据地内部对言论和报纸则另有一套控制办法。如此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本《先声》收录了91篇文献,其中从延安的《解放日报上找到的只有14篇,其余的主要都是当时在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所刊登的。其实,延安的根据地里并没有充份的言论和新闻自由,那里只有党报,并不允许民办报纸存在,而党报上是不让言论自由驰骋的;所以,在那里言论和新闻自由只存在于口号宣示当中,是不可付诸实施的,谁如果不明事理、欲冲破禁忌,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些从北京、上海到延安去的知识人不知深浅,办墙报、写杂文,一时红红火火。不曾想很快延安“整风”运动就降临了,许多人竟因此获罪而遭批判、受审查,王实味最后把性命都搭进去了。难怪储安平当年就这样说过:“我们现在争取自由,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个‘自由’还是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共产党执政了,这‘自由’就变成一个‘有’‘无’的问题了。”可谓洞若观火、一针见血。
     
内战既起,民主泡汤
    
1945年日本投降后,结束内战、和平建国成了举国上下的一致呼声,国共两党难以公开违拗,国际上苏美英等盟国也都要求中国能和平统一、不再内战,当时,中国的民主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时机。但最终内战还是打起来了,内战既起,民主自然也就“泡汤”。究竟是谁挑起内战的?国共两方各有说词,其真相对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并不重要。需要指出的是,在四十年代国民党统治区的那场民主运动中,虽然参加者众,特别是自由知识分子成了实际上的主力,但中共却一直处于运动的领导地位,它的策略方针影响着整个运动的走向与成败;更重要的是,内战后中共独领政权,因此对中国民主化的迟滞有着难以推卸的责任,何况今后中国民主化的迟早、成败更是与中共的方针政策直接相关。
    
    回顾抗战后的历史,如果那时中共放弃了武装革命,把与国民党的斗争从战场转移到会场、走议会斗争的道路,那今天将会怎样?别的不敢说,至少后来的中国就不会有“反右”,不会有文革浩劫,更不会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是处在中共当年严厉批评过的一党独裁的集权专制,而民主对中国人来说也不至于始终还是理想中的美景。何况,当时中共若放弃武装斗争、选择走议会斗争的道路,不但有机会,而且也有社会基础。
    
抗战胜利后,无论是沦陷区还是大后方的普通民众,都要求和平、反对内战。毛泽东自己就在党内会议上讲过:“当全国规模的内战还没有爆发的时候,人民中间和我们党内的许多同志之间,对于这个问题还不是都认识得清楚的,……还有许多人怕打内战。怕,是有理由的,因为过去打了十年,抗战又打了八年,再打,怎么得了。”[15]可见,毛当时完全了解民声舆情,至于他为何不愿采纳顺应,则待下文分析。那时自由知识分子中不少人也曾直接向毛提出了善意的忠告。当时还在美国的胡适考虑再三后给毛发了一封电报,希望“中共领袖诸公今日宜审察世界形势,爱惜中国前途,努力忘却过去,瞻望将来,痛下决心,放弃武力,准备为中国建立一个不靠武装的第二大政党”。另一位自由知识分子储安平在他主编的《客观》杂志上更是就这一问题反复陈述:“共产党在争取政权中究竟是走的宪政的的路线或是革命的路线?易言之,经由军事的途径抑或经由政治的途径?……共产党应当努力要求结束一党专政,实行宪政民主,主张军队国家化,由种种合法的秩序来限制军队为国民党所利用,提高普及教育,提高人民生活水准,这才是根本的做法。”[16]
    
那时,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摇动了和平统一的风幡。1945年8月14日和20日,蒋介石两次给毛泽东发电报,邀请他到重庆共商国是:“大战方告终结,内争不容再有,……如何以建国之功收抗战之果,……(希望毛能)惠然一行,共定大计。”此即史上有名的重庆谈判的契端。然而,毛收到这两封电报后根本就不打算去重庆。他一面与国民政府敷衍,一面抓紧时间调兵遣将,以便扩大地盘、壮大实力。8月10日和11日,毛以朱总司令的名义先后向“解放区所有武装部队”发布了7道命令,要他们向其附近的日、伪军送出通牒,限这些日、伪军投降缴械,宣布日、伪军占领的城镇要塞由八路军、新四军实行军事管制。此时在中国战区的盟国还未及商定受降办法,毛下达这些急如星火的内部命令时也不向当时中共承认的合法中央政府国民政府请示,完全不考虑政治和法律程序上的合法性,只是为了抢地盘、独家接收受降军队的武器,其军事上的意图和效果是十分明显的。
    
1945年8月20日这一天中发生了好几件非常重要的事。该日毛收到了蒋介石邀请赴重庆谈判的第三封电报,蒋再次盛情相约,并告之已备好飞机拟飞延安迎接。同日毛则决定从华北各根据地抽调9个团,连同原在热河的几个团,限期开赴东北,同时一日数电华中局,要他们火速发动宁、沪、津、唐等城市的起义,以配合八路军占领这些城市。[17]就在毛正忙于下达武装抢占东北地区以及华北、华东大城市的部署时,斯大林给毛发来一封电报,明确提出要毛接受蒋介石的邀请到重庆去进行和平谈判,说中国如果发生内战将是民族的灾难,中共应放弃武装斗争,走议会斗争的路。毛接到这份电报后,尽管非常反感,十二万分不情愿,但那时苏共对中共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斯大林的话就是“圣旨”,中共是不敢不听的。
    
于是,经过国民政府的三请四邀后,毛终于在8月28日到了重庆。国共双方经过40多天的谈判后签定了《双十协议》。《协议》明确宣布:双方一致同意“以和平、民主、团结、统一为基础,并在蒋主席领导之下,长期合作,坚决避免内战,建设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及党派平等合法,为达到和平建国必由之途径。……结束训政,实施宪政;……保证人民享受一切民主国家人民在平时应享受到的身体、信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之自由;……释放政治犯;……推行地方自治,实行由下而上的普选。但在“解放区民主政权”和“中共军队”这两个关键问题上,双方并未达成协议,有待继续谈判。[18]《双十协议》的签字在全国产生了极大的反响,各界代表、许多团体都纷纷发表声明,欢呼《协议》,期盼和平统一的局面早日来临。
    
当时,中共内部也存在着反对内战、主张和平统一的声音(这被时下的党史忽略或掩盖了),所谓的“和平民主新阶段”的提法就是个典型事例。1945年11月,毛因劳累过度住进了医院,由刘少奇主持中共中央的日常工作。在这一时期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1946年1月10日国共双方经谈判签署了“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恢复交通的命令和声明”与“关于停止国内军事冲突的协议”,同日中共中央以毛的名义发表了向全国全军的通告,要求“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之一切部队,包括正规军、民兵、非正规军及游击队,以及解放区各级政府,共产党的各级委员会,均须切实严格遵行”。2月1日在刘少奇主持下的中共中央郑重宣布:“从此中国即走上了和平民主建设的新阶段,……党即将参加政府,……军队即将改编为国军及地方保安队、自卫队,……党将停止对军队的直接领导,不再向军队发出直接命令”。可是,毛后来恢复主持工作后反对这个关于走向“和平民主建设新阶段”的方针,于是此政策就无疾而终了。
    
《双十协议》规划出的宏伟壮丽的民主画图最终还是被撕碎了,留给历史的只是一段扯不清的公案。今天看来,《协议》未能兑现,国共双方都有责任,而国民党的责任是主要的。因为,国民党处在执政地位却没有容纳异己的雅量,更没有善待异己的正确策略,总是依靠挤压异己的生存空间、武力镇压、特务暗算、舆论统治等法西斯手段。结果民主运动固然被打杀了,国民党自己也被从大陆上赶跑了。这倒真正应了毛泽东的那句名言:凡是镇压人民的绝没有好下场!而毛泽东则太迷恋暴力,太钟情于斗争、特别是武装斗争,所谓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成了他无法超脱的宿命。时下的中共党史往往把重庆谈判说成是蒋介石的“骗局”,而毛泽东则被描绘成“不顾个人安危,亲赴重庆去真诚地谋求和平”。他在重庆谈判前后紧罗密鼓地秘密布置从南到北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这是为了谋求和平吗?如此官史岂有可信度。当然,今天若后悔中共当年没有走上议会斗争的路已无实际意义。不过,对毛崇尚暴力、倾心斗争的“革命”癖性,毛后的中共领导人、乃至我们整个民族是否应有切实的反省?我以为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中国民主化的厄运:拒斥主流文明

中国的民主化之所以长期滞阻不前,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抗战胜利后中共对世界的主流文明实际上一直采取拒斥的方针。所谓的世界主流文明,就是指以英美政治观念为代表的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价值原则和制度规范。如此说法并非“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这正是半个世纪多以前的在野党中国共产党的观点。《先声》一书中发表的论述英美自由与民主的文字就有13篇之多,读一读它们倒是很令人神往的。《新华日报》的一篇题为“论英美的民主精神”的社论说:“今天整个世界的人们对英美民主政治这两大精华──人民的平等和自由权利,是不会仇视的,是要赞扬的!这是人类共同的宝贝。若从世界正义人类地位来说,我们所求的只有希望这些平等自由更加充实些,更加宽广些。……民主的潮流正在汹涌,现在是民权的时代,人民应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和身体的自由是真理,实现民主政治是真理,真理是要胜利的,所以高举民主的大旗奋斗着的世界和中国人民是一定要胜利的。”[19]这篇社论不是已经明白无误地宣布,英美的自由民主精神是世界潮流,中国一定要汇入这一潮流吗?

    和以后的仇美辱美倾向不同的是,这一时期的毛泽东和《新华日报》对美国以及美国的民主赞颂备至。华盛顿、杰弗逊、林肯和罗斯福都被戴上了“民主战士”的桂冠,哈密尔顿、霍布金、潘恩…..被称为杰出的思想家,认为他们贡献给人类的是“真实的民主精神”,他们也都是“真正的民主战士”。[20]一点不错,这些人确是“民主战士”,他们为人类也确实贡献了民主精神,只是对他们的这些夸赞出现在中共的文献中,总让人感到是个异数。这可不是《新华日报》的自作聪明,报社是党的喉舌,秉承的是毛泽东的旨意。由于苏德战争的爆发和英美的参战,毛对英美“帝国主义”的论断开始有了变化,甚而断言“资本主义时代过去了”。这种变化到了1944年飙升到了顶点,这年7月美军观察组到了延安。毛曾发表文章说,这“是抗战以来最令人兴奋的一件大事”,称罗斯福总统是“英明的领导者”,美国是中国人民的“最亲密的朋友”。[21]他还对这些美国“战友们”说,中国人“并不害怕民主的美国影响,我们欢迎它”,希望“每一个在中国的美国士兵都应当成为民主的活广告。他应当对他遇到的每一个中国人谈论民主”。[22]

     那时,中共甚至认为,美国民主不单是对美国、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有普遍意义。《新华日报》在一篇庆祝美国国庆的社论中指出:“美国的战斗民主主义不但在十八、十九世纪的独立战争和黑奴解放的战争中产生了它的伟大代表人物,在二十世纪的反法西斯战争中也产生了它的伟大代表人物。……(以罗斯福、华莱士(时任美国副总统))为首的进步政治家和将领就是这样的代表人物。……如果华盛顿、杰弗逊、林肯等的主要事业是确立民主的美国,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在国内;那么,今天的美国虽然是在国内仍然需要进行极严重的斗争,这些斗争却是和国际的斗争不可须臾分离的──美国已经成了世界的美国。”[23]这不啻是说,美国有义务也有责任领导世界潮流,奔向民主的目标。

最耐人寻味的还是毛对《泰晤士报》记者福尔曼的一席话。毛说:“中共‘不是求达到苏联的社会与政治的共产主义’,中共在政治上‘既不要求也不计划无产阶级专政’,‘我们信仰与实行民主政治,……限制任何一党专政的可能性’;‘我们也不主张一个足以沮丧个人创造性的集体主义’”。奇怪,既不打算实现共产主义,也不准备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那还是共产党吗?难怪福尔曼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毛的回答则是,共产党这个名字只是沿袭过去,“充份的事实使你明白我们不再是苏联所谓共产党这个字的意义了”。[24]读者千万不要以为那时的毛泽东背弃了共产主义信念、投入了民主主义的怀抱。有人把毛在这段时间里与美国的“热乎”称之为“政治蜜月”,既是“蜜月”,就有结束的时候。果不其然,不到一年毛的态度就有了180度的转变。1945年5月底,在中共的“七大”上,毛又强调,苏联才是反法西斯的主力,是世界上的“领袖”,美国已出现了危机,“美国危机,归根到底不能由资本主义自身来克服,而是要由无产阶级革命来克服”[25],并且断言美国要把中国变成它的“半殖民地”。这时的毛批判美国时还半遮半掩、留有余地,再过一年则完全与美国决绝了,那就是他提出了有名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论断,称美国已是帝国主义的代表、不可救药的反动派了。此时的中共又与美、英等帝国主义壁垒森严、划然两分了。

抗战胜利后毛与美国交恶的具体原因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苏联在其中显然发挥了重要作用。有一种说法认为,二战以后由于美国政府做了错误的选择,才把毛与中共推到了反美的立场。这种说法的意思是,中国的闭关锁国、中国与世界主流文明的隔绝,责任统统在美国。这样的论断连起码的事实也不顾了,毛曾明确地向世界宣布过,中共就是要向苏联“一边倒”,并且武断地说什么“西方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资产阶级共和国的方案在中国人民的心目中,一齐破了产。”从毛的信念与中共的历史来看,选择倒向苏联也是非常自然的。问题在于,为了党派的利益而倒向苏联后,由此就依照自己党派的原则断然阻塞了中国人奔向自由民主的通道,使中国与世界的主流文明对立起来。目前中国的当权集团在经济和技术都强调要与国际接轨,加入世界一体化的洪流;可是政治上却疏离、对抗主流文明,甚而挑战主流文明,这种不协调源于毛当年为中共做的选择。现在的中国在经济与科技有了长足的发展,与“五四”时期相比,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可是政治上呢,民主呢?毛泽东50多年前的那个论断依然有效:“中国有缺点,而且是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更糟糕的是,现在甚至从这样的认知大踏步倒退了,居然宣布要让现行的僵化政治制度“永葆青春”。这不是从“五四”倒退到了洋务运动时代吗?“人惟求新,器惟求旧”,这恰是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这种保守哲学、倒退哲学不破除,中国将以什么样的姿态、又如何能矗立于世界文明之列?
    
近年来国内有一种说法:“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世纪。”我一直不清楚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是自信?自大?还是自狂?不论它属于哪一种,都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这使我想起美国《新闻周刊》1997年的一次民意调查结果:调查中的提问是,二十一世纪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来自何方?回答是:国际恐怖主义(占32%),国际犯罪和贩毒组织(占26%),种族仇恨(占15%),第四位就是中国,位居民族国家之首(占13%),其次是俄罗斯(4%)和朝鲜(1%)。[26]我希望这反映的是美国人的偏见或无知,不过希望终究代替不了历史的趋势。如果中国要坚守现在的集权专制的政治体制,那确是未来世界上可怕的事啊!
    
【注释】

[1]《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256、257页。[2]参见《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272页。[3]《历史的先声》,第252页。[4]出处同上,第3、5页。[5]《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26页。[6]《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333页。[7]《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306页。[8]《历史的先声》,第275页。[9]毛泽东,“论联合政府”,见《毛泽东选集》。[10]《历史的先声》,第292页。[11]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参见《历史的先声》,第284至286页。[12]《陈独秀书信集》,第489至507页。[13]《历史的先声》,第173页。[14]刘家林,《中国新闻通史(下册)》。[15]毛泽东,“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见《毛泽东选集》。[16]《储安平文集(下册)》,第23页。[17]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18]参见《重庆谈判纪实》一书。[19]《历史的先声》,第123页。[20]出处同上,第109至110页。[21]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22]《历史的先声》,第101至107页。[23]《历史的先声》,第130页。[24]《历史的先声》,第285至286页。[25]《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383页。[26]《战略与管理》,1997年第5期。

评论(9)

36位狱中良心犯服刑地址

冉按:在杨子立兄和王译女士的帮助下,又搜得几位良心犯的狱中地址,现公布如下。我们应该以常态去关怀他们及其家属,而非只是节假日才想起他们的苦难。每个朋友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关心他们,哪怕是一张明信片,哪怕是少量的钱,都是一种关怀。身处困境中,哪怕是微弱的温暖,也会给人力量。2010年2月27日10:16日于成都

 

1:谭作人,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看守所谭作人收,邮编:611130

2:胡   佳,北京219-3信箱 胡嘉 收,邮编102600(注意他本名是胡嘉,写胡佳是收不到的)

3:黄   琦,四川省成都市郫县安靖镇正义路3号227信箱0414室,邮编:611731

4:刘晓波,北京市朝阳区豆各庄501号北京第一看守所,邮编:100023

5:杨茂东(笔名郭飞雄),廣東省梅州市梅州三路66號六監區(21号信箱)杨茂东收,郵編:514034

6:王炳章,广东省韶关市黄岗十里亭北江监狱10号信箱22,邮编512032

7:陈扬,重庆市劳动教养戒毒所、二大队一中队,地址:重庆市涪陵江东朋东路258号,邮编:408000

8:谢福林: 长沙市芙蓉区远大二路 1736号 长沙市看守所西3-10 谢福林(收)邮编410131

9:罗勇泉: 广东省佛山市山水区劳教所第一分所四大队罗勇泉,邮编:528136

10:宁文忠: 地址:郑州市文化路62号白庙劳教所 邮编:450002

11:张鹏(张怀阳): 地址:辽宁省沈阳市于洪区巢湖街35号沈新教养院三大队,邮编:110141.

12:孙福全: 地址:辽宁省沈阳市于洪区巢湖街35号沈新教养院二大队,邮编:110141

13:陈道军:四川省南充市川中监狱高坪区2085信箱七分箱,邮编637100

14:胡明军:四川省第一监狱,南充市高坪区2085信箱3分箱,邮编637100

15:黄金秋: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顶山街道石佛寺,浦口监狱,邮编:210031

16:杨天水:江苏省南京监狱,南京市铁心桥镇,邮编:210012

17:师涛:湖南省第一监狱,湖南省沅江市101信箱,邮编:413104

18:哈达:内蒙古第四监狱(赤峰市)

19:何德普:北京第二监狱,北京市朝阳区2357信箱4分箱,邮编:100023

20:许万平:重庆市江北区渝州监狱

21:徐伟:徐伟的通信地址:北京市3554信箱9信箱,邮编102100

22:秦永敏:湖北省武汉市汉阳监狱

23:王森: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川中监狱10分邮邮编:637100

24:游精佑、范燕琼、吴华英:邮编:350018 地址: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樟岚下董村 福州市第二看守所

25:靳海科通信地址:北京市2357信箱7分箱,100121。

26:何德普通信地址:北京市2357信箱13分箱,100121

27:王小宁通信地址:北京市2357信箱16分箱,100121

28:郭泉: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顶山街道石佛寺,浦口监狱,邮编:210031

29:孙小弟:地址: 甘肃省兰州市红古区平安镇第一劳教所/ 邮编:730086

30:纪斯尊:地址: 武夷山监狱/ 福建省武夷山市上埔/邮编: 354300

31:李祥谋,福建维权者,关押在泉州市看守所(泉州市大霞美镇四黄村)邮编:362300

32:陈光诚, 山东临沂监狱/山东省临沂市临西八路和金一路交汇向北100路西

33:赵连海:北京市大兴区看守所41监室 102603

34:李大伟: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监狱 邮编:731100

主要资料来源:狱中作家委员会:http://www.penchinese.com/wipc/index.html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3)

在推特上谈警察为何作恶概率比较高

冉按:昨天因小女的学校里有位语文老师去当警察,于是我在推上发了一推关于警察的感慨,哪知发出来即受到特别的关注,于是就有了一系列的回应。我早就说过,中国是个互害社会,是个咬人兼自噬的制度,没有人会不受伤害。人人都应该反省,当然最应该反省且受到批评的是国家公权力机关的人如警察等,同样是在可能作恶或者助恶(如面对不公时沉默)的情况下,警察这个职业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其危害作恶的概率比较高。君不见如今的政府都把警察当枪使出现在群体事件的第一线,而警察也没有是非,只听命于当官的么?推上所说可能比较零碎,改天我会写个专文再来谈谈此事。其中第 13推和18推是两位推友的原推,我非之原创,特此说明,并申谢忱。2010年2月26日8:27分于成都

 

1:今天女儿说,他们学校一位老师当警察去了。小女读书的中学老师收入肯定是不低的,但居然有人如此选择,可见警察的收入和权力有多么诱人。我告知她,在一个不自由的社会,选择职业最好以老师、医生为好,否则为恶的概率大增。

 

2:在不自由的社会里,没有干净的人,都在一定程度上为恶,但为恶的概率是有区别的。只要你有做人底线,医生和老师的为恶概率较警察为低。我认识一些好的老师和医生,也许有好警察,但我没看到过,这就是概率差别。

 

3:有朋友问,在私企怎么为恶?做假账、偷税漏税、当具体行贿经办人、接待权力利益相关者、阻挡媒体曝光、造成环保灾难等,中国没有一个领域有摆脱为恶的可能。

 

4:我不是说这两个职业为恶不可怕,我是从为恶概率来讲,你看到过警察不为恶的吗?但我看到过一些医生和老师不为恶的。RT @yuanshuai171: @ranyunfei 教师作恶会毁了下一代人的灵魂,医生作恶会杀人于无形,这更可怕。

 

5:不为恶甚至有良知的中国老师,我可以举出五十个有名有姓者,但警察不为恶的人,能说出有名有姓者,并经得住媒体的检验吗?

 

6:片警不为恶?我差点肚子笑痛。老兄可能没被喝过茶吧,通知和阻止并危害公民权利,这不叫为恶吗?在目前制度下,没有一个警种不为恶的RT @camus_dvd: 不为恶的警察老师很多,中国有很多片儿警做得很辛苦但民众安心,我这里就是。

 

7:我告知老兄,我并没用职业来区分善恶,我只是讲为恶概率。我并不认为警察和教师人性差异多么大,而是说选择职业要谨慎。RT @xiaoxiaom: 要找出50位因缉毒、斗歹徒而殉职的警察并非难事,他们的人生是否洁白无暇不得而知。个人选择是很复杂的,按职业分善恶是很危险的事。

 

8:这叫不为恶?地势坤老师的标准真是太大方。真正好的国家哪能这样对待一个公民?RT @dishikun: 前几天和几个朋友吃饭,两个国保一直在雅间门口守候。从6:00—9:30没看见他们吃饭。我想他们不会真正热爱自己的职业。为恶是政府行为。

 

9:谁在说片警全在为恶?老兄,但他们随时都可能为恶,因为他们只听当官的。RT @AnameNOTtooLONG: @ranyunfei 片警全都为恶?不尽然吧。

 

10:你看我的文章主要火力都在批评政府和制度,我从来不认为需要去仇恨警察个人,但制度不能为一切恶背书,因为现在这个社会你不会是毫无选择余地。RT @dishikun: 我认为仇恨做为个体的警察没有意义。为恶的是这个政府、体制。

 

11:如果警察不是人,只是没有生命的物件,我认为老兄的比喻是恰当的。RT @YiHuYuanZhu: 拿刀杀人,刀不能叫恶吧。RT @ranyunfei 谁在说片警全在为恶?老兄,但他们随时都可能为恶,因为他们只听当官的。

 

12:很多人不看前后推,我再说一句结束今天的讨论:我们这个社会不自由,但我们还算有一定选择。人性差异不大,但职业为恶的概率有差异。警察手握公权力,而公权力不受约束,且只听命当官的,所以为恶概率远高于其它职业。

 

13:RT @zuihulu: 我觉得 @ranyunfei 想要表述的意思是:在个体主观上不想为恶的前提下,教师和医生为恶的概率最低;而警察即使主观上不想为恶,在行动上为恶的概率也远远高于其他职业。不知这样阐述是否正确,欢迎指正。

 

14:不少同学似乎不爱思考,我再说一句:警察不只是为恶的问题,而且时常阻止你行善。医生和老师恐怕很少有权阻止你行善。我要说,除了官员,警察是这个社会为恶概率较高的职业。

 

15:有朋友指警察里有野夫、郭少坤、吴幼明、黄伟。但都是他们出局的时候以后才如此,在体制里做个好警察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也就是说,只有当你成为前警察的时候,善意才能回归,不大容易做一个好的现役警察。

 

16:好了,不来抽象的吧,谭作人做的事是善还是不善?RT @aixinrock: 你所说的为恶和行善可有具体标准?你的善说不定是别人的恶!RT @ranyunfei 不少同学似乎不爱思考,我再说一句:警察不只是为恶的问题,而且时常阻止你行善。

 

17:改天我专门写篇《警察为何作恶概率高》的文章来专门阐述。简单说来:依附恶政权太高;权力不受约束;听命官员;阻止行善;好事不作为坏事乱作为等。

 

18:RT @seraph7788: @ranyunfei 我觉得问题可以简化为:一个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的警察——假设他平时救助失学儿童,且常常帮助孤寡老人打酱油——在被要求进京拦截上访者,抑或被派遣到钉子户自焚现场的时候,他怎么做?

 

19:老兄把我看低了,我可以不谈国保警察,我只谈普通警察之为恶,改天你看我的文章吧。RT @xiaoxiaom: 那些身在体制内因斗歹徒而殉职的警察也不是好的现役警察么?感觉因冉兄身为异见者,就将“喝茶”等国保所作之恶无限放大.个国保。

 

20:看到最近香港警方的连串作恶行动,你就知道,权力机关有一种本能的为恶冲动。这就是为什么民主自由国家的人民对政府和权力机关天然不信任的因由。

 

21:香港警方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向内地警方靠拢呢?因为两地都有一个共同不受制约的阿爷。

 

22:有人把警察为恶,和我们如何对待警察为恶的态度给搞混了。你可以不追究他的恶,可以客气地对待他的监视,虽然他是奉命,如那两位监视 @dishikun老师的国保,但他们的恶依然是存在的。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 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5)

微博半月“三有”语录85条(12)

冉按:节中推得相对较少,但有质量的推反而增多,看来在于每天推多少数量,而在于推多少在质量的文字。我认为下列推特的话虽然短小,但值得人们去深思去发挥。看为何如此简短的言论,可以深达事物的内核。当然由于其简短,难免偏颇,但偏颇也可以给你提供思考问题的角度,这正是有质量之推特魅力之所在。20102251004分于成都,感冒中。

 

1 成露茜女士生前经常质问:为何人们习惯对强者认同,对弱者却无所感觉?她过去所做的努力,即在试图打破这个常规,帮助弱势者争取发言空间,训练并鼓励年轻人投入社会,让进步的声音得以在单一思维的政治文化中被听见。

 

2忽然想起上大学时,老师出对联:国兴旺,家兴旺,国家兴旺。我对的下联是:你MA的,他MA的,你他MA的!后来我被赶出了教室。——赖宝日记 

 

3:先着我鞭,深得我心。RT @postdadaist 昨夜,一位我素来仰慕的女学者对我说,有时候真觉得在现在这个时候,不坐监狱是一种羞耻。震撼之余,沉思良久,觉得这是一位爱自由者对自由的最好诠释。 

 

4RT @liushihui: RT @zhangming1: 余含泪说,政府肯定不会包庇那些制造豆腐渣工程的人,会将他们送上法庭的。结果呢,政府送上法庭的是追究豆腐渣的人。余含泪被他热爱的政府煽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5:当一个社会集体陷入指鹿为马的困境的时候,个体的恐惧是无处躲藏的。恐惧是什么?恐惧可以是很小的东西,比如对谎言的容忍、对不公的无视、对暴力的噤声。——白水斋 

 

6: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在自己的祖国经常感到恐惧。——这句话看似逻辑不通,但是却有着数不清的事实来为它提供证据。把你逼到断指明志,你恐惧不?把你逼到开胸验肺,你恐惧不?把你逼到自焚抗暴,你恐惧不?白水斋 

 

7RT @zhangming1: 我唯一的一次在饭桌上见过于丹,这娘们就是在吃饭的时候,也能用广播腔歌颂伟大的党的人。逼得寡人落荒而逃。 

 

8RT @zhangming1: 当大家都无耻的时候,无耻就不再是一种失德了。 

 

9:大家不要嘲笑他们,他们一毛钱就能卖身,一千块就能卖肾了,对于他们,几厘钱也是钱。他们才是真正的活在最底层,但是和统治阶级有着最高度统一思想的物种。韩寒论五毛 

 

10:我以前以为五毛党的出现是为了引导舆论,现在想来我错了,因为你不会因为看见一堆人围着在吃屎而挤进去吃一口。——韩寒论五毛党 

 

11:宿醉之后醒来,接一位朋友发来一位上海姑娘的多年观察,她得出的结论是:余含泪是一代伪人。 

 

12RT @lingcangzhou: 火车实名制离1984又近了一步,但愿这样的场景是虚拟的:根据规定和条例,你不允许进京或出京··· 

 

13RT @mranti: 我个人敬请各位网友,以后捐款一定要捐给有声誉的非官方团体和个人。在川震捐款腐败、上亿官楼、豪华警车出现之后,继续捐给任何官方机构包括中国红十字会,都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情。 

 

14:非常牛逼啊。RT @adingwang: Robert的博客:微软的对联机太牛了!我输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系统出来的下联竟然是:天下苍生不回家。(它怎么知道我们都买不到票?) 

 

15:玉体横陈陈其美,血脉贲张张之洞。——某网友上联,兰小欢同学对的下联,很有低俗创造力,哈哈 

 

16RT @maozhu1: AV女郎都发飚了。RT: @AVshare: 作打油诗一首,见笑: 冤案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今有谭作人,前有刘晓波。狗官手遮天,不让人辩说;屁民终觉醒,共匪一哆嗦。 

 

17RT @dufake: 曾经的成都优秀市民要判五年,曾经的全国十佳律师要走失,你们丫别再想树什么道德楷模了,真正的道德楷模怎么可能跟你们和谐共处。 

 

18:《证词》才使我能够真实地触摸到·悲剧的真正受难者的心跳。我的羞愧是无法形诸于文字的,所以,在我的后半生,只能为亡灵,为那些无名的受难者活着。什么都可以过去,但无辜者的血泪是我心中永远的石头。沉重,冰凉,有尖利的棱角。刘晓波致廖亦武 

 

19:人的善良和坚韧是可以想像的,但人的邪恶与懦弱是无法想像的,每当大悲剧发生之时,我都被人的邪恶与懦弱所震惊。反而对善良与坚韧的缺乏平静待之。刘晓波致廖亦武 

 

20RT @longhoo: 國保問我二審後網上反映,我說你們自己翻牆看,我認為如此審判,不是法院做的審判,是個政治審判而已。可能會加速曉波獲得若貝爾和平獎。你們現在該規劃如何應對曉波獲獎之時如何應對處理才是。 

 

21RT @jackyexin: 父母一直无私的支持我所有的决定,没有过多的干涉。有些时候,在他们认为是我成长中关键的时候会给我建议,例如,20年前春夏之交的一个下午,父亲曾对我说,去吧,这样的事情你可能这辈子就经历一次,但要注意安全。” 

 

22:朱先生从来不敢讲一句犯上的话,这和历史上的忠直之臣又不一样。而中国的老百姓都是在母亲般的甜言蜜语关怀下幸福地生活着,从来没有见过政客以这样直率的言语欺骗过他们,所以在一种新奇而兴奋的心情下,朱镕基先生成了中国最有声誉的政客。何三畏评朱镕基 

 

23:刚才女儿来跟我说:看到刘晓波、谭作人诸叔叔被关进监狱,就想起洋葱头历险记中,洋葱头的爸爸因踩着国王的脚而被关进监狱。一个不正常的社会,监狱往往是为正直的人而设的。 

 

24:试用微软对联,上联:中国人权好五倍。叫它对下联,告之曰:对不起,上联包含不恰当的语词。 

 

25:出毛泽东、邓小平之名字,叫微软对联对下联,它的下联是:对不起,系统当前无法为你服务。 

 

26:从开鲁县的间谍人数可以推测出中国全国至少有39百万线人,这占到了3%的人口。让我们来做个对比,在东德共产主义的统治下有2.5%的人是国家安全部秘密警察的线人。——每日电讯

 

27@wangpei: 用网络流行词和段子来填充小品,只有两个结果:经常上网的觉得烂俗,不经常上网的根本听不懂这群孙子在说什么。春晚=蠢晚 #chunwan 

 

28:成都今晚礼炮响声之猛,近年来少有。不惟弄得人不能入眠,而猫狗皆不安,鸟雀类之受侵扰在短时期之内或可类比于五八年灭四害。不过想想在贵党和平倒台的时候,他们可能放得更猛,于是释然。 

 

29RT @wlh832 刘霞说就要见到我们家傻瓜了!曾金燕说只恨吃饭的人少!这两个傻女人!直让人心中翻江倒海、肝肠寸断。 

 

30你(政府)跟他们好好谈一谈,老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是你去戏弄他,他不会放过你的。”——冯正虎 

 

31RT @wanghaoxuan: 全国近300万因贫困造成的失学儿童1年教育经费需10多亿元。也就是只要奥运会投资的210分之一,世博会的400分之一!装你妈个大尾巴狼啊! 

 

32:如果我如愿,除了讲真话,我也不会做任何损害祖国的事。也不会利用被禁止文学的影响,要求政治避难。我要千方百计地返回。因为我的写作土壤和音乐耳朵在这里,在亿万中国蚁民当中。——廖亦武致德国总理默克尔 

 

33RT @zhangweiguo 家乡老农对高智晟说:你们是知书达理的,共产党是什么,你们可没有我们清楚。共产党要是说得过你的时候,会把你说得连狗屎都不如;要是说不过你的时候,就收拾你。连收拾你也不怕,它就敢杀你。” 

 

34:我家三人没有一人看一眼春晚,春晚在我家收视率为0%RT @tqin: 据我抽样调查,民众对今年春晚满意度为0%,调查对象,俺爸,俺妈,俺弟还有俺 

 

35:以后会不会有人在征婚启示中于非党员之外,再来一条不看春晚者优先呢?任何个体都有自我设限的权利。哈哈。 

 

36RT @degewa: 拉萨充斥着一种虚假的幸福感,但经不起哪怕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手中引而不发的一杆枪。 

 

37RT @flyingpku @wlixiong 说互联网上信息庞杂,难以达到真相。其实说反了。这种信息庞杂,其实反应的是真相本身固有的复杂性。 

 

38:近来名声雀起的四川李庄古镇曾是不少文化名人傅斯年、李济、董作宾、梁思成、陶孟和等于抗战时期居住的地方,因重庆打李庄之黑,于是网友有作:《四川宜宾有个历史名镇叫网页无法显示》。内容一般,这标题很搞。 

 

39RT @foxmuldery 中国媒体和美国媒体在一件事观点一致,他们都喜欢骂美国政府。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在一件事观点一致,他们都觉得骂美国政府是爱国。中国领导人跟美国领导人在一件事观点一致,他们的资产都在美国。 

 

40:在政治正确和万无一失的前提上,直播是延时的,群众是安排的,歌曲是假唱的,杂技是录播的,小品是阉割的,相声已经被摧毁了,连本来就是作假的魔术还要再作点假。于是我们中国的文艺晚会是永远不会出演播事故的。——韩寒 

 

41:谭作人说为家乡人民坐牢光荣,我尊重他的情感表达,可是成都有多少人对得起他这份五年牢狱之灾的厚礼——最新拙作《敢有歌吟动地哀》 

 

42:我建议成都公检法以及所有公务员考核增加一个环节,参观颠覆国家罪犯谭作人居室。在这里,你立即就能找到思想良心犯和窃国大盗的根本距离。——艾晓明《谭家有女初长成》 

 

43 RT @mranti 今天上英文节目和老外辩论谷歌退出中国,反方说各国都有针对恐怖主义、色情、安全等的互联网管理,我立马问他,请问我们敬爱的胡锦涛主席是恐怖主义者还是AV明星?凭什么我搜索他名字结果也会部分无法显示?反方无语。

 

44RT @daxa 刘亚洲:西方鞭挞自己的黑暗,所以得到了光明,它的思想在驰骋。我们歌颂自己的光明,结果带来千年的黑暗。黑格尔说:中国无哲学。我认为中国几千年来没有产生过思想家。 

 

45RT @FifthDimen 据中新网报道,中国教育支出占GDP比例为2.6%,只有国际平均水平的一半;医疗卫生支出只有将近4%,美国、德国、英国、法国全都高于15%。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中国的医疗公平性排名为全球倒数第四 

 

46RT @baozuitun 温家宝说:让人民有尊严地生活,他应该知道人民有尊严的前提是取缔共产党的尊严。 

 

47:不知谁说到刘晓波的三百年殖民地论,廖胡子说:晓波就是他妈厉害,别人的理论是灰色的,他却把理论搞青了,一下就让人记得这块永远的疤痕。——最新写廖亦武的拙文《沧海横流却是谁?》 

 

48:看《王丹 @wangdan1989狱中回忆录》P41陈明远在八九年参加民运时有一句非常牛逼话:闻一多被暗杀时四十八岁,我今年四十七岁 

 

49:天的机场抗争,冯正虎在自己的博客和推特上,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很遗憾,那些整天高调鼓吹爱国爱家的海外华文媒体,几乎没有一家给过他版面的报道,甚至评论。——网友英伦在线由此证明在目前独裁统治的情况下,爱国者为什么最终会成为爱国贼 

 

50 RT @yancaiweimei: 讲话的艺术:对下级讲话:我强调几点;对同级讲话:我补充几点;对领导讲话:我体会几点;对小蜜讲话:今晚几点?

 

51当审判长宣布把作人带出去时,我拉着女儿,边喊边扑了过去,一群警察冲过来把我们挡住。我叹了口气问:后来呢?大哭了一场。庆华把头转向窗外,轻声说:我这辈子还没这样哭过。我已经有一百三十八天没见到作人了,我就想抱抱他。张朴 

 

52:有天谭作人回家后说,他正在策划和平保城的公民行动,到天府广场去散步(示威)。他问庆华:你看这事还搞不搞?庆华反问他:只要你觉得做得对,为什么不搞?——张朴《我们四川的女人》 

 

53RT @gaobrothers: 某脑残爱国愤青上不去facebook了,骂道:国外敌对势力过去对我们搞经济封锁,现在又他妈的对我们搞网络封锁!亡我之心不死! 

 

54RT @DarthAnarchy: 老爸很不满意我满脑子反社会思想。刚才居然跟我开玩笑说我既然是搞IT的,能不能写个程序把人脑子里对政府不满意的东西洗掉。这真是我听过最可怕的玩笑话。 

 

55RT @ziliyang: 杨继绳:1950年,在新中国第一个五一劳动节颁发节日口号时,毛泽东在送给他审定的口号稿件上,亲笔加上了毛主席万岁!这一条。 

 

56RT @lucky_girl888 至今仍有二战的罪犯被送上国际法庭,而文革的罪人却有很多在中国享受荣华福贵,有的甚至还在党内担任要职.难怪中国如此状况,政府中竟是杀人犯,强歼犯.那刘晓波也该算造反有理“.

 

57RT @lucky_girl888 六四赵紫阳的介入,使他活活的被软禁了十五年,而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迫害了成千上万的人,他的头像却始终挂在北京天安门。要说法轮功是邪教,那么中国共产党对毛泽东这种个人崇拜,难道不也是崇尚邪魔的组织吗? 

 

58:不把为专制政权服务的个人当作敌人是一种政治智慧,因为无论是暴力革命还是非暴力运动都要寄希望于警察、军人和公务员的倒戈,非暴力运动可能还会希望得到体制内开明派的支持,如果一开始就把他们当作敌人,这个目标就更难实现——刘荻 

 

59:不把政权本身当作敌人也是一种政治智慧,因为运动既然不可能一次取得成功,那我们就必须接受对手做出的较小让步,而不是一律将其视为敌人的诡计而加以拒绝,让敌人意识成为取得最终胜利的敌人。——刘荻 

 

60:我不爱揣测别人的动机,也不爱指责别人做与否,亦不随便怀疑谁是网特和五毛,我只知道自己不停地每天做一点,没有时间奉陪无谓的争论。我欢迎你批评我,但是否回应那真是我的权利。 

 

61:我做许多研究,都是先做资料上的寸累铢积,然后让资料慢慢呈现一种脉络,再开始研究。我的研究往往会颠覆我因不完善的信息和知识而预先所作的判断。——今日博文《1982—2000反右资料汇集》按语 

 

62:与家人不作意识形态之争,用行动爱他们;不必硬灌自己的信仰,不必说服他们;让他们觉得你活得很好。RT @hehuanhuan 今天家人和我谈起国安局的人电话恐吓我的事情,他们没等我开口就痛骂我,无奈,真的无奈 

 

63:北邮、哈工大是GFW的老巢,今日纽约时报则指上交和山东蓝翔成了中国政府的黑客基地。前者封堵,后者出击,果然一派网络战争气象,中共的确不差钱啊。 

 

64RT @santonin奥巴马会见达赖 中方召见美驻华大使这标题起得真没意思,要奥巴马会见达赖 中方召见本拉登这才牛B

 

65RT @rendezvous98 @wanzeecn 海外华人无耻得要比在国内的华人多不知多少倍,他们自己享受着资本主义的优越感,不用承受国内人在党妈的折磨下的诸多不便,口口声声还为中国辩护,要不是我想装淑女,早就骂开了 

 

66:一个爱国者必须时刻準备捍卫自己的国家而对抗政府。——Edward Abbey

 

67RT @dupola: 胡锦涛:我多次讲过,凡是对广大台湾同胞有利的事情,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办,并且说到做到。 有评论说:你去死吧。

 

68死磕就是死不罢休,就是坚信自己的蛋比别人的石头硬,日复一日,磕到蛋尽粮绝为止。”——摇滚乐歌乐郑钧谈理想

 

69:孔子和關公,是中國文化的一對睾丸,現在,其中一顆,慘遭卡梅隆一劍給挑掉了!還剩下一顆。《阿凡達》要拍續集了,張藝謀甚麼時候拍一齣《關公》收復失地?拜托,我們熱切期待。——陶杰

 

70网络佚名联:風聲雨聲讀書聲,我不出聲。家事國事天下事,關我屁事。橫批:一邊玩去。 

 

71一旦中國成為一個尊重言論自由、信息自由、新聞自由的社會,所有不必要的恐懼和疑慮就會消失,這是(西藏)問題的真正解決答案。”——达赖喇嘛

 

72 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强求他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一个好规则,遵守这个,很多争吵、指责、失望、绝望就会消失。——连岳

 

73RT @AVshare 现下很多所谓的美女,其实只是化妆的本领比较高明点。就好像白骨精,褪去了华丽的法术,连唐僧都知道她是妖怪了。 

 

74:长安街上一发飙,极权政府吃不消。RT @shifeike: 不够押韵,俺提笔改为:长安街上十分钟,中南海里九人疯RT @winkho: 长安街上走几步,中南海里夜惊魂。 

 

75R @EnochLu 有人把222艺术家游行事件报告给邓小平,邓说,坦克离城里有多远?有人报告给江泽民,他说,问问小平同志的意见。报告给胡锦涛,他说,GFW准备好了吗?全面封杀这条消息。

 

76再一个互害社会的例证,把自己幻想为一辈子的赢家是错误的。RT @ziliyang:在国安看守所,听难友说隔壁关着原红旗出版社社长徐建一,据说他首创人权首先是生存权和发展权的提法。听狱友说他很懊悔自己当智囊时为当局文过饰非。他因和主编矛盾,因经济问题被判7年。 

 

77RT @wkpub http://img.ly/xCg 某公司招聘世博园区售卖人员,条件之一是:直系和旁系血亲无在境内外从事颠覆国家等政治活动的,月薪2500元。——在上海某市民服务中心看到的。 

 

78: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由很多诈尸犯和少数活人组成的。RT @cxzj: 冯翔先生说明了共产党也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 

 

79:闲翻几公斤重的《20世纪四川全纪录》条目,颇多历史细节。1931925,巴县狱囚绝食一天以悼九一八国难。 

 

80:工信部又胡扯说网站拍照备案,是为了防止淫秽色情。那我认为包括九常委在内的所有官员,每天的活动最应如网站申请之拍照备案,因为他们才是花纳税人的钱搞淫秽色情的主体。 

 

81RT @kaka2000cn 中国人的思维是二元的,一会把道德,情感,良知推到历史最高点,一会儿又把这些东东踩到历史最低点并标榜为草泥马,以为这样就可以贴上先锋与智慧派的商标了,但孰不知贫困的自己还在精神病院原地踏步踏 

 

82:要是凭宪章你们判刘晓波11年,那至少得判共产党110年。你们不是欺侮人嘛!!那我看了这情况,要骂娘,我签宪章,等于骂人。你们欺侮人,我在旁边骂你几句总可以吧。—— @zczpza 

 

83RT @HaoJian2 十八大报告:1、暴力拆迁的依法治国2、一党专政的民主政治3、以言治罪的思想解放4、国家调控的市场经济5、央企垄断的公平竞争6、官商一家的社会公正7、军费激增的和平崛起8、心虚维稳的刚性政权9、黑打红唱的和谐社会10、资源耗尽的科学发展路 

 

84RT @boxun: 终于拆到自己头上?芜湖市遭强拆60名法官法警求助 http://ff.im/-gslS6 

 

85:在今天这样的网络时代,互联网技术的广泛应用对靠利用国家暴力、垄断信息、控制组织和压迫言论来达到维护稳定的目标形成了严峻的挑战。——于建嵘 

评论(2)

自由与微笑:胡适图像研究

冉按:这是最近为网上胡适读书会26期所写的读书报告,现载于敝博,请大家批评指正。近来事太多,加上春节应酬不少,写作任务重,不到两个月,居然又一次感冒。 2010年2月24日8:15分于成都

 

 

研究胡适的著述可谓夥也,可是胡适先生一生留下的大量照片、书法及其它有关他的影像制品(包括演讲录音),却似乎没有人做过像样子的研究——孙郁有一本《微笑的异端:影像中的胡适》大多近于图片说明,或者完全与此无关的自我发挥,没有集中解释胡适的照片为何常以笑容示人的原因——我手上的照片、书法等有限,没有什么独得之秘,只是大家都能看到的寻常之物。真要做个像样子的研究,当然应该在台北胡适纪念馆、中国社科院近代史所等地方,查阅大量的图片和资料,方能有一点初步的成就。鉴于这个议题本身所具有的特殊意义,故不揣不谫陋,率先贡献一些意见,算作引玉之砖。

 

欧洲艺术史学家帕诺夫斯基把图像学的研究分为三个层次:其一是“描述”,其次是“分析”,最后是“解释”。用平实的大白话来说就是:看图说话。其实图像研究早已逸出艺术史的范畴,而进入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了。举凡商业广告、路牌标识、建筑物外观、电视电影影像、摄影照片等,无不可拿来作为图像研究的底本。像美国著名的比较文学和美术史论专家米歇尔不仅写有《图像理论》等专著,而且还用《恐怖的克隆:图像战争,从美国九一一到伊拉克虐囚》来解释战争中图像的传播效果及其放大作用,从而使图像研究不再是凝固的描述和阐释,进入了社会学、传播学等领域,使我们得以知晓图片包含许多此前不曾注意到的意蕴。这给我分析胡适图片的传播,以及对民众的影响带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指引作用。

 

一:像由心生

 

众所周知,像由心生。有什么样的内心,就会有什么样的面相示人。口蜜腹剑者故意扭曲面相,自然让你不好辨认,但这样的故意扭曲要看清其本质也只是需要一点智慧和时间而已。艺术家陈丹青说,他刚到纽约,看到纽约街上行走的人民都长着一张不曾受人欺负过的脸。这就是艺术家在纽约看到的众生脸谱——人像,而这样的人像令对图像特别敏感的艺术家感到震撼而记忆深刻。为什么会如此呢?那就是纽约的人民权利受到完好的保护、对当下生活比较满足、对未来的生活有着良好理性的预期,人们脸上写满阳光、自信甚至不乏骄傲,因此才会在众多行人身上显示出一张未曾受人欺负,也不准备欺负他人的脸。

 

胡适早年的照片,笑容不多,大多坚毅含蓄。1909年十八岁时,他穿的中式立领对襟,发型却是比较犯忌的、刚剪掉辩子的清朝普通民众的样式。眼神坚定,嘴唇紧闭,幼年丧父的好强写在脸上。五年过后,1914年他赠送给女友韦莲司的像片,已是风度翩翩,西装革履,笑意含蓄,虽仔细辨析才能感觉出,表明他与周围世不再处于那种防范的紧张状态。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其中有一张身穿对襟、戴着眼睛、理着平头、托腮作思考状的照片,其间的笑意特别显明,自信而不放肆。自然,当他刚始当爸爸时,蓄着有点俏皮的八字小胡子,抱着有点愁怨眼神的大儿子胡祖望,或许由于没有做父亲的经验,也没有笑意,甚或有点茫然,这倒了合了他早年所谓“不要儿子,儿子来了”的心态。过了几年,大约胡祖望六七岁的时候,他的笑意就很自然了,这就像他曾经写文章讨论“我的儿子”,主张要对儿子负责,但绝不认为父母对子女有恩,更反对市恩一样,是其思想和照片可谓一脉相承。到了晚年他抱着孙子胡复时那种笑意,就更显承欢绕膝乐了。

 

胡适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人,但他与江冬秀的婚姻,是父母之命的旧式婚姻。幼年丧父,母亲抚养不易,使得胡适无法从情感上去违拗母亲之意,因此不管在理念上与他多么不合拍,他还是与江冬秀厮守了一辈子。那些颇有性情的个人主义者或许会觉得他假,太委屈自己,但胡适与众不同的地方正在此,他知道人生的大限,正如他晚年说“不自由也就自由了”一样,要用心才能好好理解。你当然可以说他这样的选择未必不是苦涩的,但没有苦涩的人生又去哪里找呢?1914胡适在送女友韦莲司一张照片时,更送了一张他的“室中读书图”,这种差别已显示出他把韦莲司当朋友,而视江冬秀为未来太太的微妙心态。照片的胡适自信、俊朗,旁边题有“万里送行役,轩车履复期。传神入图画,凭汝寄相思。”他与江冬秀固然说不上在学问及心灵深处有多么契合——正如胡适调侃性的“病中得她书,不满八行字,全无要紧话,颇使我欢喜”,只是具有些生活趣味——但这样的情愫还是感人的。1917胡适学成归国与江冬秀完婚,从照片上虽没看出什么欣喜,但在矜持中还是有一种难得的平和。1946年胡适执掌北大,父夫俩合照于东厂胡同,两人的笑容,步调可谓一致,显得非常融洽。而1961年胡适去机场接妻子回台,则是夫妻所剩不多的欢娱了,不过那样惬合的笑容还是相当令人感动。

 

胡适的照片中,有愁眉不展的时候,这都是比较少的。至于说那种金刚怒目式的照片,则我一张也未见,难道他一生真的没有愤怒吗?那倒未必。只不过他生活比较满意的时候不少,更与母亲对他的教育和个人的期许有关。人的许多行为和相貌,都是那人内心理念和价值观念外化,这和心理学的镜像作用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即你所看到的世界,你的喜怒哀乐,固有外界对你的刺激,但未尝不是你自己内心世界的一种外化。

 

 二:自我期许

 

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他从小看到母亲以后母身份维持一个大家庭的艰难,无能的大嫂和能干的二嫂都喜欢将难看的脸色拿别人看,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因此“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过于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如此有切肤之痛的感受,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一辈子难以忘怀的经验,使得他坚信“世间最下流的事莫过于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胡适待人的诚挚,给人留有余地,不把一张难看的脸拿给别人看,不是一个所见,也不是一个人的心得,而是那些时代与他有交往的人之普遍感受。史学家何炳棣曾在其回忆录《阅世读史六十年》中说道:“某日上午九时左右,我刚要进城,厨子向胡先生递上一张名片,胡先生相当生气地流露出对此人品格及动机的不满,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接见。当我走出门时正听见胡先生大声地招呼他:“这好几个月都没有听到你的动静,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新把戏?”紧随着就是双方连说带笑的声音。可以想见,这才是胡先生不可及处之一:对人怀疑要留馀步,尽量不给人看一张生气的脸。这正是我做不到的。”(广西师大版319页)

 

或许请究个性的人,觉得胡适待人未免过于做作,但真有人生阅历的人才知道如此并不容易。这样做并不是世故,世故是油滑,而不是宽容。胡适因了对宽容的理解,对自由的认知,因了早年家庭验,不拿一张难看的脸给别人看,所以你在胡适的照片中几乎找不到一张愤怒到失态的、难看的脸,道理正在于此。胡适在老境渐至的时候,拿了自己的一张照片与母亲的照片比对,认为有几分神似。由这样的神似,再回忆起母亲对他教益来,令他感动万分,他忍不住在《先母行述》里述及自己的痛苦:“生未能养,病未能侍,毕世劬劳未能丝毫分任,生死永诀乃未能一面。平生惨痛,何以如此!”此种泣血之痛,自不仅因他与其母亲形貌之相似,实因情感永不能忘之故。胡适有次为《郭节母廖太夫人清芬录》题词,得知别人的母亲高寿,不免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小人有母,亦廿三岁而守节,积半世之苦辛,未能享一日之娱悦。执笔作颂,拊心凄绝。” 使我每见不忍,弥增对他的敬重和亲近。

 

对胡适一生稍有所知的人,都知道胡适有开风气的心态,有做圣的自我期许,所以他为人处世,对自己要求相当严。从做学问、记日记到待人接物,无不充溢谨严与秩序。有的人自己也相当严谨,甚至于己苛酷,拿此来对待自己的朋友乃至世间所有的人,这就是将自我期许,施之于众,缺少对他人应有的宽怀。也就是说,缺少在自我积极自由的同时,对他人有不做什么的“消极自由”的体认,这是一种有缺陷的自由。人在做人底线和做圣人的高线之间的广阔地带,有完全的自我选择自由,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对自由的精义还缺乏更深的了解。所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看似容易,其实于大多数人来讲,可谓悬的过高,胡适的一生这样实实在在走过来的。著名植物学家胡先骕是文化保守主义者,反对白话文,与胡适可谓论敌。但1925年胡适到上海与他会面,一起照了张相,胡先骕严肃,胡适而充满笑容,并在照片背后题词“我们是两个反对的朋友”,可见其对不同意见的宽怀,直接影响他做人,以及他以微笑的面貌示人。

 

我曾在《一位微笑的反对者》中专门拿一节“道不同亦相为谋”来展现胡适与陈独秀异乎寻常的友谊。1919年后,陈独秀逐渐左倾,组建共产党,甚至走上暴力革命的道路。与主张渐进改良的胡适,其言论、行为之相左,那是不言自明的。胡、陈极不寻常的友谊拿对今天不管是非、只管立场的意识形态教育出来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很多人已经不知道,只要有做人的底线,意见乃至道路不同都不是敌人,依然可以做朋友,自然也可以光明坦荡地批评。1925北京晨报馆被烧,陈独秀大肆赞扬,这回胡适觉得他这样的说法不能认可,于是专门给陈独秀写封信批评他,其中有言曰:“你我曾共同发表过《争自由》宣言。争自由的惟一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之所非未必真非。争自由的惟一理由,换句话说,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陈独秀多次危急时刻,乃至去世后,胡适都还伸出援出之手,这样的友谊,从胡、陈的照片里亦可见出,哪是如今动辄决裂的人可以梦见的?

 

三:他者与自我

 

         正因为有自期许,所以胡适也很注重社会及他人对他的评价。从一般意义上讲,太注重社会和他人评价,会磨损自己的锐气,会变得八面玲珑,世故圆滑。但在强大如胡适身上并不如此表现,他宽容但并不纵容,他体谅他人但并非没有原则,他看重社会和他人的评价,但并不曲己逢迎。这是因为他内心对于自己相当自信,容纳异见是他对民主自由理念认同的结果,亦是他认为做人之必须。

 

就我目前所知晓的资料来看,胡适一生有两张照片,非常值得拿出来一说。一是他在日本讲中国文学革命,紧闭双唇,目光坚定,右手夹烟,左手伸出大指姆的动作,很有一种必胜信念的味道,大抵是日本凌侵中国的缘故。他一生唯一的重政经历,就是国家板荡的抗战时期当中国驻美大使,或许他这张照片是他比较有节制的民族情绪的表现。另外一张便是他激动地中央研究院上讲话时“心有不甘”的表情,这在他是少有的近乎发怒的表情。但即便这样两张与他常规表现算是“出格”的照片,在我看来也不乏宽怀和节制。

 

我们都知道,胡适是个知识分子, 同时也算是公众人物,那么他必然注重照片的公共传播效果,即那些不利于他形象的照片一般不会拿出来传播。但问题在于,他可以控制自己的亲朋好友给他拍摄的照片,好者拿出来传播,不好的便不拿出来,而报纸、杂志所摄照片,则无从干涉。这也就是说,胡适留传世间的这些照片,并不完全是他自己所能主宰和确定的。其传播的源头、传播效果、意义阐释,他都并不能完全控制,那么可以说他众多的充满笑容、亲切内敛、庄重平和的照片,完全是他自己修为的结果。他的修为就是修辞立其诚,为人宽和,笑口常开。有人或许会说他做作,但一个人能坚持一辈子的“做作”,这就是一种他人难以做到的修为。当然报刊杂志图片的传播一方面因胡适是大名人,另一方面也慑于新闻伦理,也会对照片加以选择,使其在传播过程中大致符合胡适一贯的为人理路。二者互相叠合,自然使胡适在大众传媒和世俗民众中的形象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正面展示。

 

胡适一生写了许多书法,也算是他留在世间的“图像”之一种。他不算真正的书家,若是也顶多算是文人书法的一种。他写字一丝不苟,端庄典丽,在规矩和法度之中有一种潇洒的风神,和他做人如天然般契合。如他传播得相当广远的:“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容忍比自由更重要”,深入人心的思想加上典丽潇洒的书法,使得这样的理念和人格力量,为更多的人所了解。从而与他自身富有亲和力的形象,造成再度传播的叠加效果。

 

四:招牌式微笑

 

微笑可以说是胡适一生的招牌,不论是顺境还是逆境,他都能在大多数时刻做到不拿一张难看的脸给世人看。除了他自身的个性、家庭的教养、人生的领悟、不俗的成就外,还有一点就是因他是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一说起乐观主义者且不可救药,有许多人就会觉得这样的人对人生的黑暗缺乏洞察力。其实不然,像胡适这样的乐观主义者,其实对人的局限是有深刻的体察的,正是因为看透了人的局限,才对人有一种同情之理解和深刻的悲悯,也才有一种他人所不具备的宽容。对人之局限认识深透的宽容,再加上民主自由所浸透而来的制度上的宽容,共同发酵,互相发力,才造就了胡适对宽容异于常人的深刻理解和切实践行。

 

收入孙郁《微笑的异端:影像中的胡适》(辽宁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版)一书七十三张胡适单人、双人和多人照,胡适大多是轻微笑意或者笑容满面。五十年代他的晚年是颇不惬意的,一方面是大陆花巨大的人力来批判他的思想,老朋友、史学家如陈垣写公开信望他迷途知返,甚至他的小儿子胡思杜也写信与他决裂;另一方面是台湾的情治系统连篇累牍批判他,出版了《胡适与国运》等书,似乎众叛亲离。不特此也,胡适晚年收入微薄,不愿迁就,所以难免有落寞之感,对此他晚年的弟子唐德刚有比较生动的描述。但唐德刚先生的宗教感明显不如胡适,所以他似乎看不到其恒久坚持所产生的肃穆感,以及他一如既往的乐观态度,这一点才是胡适异于常人的地方。“三年之病、求七年之艾”、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在胡适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踏实践行的动力。他一生没有见到自己的祖国实现民主自由,但坚持民主自由必然到来,今天台湾实现了民主自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胡适的老朋友、名史学家陈寅恪在1954年所写的一首《无题》诗中咏及官方批判胡适的运动,起首的两句即为:“世人欲杀一轩渠,弄墨燃脂作计疏”。意谓官方大肆号召知识分子挑灯夜战写批判胡适的文章,真起把一个亲和微笑的胡适杀了才解恨,可见胡适招牌式的微笑和他的思想对极权政府来说是一个挥之难去的威胁。对于争取民主自由的人来说,没有比微笑理性地去争取自己的权利,更能让专制惧怕的。专制者不害怕你像他一样仇恨、残暴,因为比这些你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胡适留在世间永恒的、坚毅的微笑,永远是激励人们去争取民主自由最好的动力。

 

现在我找一点晚近的例子来给胡适的“微笑与自由”作些注释,以便我们更好地明了微笑的力量。1990年2月11日被囚禁长达27年的曼德拉出狱,他踏出监狱之门的那一霎时的笑容,感动了全世界——“当我走出囚室、迈过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曼德拉这句话是对他笑容最好的说明文字——甚至感动了一位正在秦城监狱服刑的中国囚犯王丹。今年初王丹还在《纽约时报》写一篇英文文章谈及“曼德拉笑容”对他的激励和震撼效果。事实也正是如此,《王丹狱中回忆录》(台湾新新闻1997年版)中多次提到他“在对方(指审讯人员和狱方)面前永远保持微笑”的自励性话语,保持微笑是对极权政府最大的轻蔑。最近冯正虎露宿东京成田机场,争取回国权利,与外界接触,非常注重仪表,不卑不亢,保持平和的心态,十分令人敬佩。经过九十二天的抗争,冯正虎回国登机的一刹那的笑容,令人难忘,感动了千千万万争取民主自由的中国人。

 

2010年2月18至20日于有成都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 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1)

公民社会与NGO发展周刊(92)

本期特别关注:一:艺术家长安街游行维权;二:央视前编导起诉地震局;三:官方对“乐施会”的打压;四:中国公益基金税收问题。

我一直重申的是:欢迎各NGO组织和有心人提供诸种信得过的信息,每条信息的真伪,请实际参与者进一步自行核实。请注意,我不直接接受任何捐款和财物,我也不负责钱物的中转工作,我只负责给各位牵线搭桥。我的工作邮箱是 lijuhantian@sina.com 

一:艺术家长安街游行维权。我一直说中国是个互害社会,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受到伤害只是时间早迟的问题,因此任何人受到伤害,我们都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并加以声援。这个社会制度不向良性的方向变革,各阶层的维权将会此起彼伏。(1):008艺术区强拆纪实。http://www.artz2010.com/news/?action-viewnews-itemid-11。(2):创意正阳艺术区强拆事件简述。http://www.artz2010.com/news/?action-viewnews-itemid-8。(3):222长安街游行照片总汇集。http://www.flickr.com/photos/chinamove/sets/72157623360211983/detail/。(4):222长安街游行现场录音。http://www.bullogger.com/blogs/Yangjiapu/archives/353118.aspx。(5):德国之声:艺术家长安街游行。http://www.dw-world.de/dw/article/0,,5274465,00.html?maca=chi-rss-chi-all-1127-rdf&utm_source=twitterfeed&utm_medium=twitter。(6):英文环球时报《北京20艺术家在长安街游行抗议拆迁》。http://china.globaltimes.cn/society/2010-02/507176.html。(7):自由亚洲:北京艺术家反对强迁被打伤(图片)。http://www.rfa.org/cantonese/news/China-artist-02222010102227.html

二:512大地震中的人祸和央视编导起地震局。地震局瞒而不报,或者压住已知晓的诸种信息,已使其公信力完全丧失,近期山西地震传言便是对政府和地震局公信力丧失的行动性抗议。512大地震快到两年了,但死难者名单及其他基本信息,至今还不公布,以中国户籍及其它管理制度之严酷,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官方就是瞒而不报。因此这里特别给大家推荐一篇刘柠先生的文章,下面一段是他对日本地震后统计工作的描述:“姓氏、性别等基本信息不在话下,死因(砸死、窒息、压死、烧死、触电、衰竭、冻死等)、死亡及遗体发现时间、死亡场所,不同地区和不同年龄层的死亡率统计、地区人口减少率、外国人死亡情况统计等等,充分体现了日人细节主义的一面。”(1):网民抗议北京法院袒护负有血债的中国地震局。http://canyu.org/n13389c6.aspx。(2):再议汶川大地震之人祸因素(傅申奇)。http://www.rfa.org/mandarin/pinglun/m0208fse-02162010134928.html。(3):“中特主义”•汶川地震•南京大屠杀。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796。(4):对地震预报不作为政府面临后续问责。http://www.popyard.com/cgi-mod/newspage.cgi?num=477405&r=0&v=0。(5):前央视编导起诉中国地震局。http://www.niwota.com/submsg/7776222

三:关于防止香港“乐施会”中国分部通过互联网在我高校招聘“大学生志愿者”的紧急通知。http://www.career.muc.edu.cn/jyw/detail.jsp?seq=2382。本来教育部门就是应该培养公民的机构,可是党化垄断下的教育,却把一个NGO组织培养合格公民、维护自己的权利视作洪水猛兽。像香港乐施会这样温和务实的公益组织都遭到空前的打压,那么中国的民间社会怎么健康成长?没有民间社会的健康成长,社会的稳定和可持续发展哪能实现?教育部这种官僚机构的敌对意识之浓,充分曝露了它与公民社会为敌的决心。

四:学生心理问题及NGO在其中的努力。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不管是灾区还是非灾区,都值得引起大家的重视。此种重视当然不只是教育部门的责任,我们一些事关教育和心理辅导的NGO组织应该在这方发挥更大的作用,“扬爱”的做法和作用,可以让大家看清自己在哪方面努力。(1):中国教育蓝皮书:汶川地震灾区部分中小学生出现心理创伤 。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0-02/18/content_13003607.htm。(2):扬爱:一家本土NGO“改造”家长的努力。http://www.time-weekly.com/2010/0204/4MMDAwMDAwNTY4MA.html

五:灾后重建诸种需求及招募。 (1):美新路公益基金“大朋友”项目招募志愿者80名(截至4-1)。http://www.ngocn.org/?action-model-name-recruit-itemid-129。(2):乐施会诚聘驻兰州农村发展与灾害管理项目官员1名(截至3-15)。http://www.ngocn.org/?action-model-name-hr-itemid-255。(3):上海公益事业发展基金会诚聘(截至3-31)。http://www.ngocn.org/?action-model-name-hr-itemid-264。(4):福特基金会北京办事处“好邻居项目”征集项目建议书。http://www.chinadevelopmentbrief.org.cn/sortinfoview.php?id=1838。(5):[截至4.20]行动援助第五期青年发展项目实践者招募。http://www.chinadevelopmentbrief.org.cn/sortinfoview.php?id=1844

六:灾后重建及其它诸种信息汇集。 (1):汶川灾区农信社免征企业所得税延长至2013年底。http://news.sohu.com/20100216/n270264568.shtml。(2):应对气候变化 四川碳汇项目亮相香江。http://www.hinature.cn/News/Content/?MessageID=2010020814362373。(3):朱大鸣:新生代农民工面临五大死角。http://www.naradafoundation.org/sys/html/lm_27/2010-02-01/145316.htm。(4):同孤儿们过新年。http://blog.sina.com.cn/s/blog_55988ec90100h1e9.html。(5):一个新北川的崛起——地震重灾区北川春节见闻。http://sc.sina.com.cn/news/sc/2010-02-17/094039344.html。(6):如何大规模推广企业的社会投资。http://www.gongyishibao.com/news/newsshow.asp?id=2697。(7):十数年未曾跨越4%看教育之弱势。http://www.gongyishibao.com/news/newsshow.asp?id=2669&title=msyw。(8):赵本山小品《捐助》误读捐助。http://www.gongyishibao.com/news/newsshow.asp?id=2695&title=msyw。(9):环境违法处罚将采用从重原则。http://www.gsean.org/plus/view.php?aid=4237。(10):我国可再生能源发展现状与展望。http://www.lrn.cn/stratage/resposition/201002/t20100220_463596.htm。(11):阿凡达不是发生在外星球。http://icare.greenpeace.org.cn/?action-viewnews-itemid-213。(12):黄琦嘱咐妻子力助其他在囚维权人士的家属。http://www.crd-net.org/Article/bzsf/201002/20100217123618_19969.html。(13):谁来保护2000万家政工的劳动权益。http://law.cyol.com/content/2010-02/22/content_3095704.htm

七:掐住公益基金的喉咙。由于以官员为首的公务员阶层的贪腐,使得中国税收虽然持续高续增长,但各方面的支出还是严重超支,故各级政府勒紧税务局的缰绳,使得税务局不仅扩大自己的权力大肆搜刮,而且到像公益基金这样的组织的“鸡脚杆上刮油”,破坏民间社会的良性发展。某种意义上讲,捐赠不免税收,且在公益基金上强征25%的税,无异于双重剥夺。(1):中国公益基金会“抗税”实录。http://news.163.com/10/0216/11/5VL309VH00011SM9.html。(2):公益基金会免税之困。http://www.ngocn.org/?action-viewnews-itemid-73273

2010年2月23日9:50分于成都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3)

冉氏新闻评论周刊(149)

一:党建工作在律师行业实现全覆盖。http://cpc.people.com.cn/GB/64093/82429/83083/10954170.html。中国的司法本来就不独立,本来就不公正,再加上律师行业的党化,就像网友所说:法律已死,有事烧纸。最高人民法院的“三个至上”本来就荒谬已极,如今还因变态维稳,而要在全国所有律师事务建立党支部,这就是堵死所有理当由法律解决社会问题的正规渠道。堵死了正规的法律解决渠道,就相当于坐在一个看似平稳的火药桶上,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社会矛盾不会因为你堵死法律渠道而不发生,敏感案件越是没有律师正当代理并为当事人维权,越是有不测的后果。如谓不信,请拭目以待。

二:马科长白拿烟花 爆竹摊主叫苦。http://zjdaily.zjol.com.cn/qjwb/html/2010-02/15/content_268251.htm?div=-1。这看似一桩小新闻,许多人看着都麻木了,却折射中国官员的大荒唐。一个小小的科长所反映出来的就是官员那种白吃白拿白占的思想,如何遍布在中国的各个生活领域。而手中拥有公共权力的官员,对于整个社会财产和民众权利的侵占,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连一个芝麻小官都非民选,其权力不受民众真正监督,没有曝光和社会制约机制,其普遍的贪腐是必然的。像这样的风气,若不能从制度得到很好的解决,必然会让民众的忍耐达到一个临界点,而点爆反抗的火药桶。

三:成都去年减少行政许可项目1059项。http://cdrb.newssc.org/html/2010-02/16/content_836588.htm。每到年底都有城市的政府部门说自己如何勤政为民,如何为民众办实事,每年如何减少了多少行政审批项目,但“门难进、脸难看”的官衙作风何曾有过丝毫的改变。1993年的教育改革纲要里就说中国的教育经费要达到4%,十五年过去了,2008年也说要到达到4%,但没有一次是达到的。中国一年贪腐所造成的损失有多少大,再反过来看教育投资有多么的少,就不难看出官方玩文字游戏之一贯作派。成都市政府这个减少行政许可项目的数字,又何能逃出不受制约的政府虚造统计数计的泥淖大坑呢?

四:平度:“三个推定”破解信访难题。http://paper.dzwww.com/dzrb/data/20100215/html/1/content_1.html。经常有官员或者媒体信誓旦旦地说,某问题,我们靠什么什么方法能解决问题。过一阵又说某问题,我们终于有破解之法。但大家都很清楚,中国许多问题,单靠头疼医头,脚痛医脚的方式,根本都不解决什么问题。看多了,你发觉只是官方的自我表扬,是对民众的忽悠,缺乏解决社会积弊的真正诚意和能力。没有司法公正、没有权力受到真正制约的制度建设,平度的“三个推定”能解决上方问题,那真是:平度能破局,母猪能上树。

五:市民斗小偷受伤 民警称不提倡见义勇为。http://news.163.com/10/0219/04/5VRV4EK9000120GU.html。纳税人养警察的目的,就是要他们为保社会平安而努力,纳税人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不具备即战能力。提倡纳税人见义勇为,是推脱了警察应负之责,同时颠倒了权利和义务主体。纳税人在自身安全有保障的情形下通知警察来解决一切社会治安,这是才是阳光正道。我认同这位警察所说的“见义巧为”,你自知力不能敌,能在生命安全有保障的情形下通知警察,便是尽了一个公民责任。但民众被“见义勇为”的愚民宣传久了,却不能真正理解“见义巧为”的含义,反过来批评警察这样的话,真是不可思议。你眼界稍微宽一点,在那些法治和权利保障得到完美实施的国家,有哪个国家的包括公安机关的政府机构号召民众见义勇为?若是这样,那便会被民众骂为饭桶政府,被视为行政不作为而被起诉。

六:民间狠批官方猛吹 春晚已成守旧老人。http://ent.xinmin.cn/2010/02/20/3690045.html。春晚的垄断性及其陈腐不堪的价值观,没有多少审美价值观可言,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鸡肋。但任何人都知道,春晚作为每年一度的愚乐,成了官方肉麻自我表扬的舞台,成为制造和谐盛世假相的愚乐场所。赵本山一样遭践人的尊严和权利的小品固不用说,那是只有愚民才能享受的节目,其间与普世价值观的抵捂是一看而知的,可是有多少笑呵呵地看着他的权利被赵本山这样的教唆而侵夺,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啊。至于说央视配合刘谦这样的魔术之公然造假,则是整个社会诚信完全颓败的一个缩影。春节是中国人很看重的节日,但是到了春节,你依然没有多少娱乐的选择权,只有跟着官方玩大一统下的愚乐。

七:美高中生状告校方利用笔记本摄像头偷拍学生隐私。http://www.cnbeta.com/articles/104534.htm。这样的事在中国层出穷,但有多少学生和家长敢状告校方如此损害学生权利呢?就是借给你一个胆你也未必敢。就连美国这样权利意识深入人心、法律制度非常完备的国家,都依然发生这样的丑闻,那就说明人是靠不住的,只有制度的约束何以使人少犯错误。正如学者林达说“总统是靠不住”的一样,没有制度之约束,一个有局限的人会犯的错误就会成倍增加。美国高中生状告校方,既是维护自身权利,同时也是一种真正的公民教育的实践。

八:“橙色”春节 他们格外冷。http://gcontent.nddaily.com/5/bf/5bffb1cbed6ed795/Blog/85c/19fc1e.html。极权制度下总是培养奴才,所以中国的眼光总是唯上不唯下,和任何官方机构一样势利的新闻媒体自然也不例外。新闻媒体的报道一例的是领导如何关怀民众,如何深入田间地头访贫问苦,这都是“伟光正”几十年来一贯自我表扬的老套路。这些面子活丝毫无助解决真正的民生问题,却对妆点虚假的和谐盛世有用。只有像南方都市报这样少数还有良知的媒体,还将眼睛向下,不时能报道出一点真实的社会图景。一个社会还有众多的人如此猪狗不如的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吹嘘自己是大国崛起?

2010年2月22日9:09分于成都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2)

每周一推(24):刘贤斌: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

冉按:刘贤斌兄是不折不扣的八九之子,天安门民主运动发生的时候,他是中国人民大学大三的学生。因参加学运被判四年,后来因为成立民主党四川分部,而被判十三(实坐九年多)而于前年出狱。九十年代我们见过一次,印象不深。这次他从监狱出来,我们喝过多次酒。其人豪爽,但绝无夸夸其谈;其人有毅力,但绝不呆板;其人坚定,但不乏宽容;其人有行动能力,但亦是能说会写。

贤斌兄出狱后,从他出狱会亲人朋友开始,写了一系列回忆性的文章,回些那些为民主自由不懈奋斗的朋友,读来可以感到他绝无小肚鸡肠,更不是播弄是非。民主自由之士内部的七翘八拱,至少我在他身上没见到过。我不是反对争论,但不喜欢无谓争论;我不反对切磋,但不喜欢有人自以为真理在握;我不认为世间只有一种方式推进社会进步,舍了一条所谓大道便没有他途。在这些看法,我与贤斌兄有投契暗合之处,这是我们每见必能快谈之基础。最近他写了一篇谈哈维尔的文章,其着眼点自是在当下的中国。文中不乏对他自己以前行动的反省,尽管他没有直接明说,但我深感他的真诚。他不偏执于主义,不为党派意识所左右,能从自身可做的点滴之事做起,比起那些成天以为自己手握真理大棒,在民主自由人士之间到处挥舞的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今天特此推特他的最新文章《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以便朋友们对刘贤斌有一个大致了解。2010221907分于成都

刘贤斌:以哈维尔之眼看中国

瓦茨拉夫·哈维尔是当今世界杰出的思想家和政治家,是前捷克斯洛伐克最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也是民主捷克的首任民选总统。他在反抗后极权主义、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本着自己的良心和勇气,对后极权主义社会进行了鞭辟入里的深刻分析,从中摸索出了瓦解后极权主义的有效方法和途径,并在付诸实践的过程中积累和总结了若干弥足珍贵的经验,这对当代中国的民主运动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在中国社会大变革的前夜,重温哈维尔的著作,挖掘和研究他的思想,可以让我们在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少一些困惑和迷茫,多一些勇气和信心。

   一、哈维尔对后极权社会的批判与当今中国社会现实

   哈维尔本身是一个剧作家,在1975年他给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总统胡萨克写了一封公开信。他根据自己多年的观察和思考,对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社会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客观分析,他说:在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因为恐惧失去自己的工作,中学老师讲授他并不相信的东西;因为恐惧不被允许继续自己的学业,青年人入团并参加是否必要的活动;……因为恐惧拒绝的后果,导致人们参加选举,给被推荐的候选人投票,并假装他们认为这种形同虚设的走过场是真正的选举;出于对生计、地位或前程的恐惧,他们不得不投票赞成每一项决议,或至少保持沉默;……恐惧导致人们出席各种官方的庆祝会、示威和游行。因为恐惧被从正在进行的工作中驱赶出来,许多科学家和艺术家效忠于他们事实上并不愿接受的观念,写他们不同意的或明知是虚假的东西,参加官方的组织和参与他们认为是无价值的工作,歪曲和删改他们自己的作品。”

   他又说:在这种后极权主义社会,“每个人都有东西失去,因此每个人都有理由担忧。……国家警察可以在任何时候干涉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他反抗的任何机会,可以充分地剥夺一个人的生活中本来的和可靠的方面。……我们社会中有公众影响的位置前所未有地被那些臭名昭著的野心家、机会主义者、骗子、有可疑记录的人,——总之,由典型的合伙勾结者所把持。……在这些环境中,腐败存在于所有形式的公务员之中,他们公开地愿意为任何事情接受贿赂,并且允许自己寡廉鲜耻地为考虑他们私人利益和受贪欲支配而摇摆不定。……每个公民都被迫成为一个伪善者。”

   他还指出:恐惧导致人们情感冷漠,“人们便失去了对前途、对建立公共事务权利的可能性,对为真理和正义而斗争的意义等全部信任。他们对超出其每天以外的任何事情漠然置之,对自己的日常生活例行公事,他们寻找解脱的途径;他们屈服于冷漠,屈服于对超个人的价值及对他们同胞的漠不关心,屈服于精神上的被动和压抑。……今天的人们一心一意想着他们的家庭和房子,他们在那儿找到安息,忘掉世界的愚蠢和自由地体验他们的创造性才华。他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布满各种用具和可爱的东西,他们试图改善他们的食宿,他们为了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愉快,修建小别墅,照料自己的小汽车,将更多的兴趣放在食物、穿着和家庭舒适上。简言之,他们将兴趣转向他们私人生活的物质方面。”

   这就是哈维尔眼中的后极权主义社会的主要状况,这就是“布拉格之春”之后捷克斯洛伐克的真实图景,概而言之就是:恐惧、冷漠、伪善和犬儒主义。我之所以要大段摘录哈维尔的这些原话,一是因为他的分析确实很精彩,也很真实;二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分析具有普遍的意义,他虽然直接在批判后极权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但他好像又在批判所有的共产主义体制国家,他所描绘的后极权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的社会状况竟然与近20年来中国社会状况惊人地相似。

   在当今中国社会,我们每一个中国公民不也是生活在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政治警察的恐怖统治之下吗?我们每一个公民不也是因为害怕失去平静的生活、害怕失去学业、地位、生计和前程,而不得不压制自己的良心和人性,不得不假装拥护和赞成当局的一切决议,不得不服从当局的意志和上级的命令吗?我们每一个公民现在不也像当初的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一样争先恐后地加入当局的各种组织,参与当局的各种活动吗?当中国政府以举国之力兴办历史上最豪华的奥运盛宴时,当中国政府的各级官员大肆贪污腐化时,当他们厚颜无耻地拼命掠夺和聚敛财富时,我们有谁公开地反对或谴责过他们呢?当有些人的资产被侵占,当有些人的权利被侵犯,当有些人因为公开地表达不同的意见而受到迫害,当不公正的社会现象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当冤案和人权灾难普遍在这个国家蔓延时,我们有没有睁只眼闭只眼呢?

   在当局长期的意识形态宣传下,在我们从小就受到的灌输洗脑的过程中,我们的神经已经麻木了,我们的良心已经沉睡了,我们的道德已经崩溃了,我们变得怯懦、自私而又狡猾,这种状况正是当局所欢迎的。我们不再关心这个民族的未来,只知道保住自己的工作和饭碗,只知道构筑自己的小巢、梳理自己的羽毛,只知道保证自己的平安和顺利升迁,并且对当局编造的所谓“生存权是最大的人权”这一谎言深信不疑。在这种万能政府的统治下,我们像奴仆一样机械地生活,不再关心自己本来就有的各种权利,并对人的尊严和社会的公义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我们的同胞和祖国的前途漠然视之。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我们信奉着个人服从集体的教条,把我们生来就有的权利和尊严拱手让出,我们不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这部国家机器上的一个没有意识、没有创造性活力的螺丝钉,我们一起承受着这个反人性的制度的无止境的折磨,并经常压制和折磨其他有思想有勇气的公民。不管你身处这部国家机器上的何种位置,你都是它的受害者,但同时你又是他所制造的许多灾难的帮凶,你都对这部国家机器的继续运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社会,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时代,这是一种让人厌倦的可憎的生活,如果说它还有些平静的话,那它也只不过是一个平静的臭水沟而已。

   幸好这样的社会注定要解体,这样的时代早晚要结束,因为我们对人性和丰富多彩的生活的追求不仅是永恒的,而且是强有力的,它是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动力,也是后极权主义最主要的敌人。不管这个社会还要继续维持多久,不管这个政权还要继续玩弄什么样的花招,我们终归总想过人一样的生活,我们总会在某种时刻去追回我们的权利和尊严。对此我像哈维尔一样深信不疑。在写给胡萨克的信中,哈维尔继续写道:“生活可能臣服于一个长时间的彻底的被强暴、令其衰竭和麻痹的过程。但是,她不可能永远止步不前。……尽管她一千次被疏远自身,但她总是能以某种方式复原;不管怎样被粗暴地蹂躏,她最终要比蹂躏她的力量活得更长久。……如果生活不可能永久地被毁灭,那么,历史也不可能全部进入一种止步不前。……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有一天它必然发生:这种覆盖将不再有约束并将要揭开。……所有长时间遭到压抑的因素,那些不可重复的独一无二的、非日历化得事件,所有长时间遭到否定的神秘性,迅速冲决出来。……多年来为了表面上的完善、无懈可击、不出一个故障而运转的机器,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这种看起来非常像不可动摇的、永世长存的君主统治制度,在其所有那些一致的投票和选举中不存在任何怀疑的表示,没有任何迹象便分崩离析。”这就是哈维尔所说的“真实的时刻”来临的情况。

   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就是这种“真实的时刻”来临的一次彻底表现,虽然她最后被苏联的坦克所扼杀,但这并不能阻止这种时刻的再度来临。1989年,当“真实的时刻”再度来临的时候,哈维尔所反抗的后极权主义制度终于在人民的抗议风暴中彻底覆灭了,捷克斯洛伐克终于迎来了自由的春天。那么,中国会像捷克斯洛伐克那样发生巨变吗?我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因为我们中国人也会像捷克斯洛伐克人那样厌倦那种让人厌倦的生活,我们中国人也会像捷克斯洛伐克人那样寻求一种像人一样的生活,我们中国人也自然需要自由、权利和尊严。1989年,中国也曾经迎来一次“真实的时刻”,但它也像“布拉格之春”一样被坦克扼杀了,但这样的时刻必然还要再度来临,但愿这一次我们能够让那种让人厌倦的生活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二、哈维尔的民主实践理论与中国民运

   让人敬佩的是,哈维尔不仅是一个思想家和理论家,他还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权捍卫者和民主运动的实践者。针对后极权主义的特点,他独创性地提出了瓦解后极权主义的一些新的方法和途径,并在《无权者的权力》一文中进行了分析论证。哈维尔认为,后极权主义政治是靠谎言维持自己的统治,是对人性的全面攻击,因此他主张人们应当走出谎言,学会生活在真实之中,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具有独一无二的不可估量的爆炸性的政治力量”。他认为:“在极权制度之内,那些日后逐渐演变为富有政治含义的运动背景,通常并不是由公开的政治事件和不同的政治观点和力量的公开冲突所造成的。这些运动大部分来自政治之前的更广泛的领域,是生活在谎言中与生活在真实中之间发生冲突,也就是说,在后极权制度的要求与生活的真实目的之间发生冲突。生活的真实目的自然采取了大量不同的形式。它们有时候表现为某个人或某个集团的基本物质利益或社会利益;而在别的时候,可能表现为某些思想和精神的利益;还有些时候,可能是最基本的存在论的需要,如人们渴望在尊严中生活。”后来他所领导的“七七宪章”运动并没有提出系统的政治纲领,只提出了公民们要真实生活的愿望,但这却对后极权主义发出了强有力的挑战,这种方法确实是瓦解后极权主义的一种有效手段。

   哈维尔还认为,在后极权主义社会里,人们对政治普遍比较冷漠,传统的政治斗争很难唤起人们的政治热情,因此他主张放弃以政权更替或制度革命为目的的传统政治斗争模式,说:“不论一个新的政治模式多么漂亮,它已经不能够与‘隐藏的层面’对话,不再激励人们和社会,唤起真正的政治热情。后极权制度之内的政治空间在别处:制度的复杂操控与生活的目的处于持续的残酷对峙中。生活的目标是人类生活的基本要求,不与人们自身相冲突,以某种可以接受的方式活下去,不受官员和上司的侮辱,不受警察的严密监控,自由表达自己,发挥创造力并享受法律保护等等。与此有关的一切具体事件,都必然引起人们的关注。关于政治经济秩序的理想而抽象的规划不能使他们感兴趣。……在后极权制度下生活的人们实在太了解对他们来说是否能像人一样活着,比哪个党派掌权,或他们如何标榜自己来得更为重要。”一句话,哈维尔主张应当以唤起公民热情和意识的公民运动来逐步瓦解后极权主义的统治。因此,当“宇宙塑料人”摇滚乐队受到当局的迫害时,哈维尔发起了对他们的声援活动,这立即引起了捷克斯洛伐克知识文艺界人士的广泛关注和参与,最后终于迫使当局让步,并促成了互相隔离、志趣各异的各种团体走到了一起。在后极权制度的社会里,哈维尔的这种全新的斗争策略确实非常有效和高明,它让当局对付起来感到非常难受和吃力,当局除了妥协几乎没有其他道路可走,而这种妥协无疑会推动社会的真正进步,并对其他公民起到了良好的示范效应。

另外,哈维尔还主张进行合法抗争,完全排斥暴力革命的选择。在《无权者的权力》这篇论文中,他继续说道:“强调法治是后极权制度特定条件下的自然体现,是了解其特征的必然结果。如果存在两条为自由社会而斗争的途径——一条是通过合法手段,另一条是通过起义(武装的或非武装的)——那么,在后极权制度下采取第二条途径是极为不恰当的。……社会把起义看着是对社会本身的攻击,不但不支持起义,反而极有可能倒向制度一边,因为它觉得制度起码在某种程度上保证法规法治。……显然,起义的企图不仅在政治上死路一条,在技术上也没有成功的可能。……不但面临着国家(和超国家)政权机构的强大镇压,而且还会受到社会本身的反对。……‘持异议者’颇怀疑不择手段来改变制度和更换政府,也怀疑为了这些‘根本的’变革来牺牲‘不重要’的东西即人的生命。那样的话,尊重理念就超过了尊重生命,是人类又一次面临奴役的危险所在。……用暴力制造的未来只会比现行制度更糟糕。换句话来说,暴力换得的未来只会打上暴力的致命烙印。”因此他主张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公民们应当通过诉诸法律来解决问题并推动社会的进步。

   虽然后极权制度下的统治者们总是用法律来装饰自己的门面,用高尚的言辞来树立自己的合法性,而实际上这些法律和意识形态具有很大的欺骗性,但哈维尔还是认为这种制度离不开法律,人们刚好可以通过诉诸法律的手段来揭示它的欺骗性,从而迫使当局遵守自己制定的法律,推动社会的真正进步。他说:“人们坚持不懈地诉诸法律——不仅是有关人权的法律而且是全部的法律,表明他们并不对法律存有幻想,他们深知法律扮演的角色。正因为他们明知现行制度绝对依赖法律,依赖它的崇高言辞,他们更明白这样的诉求有什么意义。因为现行制度不能没有法律,它非得作出遵纪守法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对诉诸法律的呼声作出回应,要求依法行事就是生活在真实中的一桩行动。这样就威胁到了虚伪结构的顶峰。这样的诉求一次次让人们看清了它纯粹外衣的性质,作为摆设的性质,从而间接地迫使躲在法律条文背后的人们为了自己的良心也为了给外界制造良好形象,以及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这是制度的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或者干脆就是怕别人抱怨他们在执行仪式时过于笨拙,他们不得不做的好一些。”也就是说,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尽管我们面对的是虚假的法律,但我们仍然可以“假戏真做”,让统治者在自己制定的法律面前感到难堪,从而不得不妥协退让,直至最后把“权力”这只老虎关进笼子里。

   当哈维尔开始提出这些全新的理论时,受到了许多人的嘲笑,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就公开说哈维尔所主张的这种抗争将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但事实最后证明,哈维尔的这套全新的民主实践理论在瓦解后极权主义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捷克斯洛伐克最后能顺利地完成社会的民主转型,哈维尔以及他的思想居功至伟。

   对照哈维尔的思想主张,反思我们过去的作为,我们确实有许多值得检讨的地方。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比较重视政治运作,动不动就成立一个组织或制定一个纲领,殊不知这对后极权制度下的人民来说,他们根本就不感兴趣。其实只有当人民的政治热情已经被唤起之后,他们才会关注政治组织或政治纲领,也就是说那时才是我们成立组织和公布纲领的最佳时机。如果时机不到,我们贸然成立组织或公布纲领,我们不仅难以得到人民的理解和同情,而且容易受到当局的严厉镇压。长期以来我们总是在自己狭小的圈子里自言自语,不愿意或不屑于关心人民的真正希望和要求,不注重分析和研究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致使我们与人民和社会实际严重脱离,日渐成为了一个没有影响力的边缘化的群体。其实在后极权主义时期,我们完全可以从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出发,帮助人民改善自己的生活处境和争取应有的权利和利益,这不仅可以壮大我们的力量,而且可以实实在在地促进中国社会的进步。“孙志刚案”和“邓玉娇案”告诉我们,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之下,当局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做出让步的。所以我们要继续开展各种形式的维权活动,这是我们在后极权社会里进行斗争的一种十分有效的方式。

   当今的中国政府也与前捷克斯洛伐克当局一样,喜欢以美妙的言辞来装饰自己,尽管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欺骗人民从而维持自己的统治,但我们完全可以以此来要求政府履行自己的诺言,它一旦履行自己的诺言,我们就可以推动社会的进步,而如果它不愿履行诺言,它的形象自然会在人民面前受到损害,人民就会逐步看清它的本来面目,从而最终对之唾弃。所以在后极权主义时期,我们应当以一种高明的斗争策略来指导我们的行为,我们要善于抓住典型事件,唤起人民的高度关注,使当局不仅不敢随便镇压,而且最后还必须退让妥协。这要求我们在参与这些事情时一定要依法行事,这样才能迫使当局依法办事。只要当局愿意越来越经常地按照法律来解决问题,中国社会就可以慢慢地实现进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应提出过高的政治诉求,不要吓跑群众,也不要给当局镇压制造藉口,同时还要杜绝暴力和无政府状态的出现,要引导人民合理合法地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利益。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训练和提高人民的公民意识,同时也要培养政府的法制意识和养成依法办事的习惯,这是未来民主中国不可缺少的基石。我们必须明白,未来的民主中国不是一个理想的空中楼阁,不是将西方成熟的民主制度照搬过来,而是应当在中国这个土壤上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如果人民和政府没有养成民主的习惯,未来的中国就难以避免辛亥革命之后那种反复情况的出现。

   因此在追求自由民主的过程中,我们不应当像传统政治斗争那样以实现政权更替为目的,而应当以改善人民的生存处境、让人们像一个真正的人或真正的公民一样生活为目的,应当以恢复人的尊严和自由、确保人性得到弘扬而不是被扼杀为目的,应当以实现社会公正、让权力受到限制为目的。作为率先觉醒的中国公民,我们不应当首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颠覆一切的革命家,而应当首先在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中活得像一个人的样子,活得像一个公民的样子。我们不要成天热衷于搞组织或制定纲领,而应当将主要精力用于如何真正促进中国社会进步的事情中,用于如何有效地捍卫我们的基本人权和公民权利。对于中共当局和与我们打交道的具体官员,我们不要把他们简单地当成敌人,而应当把他们看成可以做出某种改变甚至会做出妥协的对手,我们应当经常告诉他们,虽然他们一直在充当这部反人性国家机器的帮凶,但他们同时也是受害者,他们对我们追求人权和公民权利的行为愈是凶狠地镇压,那他们或他们的亲人有朝一日也会受到这部国家机器的同样戕害。所以我们要劝告他们要学会拒绝,对于明显恶的命令或法律,他们应当本着自己的良心做出正确的选择。总之,只要我们始终高擎“公开、理性、法治和非暴力”的大旗,中国社会的和平民主转型就会越来越有可能变为现实。

   咀嚼哈维尔的言论和思想真的对我们大有裨益,我们可以变得更加理性和宽容,也可以变得更加坚定和自信。我们可以把哈维尔的思想与中国的社会实际结合起来,走出一条更加有效的民运新路,确保中国社会朝着“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的目标顺利转型。

   写于2009122日 四川遂宁“百盛家园”

© 日拱一卒,不期速成。非商业性转载,请全文转载并署作者名。商业性使用,请联系作者。欢迎访问我的独立微博客http://ranyunfei.shoutem.com和推特:http://twitter.com/ranyunfei

评论(4)

« Previous entries ·